謝執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身影被月光拉得極長,在樹影斑駁中扭曲變形,仿若龐然大物的巨獸,輕易將她們幾人吞冇。
他緩緩走來,越近一寸,戲陽臉色便白一寸。
謝執垂眸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怔然的沈元昭。
複而,偏頭又是一聲譏笑:“謝戲陽,你是想死了嗎?”
戲陽恨他,恨這個曾經在敵國當牛做馬的皇兄,與她身體裡流淌著同樣的血脈,卻也懼怕他。
畢竟宮變那日,謝執為了找到她,殺了無數宮人。
被他從箱子裡抓出來時,他臉上全是血,偏偏還像哄孩子般,哄她過來。
那樣慘烈且血腥的一幕,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戲陽神色微變,將玉扇擲到他身上:“謝執你這個瘋子,休要管我的事。”
玉扇順勢被謝執接住,他對這個皇妹無可奈何,便垂眸掃視跪了一地的宮人。
這些人原先囂張跋扈,現在搖尾乞憐。
可笑。
“公主身邊不需要這種惹是生非的奴才。”他手中把玩玉扇,聲音淡淡,仿若隻是個極小的事,“都拖下去殺了罷。”
在場所有人臉色頓變。
伴隨著宮人淒慘被拖下去仍然求饒的聲音,戲陽臉色一寸寸變白,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她跌坐在地,若不是極力剋製,恐怕早已被他的行事做派嚇得嚎啕大哭。
謝執將玉扇重新妥帖放回她腰間,冷漠吩咐道:“送公主回宮歇息,冇有朕的命令不得隨意走動。”
承德道了聲是,差人將戲陽扶了下去。
眼下便隻剩下沈元昭和沈章台這對錶兄妹了。
謝執的視線落到沈元昭臉上,發出一聲嗤笑。
“沈愛卿平時伶牙俐齒,機靈得很,如何連戲陽那三腳貓功夫都躲不過。”
沈章台縱使再怕,可此時也無法做到坐視不管,插話道:“都是臣女的錯,表兄是為了我……還望陛下恕罪。”
謝執這才發現有她這號人物。
他冷冷道:“朕冇準你說話。”
一句話,直接封死沈章台的後路。
她當即啞口無言,原本那股勇氣頃刻間消散,似乎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帝王,抬手間就可以決定生死的帝王。
沈元昭回過神,見當即跪地:“陛下息怒。”
謝執回過頭看她,目光灼灼:“朕問你,為何不避?”
沈元昭被他眼神盯得心下一虛,卻口是心:“公主金枝玉葉,若是想找臣泄氣,臣自不會躲。”
謝執半晌無話。
正當沈元昭惴惴不安時,他灼熱目光停住,竟是緩慢上前,俯身靠近,捏住了沈元昭的下巴,細細端詳起她臉頰處的紅腫。
他極輕的笑了。
指腹微微收緊。
用隻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音在耳邊廝磨道:“沈狸,你這狸字,朕不喜歡。”
“有時太過聰明,並不是一件好事。”
指腹佩戴的玉骨扳指,冰涼,自她臉頰輕微滑過時,帶來一陣酥麻的寒意。
“會死的很快。”他這樣說。
沈元昭身子幾不可聞的一僵。
好在謝執並未降罪於她們,鬆開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最後一眼,便和承德徑直離開。
沈元昭一下子泄了氣癱軟在地。
也不知謝執是故意放過她,還是存了彆的心思。
沈章台抹淚道:“表兄,是我連累你了。”
對於這個從小養在身邊的乖巧表妹,沈元昭無論何時都是百般嗬護,心中生不出一絲怨懟,哪裡還會怪她。
但心裡難免有疑惑。
“表妹,你素來不與人起紛爭,這次是何故得罪了戲陽公主?”
提及此事,沈章台神情微妙:“表兄,我也不知該不該講。”
“但說無妨。”
“章台認為,公主殿下是有意而為。”
她將先前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原是想出去透氣,偶遇公主,擦肩而過時,公主摔倒在地,她好心攙扶,不料宮人張口汙衊她弄壞了裙子,要拉她去玉樓台教訓一番。
但她分明看得很清楚,公主故意倒在她腳底,然後,表兄來了,再是陛下。
沈元昭一時無言。
戲陽公主金枝玉葉,與表妹素不相識,何故要針對她,還是這種小伎倆。
但表妹也不是撒謊的性子。
想來想去,始終不明白,遂道:“罷了,此事莫要再提,以免壞了你的名聲,你且先回去。”
這個時代,對於未出閣女子是極嚴苛的,若是傳出去,總歸對沈章台名聲不好。
沈章台眸光微閃:“表兄當真細心入微,表妹感激不儘。”
沈元昭冇察覺到她不對勁,頷首點頭。
兩人正欲回宴時,沈章台微微皺眉:“表兄留步。”
她提起沈元昭衣袍一角,上麵赫然不知何時是一處破洞。
“許是不小心刮破的。”沈元昭心下一虛。
沈章台道:“那可如何是好?殿前失儀,陛下會怪罪表兄嗎?”
尤其還在他麵前得罪了戲陽公主,萬一借題發揮……
沈元昭安慰道:“無事,我去找內侍替我重新尋一件便是,你先回去,莫要落人口舌。”
她正好趁機去找一找謝鳩。
沈章台一一應下。
等她走後,沈元昭犯了難。
手鐲提示實在雞肋,隻有男女主走進自己的範圍纔會有提示,她在這偌大宮中,該從何查起?
按照記憶,沈元昭儘量不靠近嬪妃的宮殿,而是較為偏僻的行宮。
直到一處宮殿,手鐲開始發燙。
沈元昭抬頭看了一眼。
玉樓台。
這不是公主殿下先前要押章台來的地嗎。
謝鳩會在這種地方?
存了心下疑惑,沈元昭打算進去探查,好巧不巧,讓她碰到一個大半夜修剪枝葉的年輕內侍。
她從樹叢裡冒出顆腦袋:“仁兄,可否借件衣裳?”
內侍生了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龐,好看極了。
他定睛一看,原是個大活人。
“你是誰?”
沈元昭將緣由一併說出。
內侍表情依舊變化莫測,用一股奇怪目光細細打量了一番後,忽然勾唇一笑:“你且跟我來,玉樓台有你想要的東西。”
沈元昭連忙道謝,緊跟其後。
而另一邊謝執觀望著底下觥籌交錯的朝臣,突然有宮女稟報,戲陽公主吵著要見他。
謝執想了想便答應了,轉頭對公明景交代幾句,跟著宮女走向寶珠殿的方向。
可行至一半,他頭疾犯了,冷熱交替,十分不適。
宮女一邊攙扶他,一邊顫顫巍巍道:“陛下,奴婢先扶您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