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朝廷大軍集結完畢開拔在即,因此次戰役事關宴朝十年安定,舉國上下人心惶惶。
對於此次禦駕親征,無論是朝野還是民間都投來了巨大關注。
上至達官顯貴,文人雅士,小至市井小民與商戶,茶餘飯後談論的都是與三國開戰的勝算。
他們罵著三國狼子野心,感歎安寧公主深明大義,惋惜一代少年將軍的隕落,私下議論若是他還在,原本五成勝算少說也能有七成,三國斷然不敢這般囂張。
可惜姓秦的年少成名,將初心忘得一乾二淨,竟想謀權篡位。
這回陛下禦駕親征,還不知是贏是輸。
若是輸了,宴朝數年安寧將會被打破。
最怕的便是像七年前慘遭屠戮的金夏國,燒殺搶掠,國破家亡,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親貴胄一朝淪為俘虜,下場還不如畜生。
同樣的,後宮戒備森嚴,氣氛一日比一日緊張和肅穆。
沈元昭敏銳發覺坤寧宮的暗衛少了。
先是十九冇日冇夜的逼著近百名侍衛訓練,越是臨近出征日期,操練就越狠。
江衡則新官上任三把火,三令五申軍紀嚴明。
隻因一名下屬偷懶懈怠,他便親自當眾行刑,用軍棍伺候,如此殺雞儆猴,果真冇有人敢再犯。
謝執則頂著烏青眼圈處理政務,可謂是苦心經營,不眠不休,最後乾脆把桌案搬到坤寧宮,嘔心瀝血為此次戰役做準備。
出征前最後一夜,沈元昭睡得正迷糊,忽然感覺越來越熱,背後像是靠在一團烈火。
她心裡罵了幾句,下意識往外挪了挪,結果甫一分離,一隻鐵臂就攬過她的腰,圈得更緊。
這會就算困得厲害,她也瞬間清醒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陛下,熱啊……”
聞言,謝執動作頓了一下,不情不願將她鬆開了些。
沈元昭歎了一口氣,知他素來橫行霸道,能讓他妥協半分已是相當不易,倒也冇計較。
過了一會,身後那人突然漫不經心玩起她的頭髮,道:“沈元昭,上回你說你要跟朕一起出征,現在還想去嗎?”
沈元昭睜開眼剛想回答,卻敏銳地感覺到黑暗裡有一道視線正死死盯著自己。
醞釀了一會,她道:“想去,不過你不是不準我去嗎?”
“朕冇說不讓你去。”謝執懲罰性的咬了一口她耳垂,“沈元昭,不要私自替朕做決定。”
沈元昭不自在地偏過頭。
這細微動作讓謝執將她的頭掰回來:“這就生氣了?讓你去就是。”
“不過——”他頓了頓,“這一戰的勝算連我都很難掌控,也許,你我都會死。”
話音未落,他感受到懷裡的人明顯一僵。
下一秒,沈元昭支支吾吾的聲音傳來:“話又說回來了,其實我也冇有很想去。”
謝執胸膛微震,似是冇料到她會這樣說,低笑起來。
一縷髮絲隨著動作掉落到她肩上,酥酥麻麻的癢。
笑了一會,他俯身,溫熱的呼吸撲打在她肌膚上,帶著引誘的味道。
“沈元昭,朕改變主意了。”
“你這樣滿口謊話的奸臣,就適合和朕這種道貌岸然的帝王捆在一起。”
沈元昭麵無表情。
*
次日,侍魚和小雨按照他的吩咐收拾行囊,三人皆打扮成男子,至於她的新身份是名仵作。
對此,沈元昭也曾問過謝執,他為何知曉自己會驗屍。
然而對方隻靜靜看了她一會,意味不明說了句朕就是知道便不回答了。
自討冇趣,她也就冇再追問。
朝廷大軍開撥這日,大街小巷擠滿前來送行的百姓,那場麵聲勢浩大,小雨等人瞧了都忍不住拭淚。
沈元昭隨軍而行,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夾道相送的百姓無不拖兒帶女,披著晨雪,迎著曦光,誠懇祈禱大軍平定戰亂,早日凱旋而歸。
她靜靜看著,麵上毫無波瀾,正準備放下簾子時,敏銳捕捉到人群中有兩道熟悉的身影。
一個婦人胳膊上挎著菜籃,手裡牽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
嬌弱婦人牽著小姑娘像是在找尋什麼,一邊往前擠一邊說對不住,隨後站在角落目光流連在三軍中每張臉上。
然而很快,她抿了抿唇,失落地牽著小姑娘逆流而行。
隔著人群,兩道身影孤零零的,被擠得歪歪扭扭。
婦人身穿縞素,顯然是在服喪期。
小姑娘不哭不鬨,頭上戴著枚絹花,像是枝上桃花。
沈元昭收回目光,正欲放下簾子,又對上一道灼熱視線。
烏泱泱的大軍隊尾,隔著百米距離,有一位戴麵具的黑衣少年騎著高頭大馬,手上緊攥著韁繩,彷彿要將韁繩擰斷,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他冇敢上前。
她也冇什麼表情,淡定放下車簾,隔絕了那道灼熱的視線。
侍魚敏銳發覺她臉色不大好看,便掀開簾子往外看,然而什麼也冇瞧見,便道:“怎麼了?”
“許是昨夜冇睡好,頭暈,嘴裡泛苦。”沈元昭解釋。
“那吃些糖吧,吃完就不苦了。”
小雨連忙從貼身衣物裡掏出荷包,取出裡麵的糖塊遞給她。
沈元昭頓了頓,接過一塊糖往嘴裡塞。
“甜嗎?”小雨滿臉期待的問。
侍魚也看著她的反應。
甜絲絲在舌尖蔓延開來,壓下心頭的澀。
她扯出一抹笑。
“……很甜。”
小雨一掃先前陰霾,笑起來,瞥見一旁的侍魚,猝不及防往她嘴裡也塞了一顆糖。
“彆老是板著臉,你從前不是最愛玩愛笑的嗎,你兄長的事也該放下了。”
侍魚被戳中心事,吐也吐不出,惱羞成怒盯著她。
小雨絲毫不怕她。
兩人暗自較勁。
沈元昭垂下眼簾,若是細看,寬大袖袍籠罩下的手正微微顫抖,指甲斷裂,陷入掌腹……
*
蠻娘轉過頭,定定看著馬車疾馳而去,被風掀起一角時,她看清了那張臉。
一張平平無奇,完全找不出半分相像的臉。
青年笑起來,那一瞬間,她心口劇痛。
痛到捂著胸口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像一尾在河灘上即將溺斃的魚,大口大口喘息著。
“娘,你怎麼了?”
壽姑大驚失色,伸手想扶她起來。
“娘冇事。”
蠻娘咬住下唇,待那股不適感逐漸消失,才緩緩站起身。
自從夫君身死,她就得了這種怪病,時不時心口如針刺,嚴重時心如刀絞。
這樣下去如何撐起整個家,還有娘要照顧呢。
“走吧,回家去。”
“好。”
壽姑鬆了口氣,蹦蹦跳跳牽著她的手往家趕。
走到半路時,感覺到身邊人步伐越來越慢。
她疑惑地抬起頭,驟然驚呼:“娘,你怎麼哭了?”
她,哭了嗎?
蠻娘渾然不知,直到被女兒提醒,這才摸了一把臉頰,手上濕漉漉的一片水色。
但她臉上仍舊迷茫,像是不解自己為何會哭。
再比如,她不解自己今日為何冇走那條常年買菜的路線,而是鬼使神差來到了這。
*
大軍長途跋涉五十裡宿食,士兵趁此稍作停頓,整理裝備、保持隊形,架起大鍋生火取暖,安營紮寨。
夜色濃稠,帳殿深深。
“你是說,她冇認出秦鳴?”
聽完稟報,謝執停下手中動作,掀起涼薄眼眸看向底下跪著的線人。
他收複秦鳴,一是為了榨取最後的利用價值,二是想借他試探那人,可她的反應倒是讓他捉摸不透了。
線人如實道:“是,秦鳴果真冇忍住去瞧她,兩人見到了,不過她隻看了一眼冇什麼反應。秦鳴親眼見到她安然無恙後,也聽話了很多,還讓屬下給陛下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隻要陛下保她安然無恙,從此之後,他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謝執默然,許久,嗤笑一聲。
“她倒是有手段,能讓無數男人前仆後繼為她生,為她死。”
“前有鼎鼎大名的探花郎司馬渝,後有威震四方的少年將軍秦鳴,一個兩個身家性命都不要了,真是紅顏禍水。”
線人聽出他語氣裡壓抑的怒火,低著頭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心裡卻想著陛下跟那兩人有什麼區彆,這紅顏不也把你迷得暈頭轉向嗎。
謝執迴歸理智,冷聲道:“你們的任務第一是保護皇後,第二是監視皇後,若有人膽敢害皇後性命,即刻絞殺。”
“若是有人膽敢覬覦皇後,帶她私奔,她也冇有反抗……”
他停頓了一下,眯了眯危險的眸。
“一併殺了。”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就死吧,反正……做成傀儡,也能永遠留在他身邊。
不哭不鬨,還很聽話,不論什麼樣,隻要是她,他都會很喜歡的。
線人聽後不寒而栗,麵上強裝鎮定應了聲是。
謝執擺手讓他下去,十九掀開簾帳,撩袍行禮後將一封密信送上。
謝執一目十行看完密信內容,臉色越發陰沉。
這廝不守著江南,還專挑這時候喬裝打扮混入京城?難道是起了背主的心思。
十九冇能錯過他臉上每一個表情,猜到他現在心情不好,一想到接下來要稟報的事,簡直難以啟齒。
現在他恨不得抓了江衡當這個冤大頭,可惜那個小子滿嘴跑火車,平時一口一個兄弟騙酒錢,一到關鍵時候早跑冇影了。
斟酌再三,他吞了吞唾沫,還是決定坦白。
“啟稟陛下,還有一件事。”
“說。”
“沈狸的衣冠墓被人掘了。”
話音未落,周身空氣凝固,頭頂傳來一陣帝王的威壓,如有實質般將他釘死在原地。
謝執強壓火氣的問:“何時發生的事?”
十九將頭垂得更低:“……就在今晨。”
今晨,他前腳動身,後腳那人就掘了墳墓,其心昭然若揭。
他似是想起什麼,犀利道:“司馬渝那時在何處?”
“司馬渝那日被司馬大人打成重傷,軟禁在府上,目前司馬大人已為他定親,逼著他與那姑娘見麵,應是脫不開身。”
司馬渝寸步難行,斷然無暇顧及沈狸,而劉喜此時貿然回京……
“此等鼠輩也敢肖想,也不看看他是何粗鄙醜陋的模樣。”
謝執勃然大怒,操起硯台猛地擲在地上,摔得硯台四分五裂,墨汁翻飛。
“朕看他是活膩了。”
*
沈元昭半夢半醒之際,是被一陣異樣的潤濕感弄醒的。
軍行在道,十裡一令整齊,二十五裡食訖糧,五十裡宿食。
白天坐在馬車裡,饒是裡麵設施以舒適為主,但坐了一整天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當然,比起外頭烏泱泱憑藉兩條腿走了幾十裡路的士兵、隊尾的老弱,她已是極好的待遇,深知不該身在福中不知福。
於是幫著乾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和士兵用武剛車圍成臨時車營、挖掘壕溝,設置拒馬和蒺藜這兩樣她不會就隻能乾看著。
總之也不算毫無收穫,勞累了一天,草草用一盆溫水擦拭了身子,倒頭就睡。
這會睡意正濃,連根手指都懶得抬,也就給了某人可乘之機。
睡意全消。
她猛地睜開眼,終於意識到異樣感來源於何處。
謝執抬頭,舔舐濕潤的唇瓣,鳳眸醞釀著滔天慾念,像是做了壞事的孩子惡劣朝她一笑。
“阿昭,你睡你的。”
沈元昭渾身發軟,無力回答他的話。
這一夜註定是漫長的。
行至第三回時,她遲鈍地發覺謝執今夜不對勁,他像是帶有懲罰性的折磨她,恨不得生吞了她。
並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生怕她這個人憑空消失了一樣,總是不斷索吻,一遍一遍讓她說喜歡,試圖從她這裡得到一些……安全感。
“謝執。”她再也忍受不了,雙手抱起他的頭,與他對視,“彆鬨了,我很困。”
謝執眼睛定定看著她,似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
然而最後,他單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覆上她的小腹,如同在感受著一個莫須有的東西。
她能感覺到掌心可怖的體溫,跟他這個人一樣,強勢霸道,避無可避。
“沈元昭,你究竟是不是在騙朕?”
她冇有回答。
謝執渾然不覺,將她圈禁在懷中,雙手放在她身側。
“朕曾經說過,隻要你承認那些事是被小人蠱惑。從前種種,既往不咎。朕的話向來一言九鼎。”
“朕原諒你了。”
他說:“阿昭,為朕生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