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驟然止住。
耳中嗡聲轟鳴,彷彿一道驚雷將她的認知劈得粉碎。
表兄的屍身?
那可不就是她的屍身嗎?
但宮變那日,她曾親眼見到謝執開棺奪屍,宮中傳言他懷恨在心,遂將那具屍身給毀了,既是毀了,那劉喜口中的屍身,算什麼?
不,不對。
宮中傳言,也隻是傳言。
所有人都未曾親眼見過那具屍身被毀了,包括她。
沈元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何況劉喜空口無憑,若是胡編亂造,實則想坑害她呢,這人可是有過前車之鑒的。
劉喜目光一寸不落地盯著幾步之外的人,瀲灩眸中隱藏著波濤洶湧的晦暗。
良久,那人終於動了。
沈元昭緩緩轉身,麵色平靜:“劉提督慎言,沈狸既已被劃除沈家族譜,便不再是沈家人,至於您說的表兄,更無從得知是哪位了。”
許是未能料到她不僅不好奇,反而拒人千裡之外,劉喜有一瞬間的錯愕,他解釋道:“沈元昭,你表兄,你不記得了?”
被叫到名字的沈元昭心頭突地一跳,可縱使劉喜如何描述她少年時的事,她都是靜立在幾步之外,不悲、不喜、不怨、不恨、不疑,仿若供奉在佛堂中的玉麵觀音。
“不記得了。”
她是鐵了心要和這個身份劃分界限。
劉喜神情流露些許複雜:“沈大人倒是識時務。不過,你當真不想瞧上一眼?”
沈元昭輕聲道:“不想。”
她轉身毫不留戀地欲要離去。
身後傳來錯亂腳步聲,劉喜幾步並作一步穿過,長臂一橫,擋在她跟前。
沈元昭越發堅定他是想坑害自己,頗為惱怒地推了他一把:“劉喜,你瘋了是不是?你瘋了嗎!”
劉喜抓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盯著她的表情,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端倪,然而什麼都冇有,她的臉上除了憤怒就是厭惡。
“放手!”她怒喝。
“你不承認也無妨。”劉喜忽而冷笑起來,手中力道加重,“我今日偏要撕開這真相,你給我一字一句聽好了。”
“陛下,他要殺你。”
“你表兄的屍身就藏在他重金打造的密室,他讓你抄寫的道家真經,根本就不是為了徐皇後,而是為了——你表兄!”
他冷笑,笑她的天真愚蠢。
“他派那老道去尋找引子,為的是招魂術,招魂術我查過,需要血脈至親以命換命。而你,沈大人,就是被選中的可憐蟲。到那日,他會啟動招魂儀式。你死,換你表兄活。”
一連串的資訊讓她頭痛欲裂,尤其感覺手腕都要被他擰斷了,沈元昭憤恨瞪他一眼,麵色蒼白的粗喘一口氣,掙紮著。
劉喜見狀,鬆開手,任她連退幾步。
“你會這麼好心告訴我這些?”沈元昭強忍疼痛,嗤笑,“你以為挑撥離間就有用了嗎。”
劉喜眸光落到她顫抖的手,抿了抿唇,須臾就恢複了一貫的不著調:“沈大人,你實在貌美,我很不想看你死,冒險告訴你這些,的確藏有私心。”
他朝她走近一步。
她退兩步。
他眸光略深,再朝她走近三步。
她則退後五步,直至後背貼到冰冷假山巨石,退無可退。
她忍無可忍:“你究竟想作甚?信不信我立刻張嘴叫人,讓你有幾張嘴也說不清楚。”
劉喜雌雄莫辨的臉龐奇異般閃爍著光芒,伸出冰涼手指去撫她的麵頰。
“沈大人不如跟了我,我保你平安無事。”
沈元昭避開他動作,猶如驚弓之鳥,怒罵:“無恥之徒,你休想!”
劉喜笑了一下,對這個答覆並不意外,歎道:“沈大人,那人給你的,我也能給你,不若回去好好想想,再給我答覆。”
鬢角一重,鼻尖馥鬱,那狂徒已然笑著闊步離去,隻留她一人怔怔呆在原地。
良久,她才恍然回過神,抬手一摸,指尖濕潤。
是朵開得正豔的梅花。
“瘋子。”
她怒罵,將梅花丟在地上狠狠踩著,踩得和泥濘融為一體,看不出原樣。
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麼體質,一個兩個都是瘋子,儘往她身上貼!
*
沈元昭自是不信他所說的話,但那話中提及的信明道長,她細想,的確有過幾麵之緣,並且正與謝執開棺奪屍的時間對得上。
如此一來,她就不得不多想了。
暫且將亂七八糟的思路壓下,沈元昭轉頭就呼喚係統。
她爹的,差點忘了這茬,有金手指不用,她在這乾演名偵探柯南呢。
係統給出的回覆如下——
一是“沈元昭”的軀殼早被回收了,直接成壓縮包了。
二是皇宮內的確有磁場在影響劇情,它也無法篤定是招魂術引起的。
“怎麼不早說?!”
沈元昭彈跳起步,這麼重要的東西,係統居然一聲不吭,她都要懷疑它是不是叛變了。
係統弱弱道:【對不起宿主,你也知道這個世界不穩定,本係統需要處理大量數據,回收掉那具屍身後就忘記了。】
事已至此也冇什麼好說的了。
沈元昭迅速檢視了一下關於戲陽的結局,以及和親之路要遇到的凶險,記載潦草,不過還是讓她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去往蜀道的路上共有三次埋伏,一次是在白洞山,第二次是送親隊伍中毒,第三次是蜀道遇襲,公主被擄。
那個時間段恰好是送親隊伍精疲力儘之時。
匆忙記在腦中後,沈元昭讓係統繼續休眠了,現在得讓係統養精蓄銳,免得日後她小命不保,係統連自保能力都無法觸發。
*
距離出發蜀道還有最後一日,平靜表麵下隱藏著各種心思,有貴女們感歎無需替嫁和親,有大臣對那人的不滿,有百姓們對戲陽的讚歎等等。
沈元昭下朝後本想先去看望戲陽,卻被承德叫走了。
去的路上,承德交代了來龍去脈。
自打戲陽和親之事定下後,謝執白日照常上朝,叫旁人挑不出毛病,夜裡不眠不休部署蜀道城防圖。
有時還會遷怒宮人們,比如一位宮女僅是奉茶時發出細微聲響,就被陛下重罰了二十宮杖,如今整個東宮人人自危。
“我是真怕陛下身子垮了,看著駭人,短短幾日就瘦脫相了……還請沈大人幫忙勸誡一二。”
沈元昭靜靜聽著,實在難以想象素來冷靜的謝執會如此,明明宮變那日他屠殺了那麼多人也未見慌亂,為何戲陽和親這次,他倒像是瘋魔了般。
懷揣著不明所以的心情,她被承德引進內殿。
一推開門,內裡檀香濃鬱,靜寂無聲。
她抬腳邁入,堪堪往裡走了幾步,正對上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眸,桌案前憔悴萬分,眼下烏青,一副搖搖欲墜,卻咬牙強撐的人,不是謝執,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