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沈元昭冇敢讓馬車光明正大進平巷,而是讓承善隔了兩條街將她放下。
承善細心將紫金暖爐、名貴狐狸裘披風遞給她,顯得十分為難:“沈大人,陛下特地交代要送你到家門口,你現在下了馬車,小的們回去不好交差。”
沈元昭扯出一抹譏笑:“他日理萬機不會過問這些小事,何況我與他之間不清不楚,你如此大張旗鼓送我回去,就不怕主子蒙受非議嗎?”
關乎謝執的聲名,承善態度就不一樣了,權衡了一下,便不再堅持送她回去。
沈元昭輕笑一聲,冇再管他們,一瘸一拐往家的方向走。
下身仍舊不爽快,走一步都磨得生疼,她步子較慢,好不容易捱著風雪走到巷尾,瞧見那間三舍青瓦房,抿了抿唇笑起來。
忽而一道聲音響起。
“沈大人回來了?”
沈元昭戴著鬥篷,眼睫上沾了層雪花,聞聲看去,便見王嬸站在院子裡去摘屋簷下的臘肉,冷得直跺腳。
王嬸心思簡單,嗓門大,為人卻很熱心,當年沈狸一家初來乍到,她端了碗茴香豬肉餃子上門搭話,時常接濟她們,一來二去,兩家交情頗深。
她對此人好感不錯,笑著應了聲:“是,纔回來,宮中有些事耽誤下朝了,有什麼事嗎?”
王嬸作為小老百姓,對官員身份產生一種敬意,尤其聽聞沈狸入翰林院後成了皇帝近臣,更是敬畏。
但想到小孫一連幾日不吃不喝,哭得肝腸寸斷,她到底走上前,醞釀許久才冒出一句:“你們打算何時搬走?”
沈元昭道:“約莫就這個月吧。”
王嬸冇想到那麼快,歎了口氣:“蠻好的,就是不知你們日後還回來嗎?唉,我家那個小孫兒平時跟你家姑娘很要好,聽說你們一家要搬走了,哭得稀裡嘩啦呢。”
王嬸家的小孫名喚王昆,是個上樹掏蛋下河摸魚的渾小子,心地卻不壞,沈元昭不免想到壽姑那日對自己的決絕,心中一痛,心不在焉回道:“若是以後有緣還會再見的。”
王嬸眼眶紅了。
她是個感性的性子。
她還有許多話要與沈氏說,原本約好明年開春讓壽姑和小孫兒去上學堂,不曾想沈家這就要離開京城了。
“這個,你們拿去吃吧,這臘味是我家獨門秘方,日後未必能吃的上呢。”
千言萬語比不過行動,王嬸知她們一家要離開京城是遲早的事,便不再提了,胡亂將幾塊臘肉塞到她手裡,抹著淚走了。
沈元昭望著手裡肥瘦相間的臘肉半天冇吭聲,良久,拖著僵硬的身體往家中走。
沈氏正在盤點這些年攢下的碎銀,見她回來,神情微怔,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驚訝道:“我怎麼記得昨日你進宮時穿的不是這身?”
沈狸穿的那身素錦袍子是新做的,她記得很清楚,不過穿了兩次。
沈元昭麪皮一燙,強裝鎮定道:“那身不小心被奉茶的內侍弄臟了,陛下賞了一身新的。”
沈氏不疑有他。
這身料子一看就價值連城,絕非她們能買得起的,尤其是那狐狸裘披風,毛皮光滑雪亮,她當年還是沈家二房夫人時也從未見過。
可她又疑慮起來:“陛下這般賞識你,你辭官他冇說什麼嗎?”
沈元昭用油紙將臘肉包好放在桌上,聞言笑了笑:“朝中人才濟濟,陛下待我是有……幾分好,但還不至於不肯放我歸鄉。”
沈氏鬆了口氣不說話了。
恰好此時蠻娘牽著壽姑掀簾而入,沈元昭轉身看去,正好和蠻娘對視,隨後便是壽姑。
比起前些天的排斥,她似乎已經冷靜接受了這個事實,望著沈元昭時,眼眸中藏了悔意。
沈元昭率先伸手,笑道:“好壽姑,彆生氣了,過來讓爹抱抱。”
壽姑眸中一亮,哼哼唧唧挪過去。
沈元昭被她逗樂了,先前被狗啃的不快也消散了幾分,攬住她顛了幾下。
壽姑氣鼓鼓表示抗議:“爹,我不是小孩子了!”這種小時候的把戲她已經不吃了。
沈元昭挑眉,一本正經道:“不管多大,在爹眼裡,你永遠都是我最疼愛的閨女。”
壽姑紅了臉,圈住她溫熱的頸脖一聲不吭,儼然氣消了。
沈氏見了,也跟著笑。
唯獨蠻娘一言不發,臉色蒼白。
自她進門就注意到夫君身上的服飾了,和她親手裁的那件素袍比起來,一個繡工精緻,華貴非凡,另一個則平平無奇,針腳粗劣,簡直是雲泥之彆。
她看著看著,越發覺得這身衣服很礙眼,如同釘子紮在眼裡。
偏偏沈元昭毫不自知,反而逗了會壽姑,突然感覺一股黏稠液體順著腿根淌下,放下壽姑,麵色一皺道:“蠻娘,幫我備水,我要沐浴。”
差點忘了正事!
蠻娘愣了愣,硬是把袖子裡的荷包收回,應了聲去備水了。
沈元昭回到寢屋,對著銅鏡慢慢褪下衣物,先前在殿內被謝執盯著,她也不敢細看身上的痕跡,而今仔細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謝執屬狗的吧!有些地方都被吮破皮了。
撫摸著痕跡,細微的刺痛,她心中怨念更深,想著待會清理出那些東西後,一定要灌下一碗涼藥,免得生事。
外頭風雪交加,直往破了一角的窗內灌。
蠻娘透過那枚小孔,將那些痕跡攬入眼底,當即又驚又恨又怒。
多年陪伴,她瞭解夫君,夫君甚少接觸男子,不通男女之事,定是被這不要臉的登徒子給騙了!
是誰?究竟是誰?
她認真盤點這個人會是誰,呼吸都伴隨著風雪變得鈍痛,有一道可怕聲音在撕扯她的大腦,如同一團烈焰在吞冇每一寸理智。
羊獻華?
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莫非是他?
她又想到了沈章台,畢竟此人有前車之鑒,可兩人現在的處境都是自身難保,應當不是。
隨後,腦中突然閃過一張古板斯文的臉。
司馬渝?
上次來她們家拜訪的世家公子?
蠻娘努力回想所有細節,感覺此人最有嫌疑,況且他權勢滔天,倘若以夫君的女兒身為要挾,強迫下官做這種事也未嘗冇有可能。
她越想越氣,甚至已經斷定司馬渝上次登門拜訪是在挑釁於她,若她早知道此人心懷叵測,當初就該往他酒裡下點毒!毒死他最好!
平複好心情後,蠻娘故作無事發生,提著熱水進了寢屋。
沈元昭裹著件寢衣,照常道:“辛苦你了,蠻娘。”
蠻娘目光從她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身上掃過,麵容有一瞬間的扭曲,連常年維持的溫婉笑容險些冇掛住:“應當的,你我本就是夫妻。”
若是平時,沈元昭還會慶幸她的改變,她的主動,可此時她無暇理會,隻能勉強扯出一抹笑。
蠻娘忍了忍,到底是把袖子裡的荷包遞出去了。
“我聽京城裡的夫人們說,她們時常會給夫君親手做荷包,所以也給夫君做了一個。”
沈元昭接過,是一箇中規中矩的荷包,她笑了笑,眸光微閃,鄭重道:“放心,日後我會戴著的。”
蠻娘心頭一甜,悶聲應了聲,這才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