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北河渾濁的河水奔流不息,風中帶著水汽和一股遠方焚燒秸稈的煙火味
離開漢堡後的日子,旅程在聖教國腹地愈發顯得壓抑
瑪加麗塔依舊在戈弗雷的指導下,進行著她的【全集中呼吸】的修行
如今的她,每一次呼吸吐納都更加綿長有力,也已經吹破了幾個葫蘆,以一個普通少女來說,進度令戈弗雷非常滿意
這種持續不斷的、違背本能的呼吸方式極其耗費心神,卻也讓她在周遭令人越發不安的虔誠氛圍中,奇蹟般地找到了一絲內在的平靜
隊伍前方,領路的十字軍騎士依舊沉默
他那沉重的桶盔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唯有在停下休整時,纔會拿出那個特殊的香囊,貪婪地深吸幾口,通過進出的縷縷白霧來平複心神
“前方就是奧拉明德了,小心點”一名聖教國的隨行修士策馬靠近林德爾主教,聲音帶著一絲緊繃感“那是路德維希的地盤...”
“嗯...”
林德爾主教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圖林根公爵路德維希,其公國在聖教國內部地位特殊
他的家族世代虔誠,領地內宗教氛圍極濃
同時,雖然機會渺茫,但也是具有聖教國【選帝侯】資格的七聖血家族的後裔,以對教廷某些世俗化政策頗有微詞而聞名
奧拉明德並非大城,更像一座依托古老城堡發展起來的宗教城鎮
朝聖團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遠遠就能看見鎮口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與之前路上所見麻木或狂熱的流民不同,這裡的人群衣著相對整齊,臉上亦是帶著一種肅穆的、近乎審判般的莊重感
隊伍緩緩靠近,人群並未像其他地方那樣湧上來跪拜
反而如同沉默的潮水,無聲地擋住了通往鎮內和繼續南下的道路
數百雙眼睛,帶著審視的壓迫感,聚焦在朝聖團的旗幟上,尤其是那麵巨大的暗金十字徽記
領頭的十字軍騎士勒住戰馬,冇有言語,但那股身經百戰的鐵血氣息自然彌散開來
人群出現了一絲騷動,卻並未退卻
這時,一隊身著圖林根公國紋章罩袍、裝備精良的騎士從人群中策馬而出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為首者是一位麵容剛毅、蓄著濃密鬍鬚的中年騎士“歡迎遠道而來的兄弟姊妹,願天父的光輝指引你們的道路”
“感謝您的問候,騎士閣下,我們是來自丹馬克王國的朝聖團,奉教廷之命前往羅馬,途經貴地無意打擾,隻求通行”
林德爾主教驅馬上前,微微頷首,中年騎士則還以微笑
“主教大人言重了...朝聖也好,禱告也好,皆為尋求主的恩典....”
“恰逢今日,我們尊貴的圖林根公爵大人,正在鎮中大教堂主持一場盛大的彌撒聖祭,以祈求天父平息戰火,護佑聖教國安寧!”
“如此神聖時刻,諸位既是天父的子民,又是遠道而來的朝聖者,豈能錯過這蒙受神恩的良機?公爵大人有令,請諸位務必停留,共同參與這場神聖的彌撒,沐浴天父的榮光!”
話音落下,身後的人群如同得到了信號,齊聲高呼起來:
“留下吧!參與彌撒!”
“沐浴神恩!洗滌罪孽!”
“天父注視!不容輕慢!”
聲浪一波高過一浪,狂熱而整齊,帶著強烈的道德綁架意味
瑪加麗塔在馬車裡聽得心驚肉跳
她撩開窗簾一角望去,隻見那些鎮民和士兵的眼神狂熱得近乎偏執,死死盯著朝聖團,彷彿他們不留下就是褻瀆神明
林德爾主教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明白,這絕不僅僅是熱情好客或宗教虔誠這麼簡單
即使不通過城區,繞過奧拉明德直接南下也是完全可行的,可對方卻偏偏堵在這裡,以彌撒之名強行留客,意圖不明
難道說這是圖林根公爵有意為之,是對教廷權威的一次試探?
他想試探教廷的朝聖團,是否敢在地方公爵的麵前堅持行程,是否會將教廷的命令置於地方領主的要求之上?
正如前些年,在聖教國議會中,大聲質疑教廷權威的小國王一樣?
時值亂世,許許多多如貝爾塔一樣的野心家趁勢而起,連鐵板一塊的聖教國都開始鬆動了嗎...
“騎士閣下!”林德爾主教的聲音也冷了幾分“我等肩負教廷使命,行程緊迫!參與彌撒固然神聖,但教令不容耽擱!”
“煩請通融,讓我等先行通過,我等會在心中為公爵大人和圖林根公國虔誠祈禱!”
“主教大人!”中年騎士麵無表情,提高聲音針鋒相對
“您此言差矣!難道耽誤幾天教程會害了您?趕路竟比親身參與彌撒、直接領受天父恩典更為重要嗎?”
“還是說,您認為我們圖林根公國的彌撒,配不上您這位來自北境的主教大人?”
話音一落,他身後的騎士們紛紛按住了劍柄,人群的呼喊聲更加激烈
“放肆!”
一直沉默的十字軍騎士猛地開口,聲音透過桶盔,沉悶如滾雷,瞬間壓過了喧囂
他策馬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和那身象征教廷直屬武力的重甲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教廷行程,自有安排!地方領主,誰敢阻攔?速速讓開道路!”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中年騎士和人群,右手已經搭在了雙手巨劍劍柄上
那並非裝飾品,而是飽飲過惡魔與叛逆者鮮血的凶器
一股無形的煞氣瀰漫開來,讓前排狂熱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中年騎士臉色微變,顯然對這位直屬教廷的戰爭機器心存忌憚,但他並未退縮
“騎士大人!此乃圖林根公爵大人親令!您難道要違背天父認定的公爵,強行衝擊虔誠的信徒嗎?天父在上,祂必會見證您的選擇!”
場麵瞬間僵持,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彌撒,何時開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萊恩·戈德溫不知何時已策馬來到了隊伍前列
他端坐在那匹異常冷峻的黑馬上,金色的頭髮在奧拉明德略顯陰沉的天空下依舊醒目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掃過那些狂熱的人群和劍拔弩張的圖林根騎士,最後落在那位中年騎士身上,重複問道
“公爵的彌撒,何時開始?”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年騎士皺緊眉頭,狐疑地盯著萊恩
“你…你是何人?”
“萊恩·戈德溫”萊恩的回答簡潔至極
中年騎士顯然冇聽過這個名字,但對方身上那股拒人千裡的冷漠氣質讓他下意識地回答
“正午時分,太陽升至中天時”
萊恩微微抬頭,瞥了一眼被雲層半遮的太陽,聲音依舊冇有任何起伏
“現在距正午,尚有一刻鐘,讓開,這時間足夠我們穿行了”
他的提議簡單直接,似乎對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完全不感興趣,隻想趕快通過,彆耽誤正事
說完,他根本不再理會圖林根騎士的反應,自己一夾馬腹就要向前
朝聖團如夢初醒,立刻驅動馬車,護衛們紛紛策馬跟上
連林德爾主教和十字軍騎士都冇意識到隊伍已經在前行了,剛想說些什麼
“攔住他們!”中年騎士又驚又怒,下意識地喊道
他身後的騎士們本能地想要策馬上前阻擋
噗呲!
劍光,如同死神的鐮刀,驟然亮起!
一個騎著軍馬的身影,身子一歪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