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源自深淵的腐爛氣息在迅速瀰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那些滾落的頭顱上
那絕非正常的人頭!
這些頭顱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佈滿潰爛流膿的瘡口,黑紫色的血管如同醜陋的蚯蚓般在皮下扭曲暴凸
嘴唇萎縮,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齒,下頜不自然地大張著,彷彿死前還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它們的眼睛——渾濁、死白,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翳,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凝固著一種純粹而瘋狂的嗜血慾望
斷頸處流淌出是粘稠、發黑、散發著惡臭的汙血
萊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圖格魯的表情瞬間僵住,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而他的支援者們也像被掐住了脖子,剛纔的喧囂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震驚與恐懼
“額吉!這是....?!”阿爾斯蘭失聲叫道
塞麗希亞環視帳內眾人,冷冷開口
“呼倫部,一千三百帳牧民”
“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這種怪物!”
她指著地上那幾顆猙獰的頭顱,聲音裡壓抑著火山般的暴怒
“它們會啃食自己親人的血肉!斷肢不退,流血不死,除非砍掉頭顱纔會停下動作!”
“身上帶著瘟疫,被它們抓傷咬傷的人,很快也會變成新的怪物!”
說著,她拍了拍手,幾個全副武裝的怯薛軍人便拉開氈簾,用兩扇巨大的木柵夾著一個瘋狂掙紮、嘶吼的人形之物,一步步踏入大帳中央
那【人】被木柵架住,並由數道浸過桐油的粗牛筋緊緊捆縛,喉嚨裡不斷滾動著非人的、混合著痰音的嘶吼
那青灰潰爛,渾濁的死白眼珠,萊恩永遠無法忘記
他當然認得這東西
這正是他在科爾孫城中浴血奮戰、最終不得不親手【淨化】掉的那些活屍!
活屍死死盯著離它最近的人影,佈滿黑色粘液的涎水不斷從尖利的齒縫間淌下
那股源自深淵的、混合著內臟腐爛與甜膩血腥的惡臭,瞬間壓倒了帳內原本的熏香與奶酒氣息,有些人甚至當場彎腰乾嘔起來
圖格魯麵無人色,慌亂中打翻了麵前的案幾,酒水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而阿爾斯蘭的手則死死按在了腰間的彎刀柄上,隨時準備應對這東西可能帶來的麻煩
“這就是萊恩哥在科爾孫麵對的怪物?真噁心....”他心道
“這,就是呼倫部最後剩下的【活口】”
塞麗希亞的聲音冇有任何溫度,冷冷看著活屍“為了把這東西帶到諸位麵前,我麾下的怯薛兒郎,又有三位被它抓傷!他們自願留在營地之外,等待著.....同伴送他們上路....”
說著,她將腰間的長刀抽出,直接用刀鋒抵住了這活屍的口器
活屍完全冇有恐懼,仍舊瘋狂的嘶吼著,甚至用一嘴爛牙撕咬著塞麗希亞的長刀,刮爛了滿嘴爛肉也渾然不覺
這場麵讓不少人都毛骨悚然,幾個東方文士更是直接打開紙扇遮麵,不願再看
下一秒,塞麗希亞的動作快如閃電
彎刀化作一道淒冷的弧光,精準地掠過那活屍的脖頸
噗嗤!
汙黑髮臭的血液順著斷口汩汩冒出
那顆猙獰的頭顱翻滾著砸在羊毛地毯上,嘴巴兀自開合,片刻後徹底不動
無頭的軀乾被怯薛軍死死按住,抽搐了幾下,歸於沉寂
隨著活屍的死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不是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幾乎以為一切停滯了
此時此刻,麵對塞麗希亞刀下的怪物,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個金髮騎士所言非虛
科爾孫城的上萬感染者,和兀真口中呼倫部的一千三百帳怪物,在無數雙恐懼的目光中被糅合到了一起,最終形成了一個可怕的認知
這種恐怖的瘟疫,已經如同燎原的野火,在草原的深處蔓延開來了!
格根可汗端坐在他的寶座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駭
此刻再看這個場中方纔被眾人斥責、攻訐的年輕人,目光之中帶著濃濃的愧疚和歉意
是啊,看他這模樣
皮袍陳舊,臉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袒露的胸膛上那道紫黑色的、源自活屍爪痕的猙獰傷疤還在張牙舞爪,身子卻站得筆直
雙眼之中,那沉痛的哀思和堅毅,也確實不像是裝出來的,分明是承受著莫大的精神壓力,一路趕來報信,可我們卻....
“呼....”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彷彿從可汗的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格根可汗高大的身軀緩緩離開了黃金寶座
他邁開腳步,沉重的靴子踏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頭
他徑直走到萊恩麵前,距離是如此之近,萊恩甚至能看清這位草原雄主眼中翻騰的複雜情緒:
震驚、後怕、愧疚,以及一種痛下決斷的責任感和剛毅
在無數韃靼貴族、各部首領、使臣們驚愕的目光注視下
代表金帳汗國統治著廣袤基輔草原的格根可汗,這位在部落歌謠被描繪成雄鷹般驕傲的王者,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動作
他右手撫上左胸心臟的位置,對著萊恩,深深地彎下了腰
做出了一個標準的、代表著最高歉意與敬意的撫胸禮
“勇士萊恩!”
格根可汗的聲音洪亮,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糲和真誠,迴盪在華麗的宮帳內
“長生天在上!是我格根的雙眼被烏雲遮蔽,是我格根的耳朵被西風灌滿!我竟讓懷疑的刀子,指向了為草原帶來警告、親手與魔鬼搏鬥的勇士!讓英雄蒙冤,是我的過錯!讓朋友蒙羞,是我的恥辱!”
“我,格根·布裡亞特,向你道歉!”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萊恩的眼睛
“請你原諒一個被流言誤導的老漢吧!你的勇氣和決心,如同照亮草原的啟明星,我格根,以榮耀起誓,從此刻起,你是我最尊貴的客人,是我韃靼人永遠的朋友!你的敵人,就是韃靼全族的死敵!”
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帳內炸響
圖格魯的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鐵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父親那如同實質的、掃視全場的威嚴目光下,最終隻是不甘地低下了頭,和父親一起做出了恭敬的撫胸禮
隨著可汗的動作,那些原本對萊恩心存疑慮或跟隨圖格魯鼓譟的貴族們,此刻也紛紛低下了頭顱
所有的貴族領主不管之前抱著什麼心思,說過什麼話語
此時皆紛紛響應,對著萊恩深鞠一躬
冇有人會在此時去質疑可汗的選擇,誰也不會去和他唱反調
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八思哈,他們追隨的可汗,他可以威嚴如天神,也可以為了公正和真相,放下可汗的尊嚴,坦蕩認錯
這種直率和真誠,正是他能統禦桀驁不馴的草原各部、讓人心悅誠服的關鍵
萊恩看著眼前深深鞠躬的王者,心中亦是震驚不已
科爾孫城的悲鳴、流民的誤解、一路的艱辛,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沉重的慰藉
但人家姿態謙卑,不代表他就可以托大
他同樣鄭重地撫胸回禮“可汗言重了....惡魔的詭計防不勝防,這的確難以辨彆,不是任何人的過錯!當下最重要的,是阻止這場瘟疫之火,保住這片草原!”
“正該如此!”
格根可汗猛地直起身,剛纔的歉意和誠懇瞬間被一種刀鋒般的決斷取代
他轉身,目光如電掃視帳內所有貴族首領,嗓門好像滾動的悶雷
“來自朋友的警告已成現實!地獄的爪牙真的已經撕開了長生天的牧地!”
“告訴我,萊恩巴特爾!這可怕的瘟疫,這活屍的根源,究竟是什麼?它們從何而來?又該如何處置?”
“長生天在上,我格根發誓,必傾全族之力,將其徹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