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孩童形態的法夫尼爾猛地從矮榻上跳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房間內四處探尋,隨後赤著腳衝到氈房內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前
盆裡的水映出了一張屬於七、八歲人類男孩的臉孔——紅色的捲髮,帶著異域深邃輪廓的五官,還有那雙燃燒著驚恐火焰的雙眼
“不——!!!”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混合著龍吼與童聲的尖嘯猛地爆發出來,比剛纔的怒吼更具穿透力,整個勒爾甘部落似乎都在這聲尖叫中震顫了一下,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受驚的馬嘶
“奧丁!!!”
小法夫尼爾猛地轉身,小小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對著空氣,對著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命運發出最怨毒的詛咒
“你這玩弄命運、編織謊言的騙子!竊取我的榮耀、扭曲我的血脈、囚禁我的自由還不夠嗎?!還要用如此卑劣的玩笑來羞辱偉大的巨人王子法弗納!!!”
他瘋狂地揮舞著纖細的手臂,彷彿要將那個看不見的阿斯加德神王撕成碎片
那暴怒的姿態,與一個正在撒潑打滾的頑童毫無二致
隻是那雙豎瞳中燃燒的毀滅火焰,讓這畫麵顯得無比詭異
看著他這模樣,萊恩不知該說些什麼,心中對這幅場景似乎早有預料
他推測,強行催動那枚蘊含詭譎偉力的奧丁神戒來開啟彩虹橋,恐怕本就會對法夫尼爾產生極大地負擔,加上時空亂流的劇烈乾擾更是雪上加霜,如同狂暴的颶風瞬間抽乾了他的本源,才使得他暫時變成了這脆弱的形態...
驕傲霸道的紅龍變成弱不禁風的小鬼,不生氣失態反而邪門了
氈房內充斥著孩童尖利的咒罵和龍類暴戾的咆哮的混合聲
法夫尼爾像一頭被困在脆弱籠子裡的遠古凶獸,徒勞地用幼小的身體宣泄著怒火
昂貴的藥草被踢翻,器皿被砸碎,厚實的羊毛氈毯被他小小的腳掌蹬踏出深深的印記,但下一秒他又自己覺得吃痛,麵色難看的揉搓著柔軟的小腳
額爾德木圖臉色慘白,緊緊貼著氈壁,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那狂暴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
直到法夫尼爾罵得嗓音嘶啞,砸得筋疲力儘,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時,萊恩才猛地吸了一口氣
時機到了
冇有任何言語解釋的打算,萊恩直接躍到了他的身後
“什麼玩意!”
法夫尼爾隻感覺自己被什麼巨大的黑影給籠罩住了,驚慌的抬起頭來
習慣了居高臨下藐視一切的偉大紅龍,還是第一次以如此矮小的視角看著麵前身高兩米多的萊恩,好像是身後站著一座小山!
萊恩冇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右手往下一探,跟撈柴火似的直接抄起這具瘦小的、還在徒勞扭動的身體,然後往旁邊矮榻上一丟
“哎喲!”
小法夫尼爾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摔在厚實的羊皮褥子上,還冇等他彈起來罵人,萊恩已經抄起旁邊那床又厚又重的羊毛被子,劈頭蓋臉地就罩了下去!
“唔——!放——!”
法夫尼爾的聲音被悶在了被子裡
他想掙紮,手腳卻被沉重的羊毛被死死裹住,像被裹進了繭裡
而以他現在的力氣,連蹬開被子的縫都做不到,隻能像隻被翻了殼的烏龜,在被卷裡徒勞地扭動,發出憤怒又憋屈的嗚嗚聲
萊恩一手按在被捲上,防止裡麵的粽子滾下來
另一隻手,他毫不猶豫地探入懷中,從異域空間中取出那件有些殘破的披風——法夫尼爾之翼
他嘩啦一聲抖開披風,赤紅的龍紋在昏暗的光線下無聲地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古老而沉重的回聲,突然在狹小的氈房裡迴盪起來
這讓被子裡扭動的法夫尼爾猛地僵住了,連那憤怒的嗚嗚聲也停了
隔著厚厚的羊毛被,他似乎能感受到此刻屋內正散發出一股讓他的靈魂感到又無比熟悉的氣息
是他的鱗片?!
難道這個該死的凡人趁自己虛弱,把他的鱗片拔下來當成了炫耀的資本?
萊恩捋了捋被卷,把小法夫尼爾憋得通紅的小臉露出來,隨後將披風拎到【粽子】上方問道:
“鬨夠了嗎?省省力氣吧,你現在這點勁兒,連隻野兔都掐不死”
他晃了晃手中的披風,語氣有些無奈
“看看這玩意,還認得不?”
“我是萊恩·戈德溫,這個姓氏你冇忘吧?”
戈德溫?
法夫尼爾剛想張嘴再罵,可瞳孔在看到法夫尼爾之翼、聽到萊恩的話語後,瞬間緊縮成了一團
托蒙德的孩子?
此刻,在無數個黑夜中折磨他,在他的記憶長河中閃回,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麵開始不受控製的衝向他的腦海,澆滅了他所有的憤怒
那是一片溫暖的篝火,火光映照著一張人類女子的側臉,亞麻色的長髮柔順地垂落,她的手指正溫柔地撫摸著一塊帶著天然奇異紋路、散發著溫潤暗金光澤的奇特鱗片
她抬起頭,嘴角噙著一抹溫婉的笑意,眼中盛滿了純粹的愛意與依戀,輕聲朝自己說著什麼,卻始終無法聽清...
不遠處,一個金髮的結實少年正笨拙地揮舞著一柄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木劍,動作生澀卻滿臉歡欣,似是很享受這種溫情時光
可還冇等法夫尼爾看清少年的臉,就被一聲刺耳的尖叫吸引
他回過頭,那張充滿愛意的臉龐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和絕望扭曲、放大!
滾燙的、刺目的猩紅噴濺而出
法夫尼爾驚恐的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溫熱液體的雙手....
指間,那枚該死的、閃爍著惡毒微光的奧丁之戒,正如同活物般死死咬著他的手指不放....
這是....自己情緒失控,殺死愛人的那一晚!
等他反應過來,想再看一眼那個記掛了千年的少年麵孔時,發現那孩子早就不在了,自己的視野則被一片散發著貪婪光芒的金色小山所填滿
小山之下,有一個眼神堅毅、眉宇間有些熟悉樣貌的青年正警惕而恭敬的看著自己
法夫尼爾抬起手,巨大的龍爪正捏著一件手工縫製的披風,上麵還附著著幾枚從他身上剝下的銳利鱗片
那是他的妻子留給他為數不多的,他最為珍視的財寶
“拿去吧...用這力量,保護你和你的家人....”
這些畫麵是如此猛烈,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還是深深紮在法夫尼爾的記憶深處,一日都無法忘卻
“呃....”法夫尼爾發出一聲嗚咽,那緊繃的、充滿了攻擊性的小小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瞬間癱軟下去,不再和萊恩較勁
眼中的狂暴怒迅速熄滅、退散,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痛苦、愕然和一片茫然的空白
隨著法夫尼爾的放棄抵抗,氈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萊恩和額爾德木圖對視一眼,有些緊張的看著雙眼無神的法夫尼爾,陷入沉默
“原來是一家人....怎麼不早說?”
良久,小男孩才緩緩開口
語氣中帶著些埋怨和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