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殘光透過氈房頂端的氣窗,斜斜切下一道昏黃的光柱
宴會已經結束,阿爾斯蘭也已被暈暈乎乎的抬回了住處,萊恩這才終於騰出時間,來和老巫醫額爾德木圖一起完成他最關心的大事
額爾德木圖盤坐在厚實的羊毛氈上,麵前攤開著幾張古舊的、邊緣磨損的樺樹皮,上麵用炭筆勾勒著繁複的能量脈絡圖
那上麵的圖畫與庫曼人的傳統圖騰截然不同,反而隱隱透著某種古老而蠻荒的氣息,就像是上古先民們留下的壁畫和石刻般悠久
萊恩閉著眼坐在他對麵,膝上橫放著沉默的戰錘妙爾尼爾,呼吸悠長,調整著自身狀態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繫於氈房矮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法夫尼爾蜷縮在柔軟的羊皮褥子裡,隻露出一頭火焰般的紅髮
他昏睡得極沉,胸膛隨著微弱的呼吸幾乎看不出起伏,小小的身軀彷彿被無形的重負壓著
“天行者,我準備好了...”
額爾德木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語氣中帶著敬畏
“不要這麼叫我...叫我萊恩就可以....”
萊恩睜開眼,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懸在小法夫尼爾的額頭上寸許,一點霜火的微芒悄然躍動
老巫醫不語,默默拿起一支細長的骨針,針尖在爐火上輕輕燎過,沾染上一點爐底冷寂的白灰,隨時準備響應萊恩的命令
“開始吧”
老巫醫點點頭,神色肅穆
他口中開始吟誦起悠長而晦澀的音節,那並非庫曼語,更像是風掠過古老岩石縫隙的嗚咽,或是地底深處熔岩沉悶的湧動,冇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隨著吟唱,他枯瘦的手指穩定地落下,那支沾著白灰的骨針,以某種蘊含天地至理的節奏,在小法夫尼爾裸露的胸口、手臂乃至額頭上,快速點下一個個細小的灰白印記
每一個印記落下,都像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男孩蒼白的皮膚上激起一圈圈細微的、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
這些漣漪彼此碰撞、交融,漸漸構成一個覆蓋住男孩上半身的玄奧圖陣,就像是一幅古老的圖畫
當最後一個印記完成時,整個圖陣猛地一亮!
無數細密的、金色的符文從圖陣的線條中浮現出來,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
一股強大而溫和的吸力驟然產生,氈房內原本逸散的稀薄能量,甚至透過氈壁滲透進來的草原上豐沛的生命氣息,都開始絲絲縷縷地彙聚過來,被那旋轉的符文圖陣鯨吞般吸入
“大人!就是現在!”額爾德木圖低喝一聲,額角青筋微凸,汗水不斷湧出,臉色越來越蒼白,顯然維持這圖陣對他是巨大的負擔
萊恩懸著的手掌毫不猶豫,猛地按下,掌心對準了小法夫尼爾的額頭
凝練如實質的霜火氣息裹挾著藍白色雷霆之力,以及身體深處那沉寂許久的聖光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流,洶湧卻精準地注入那旋轉的符文圖陣中心!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隻能被靈魂感知的顫鳴響起
圖陣瞬間光芒大放,旋轉速度飆升!
萊恩的力量與圖陣彙聚而來的天地能量,在老巫醫那古老吟唱的引導下,奇妙地融合、轉化,變成一種滋養本源、撫平紊亂的純粹生命源流
這股閃爍著微光的暖流,如同融冰春水般遵循著某種被點亮的能量通道,溫柔而堅定地滲透進男孩體內乾涸龜裂的精神河床深處
小法夫尼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蒼白的皮膚下,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熔岩裂紋般的赤紅光痕,一股壓抑已久的、源自遠古的凶戾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開始蠢蠢欲動地甦醒、翻騰
額爾德木圖臉色一白,口中噴出一抹鮮紅,但吟唱的節奏卻不停頓,聲調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急促
他雙手猛地按在自己繪製的圖陣邊緣,枯瘦的手臂肌肉賁起
“天行者!穩住它!它的本源在抗拒!像受驚的野馬群般不受控製了!”
萊恩顧不上再去糾正老巫醫,手中的力量瞬間變得更具侵略性
絲絲縷縷的電流不再溫和,如同無數細小的鎖鏈,精準地纏繞、滲透進那些剛剛浮現、試圖噴薄爆發的赤紅光痕之中,試圖壓製住法夫尼爾體內的暴躁
奇異的是,隨著霜火之力慢慢進入法夫尼爾的體內
似乎是他本源中的巨人之力起了反應,或者是老巫醫的手段真的起了作用,那股狂暴的龍之本源終於被暫時按回了深處
小法夫尼爾身體的顫抖漸漸平複,皮膚下的赤紅光痕如同退潮般隱冇
符文圖陣的光芒重新穩定下來,旋轉也變得順暢
那股融合的生命源流,終於得以暢通無阻地湧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時間在凝重的施法中緩慢流逝
爐火劈啪,額爾德木圖的吟唱聲漸漸低沉下去,轉為疲憊的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整個人好似虛脫般止不住地顫抖
萊恩毫不懷疑,如果是之前還冇有拔除詛咒的額爾德木圖,就今天這一趟估計都能要了他的老命
但效果是顯著的
小法夫尼爾原本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變得清晰而有力起來
蒼白的小臉泛起一絲紅潤,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帶著亙古氣息的意誌,如同破土的新芽,開始在他體內萌發、凝聚,不斷汲取著體表那散發著光芒的符文圖陣中的能量
終於在一個沉重的呼吸後,那雙緊閉的眼瞼猛地掀開!
那是一對燃燒著的純粹怒火,熔金般的豎瞳!
那瞳孔深處,是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暴戾、威嚴,以及被螻蟻冒犯神座的滔天狂怒!
“卑劣的竊賊!!”
一個全然陌生的、尖銳卻蘊含著無儘龍威的童音猛地炸響,撕裂了氈房的寂靜
聲音稚嫩,語調卻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
“竟敢踏足我的領域!褻瀆巨人王的黃金與尊嚴!你的血肉與靈魂,將成為平息我怒火的柴薪!”
小小的身軀猛地從矮榻上彈坐起來,赤紅的頭髮如同憤怒的火焰般根根豎立
那雙熔金的豎瞳瞬間鎖定了離他最近的【闖入者】——萊恩·戈德溫
一股溫熱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在這深秋的夜像是颳起了一陣暖風,矮榻上的羊皮褥子被烘烤的散發出動物的體味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帳內的三人都為之一怔
額爾德木圖本就消耗過度的身體被無形的威壓推得向後踉蹌一步,撞在身後的藥架上,瓶罐一陣叮噹亂響,眼中充滿了敬畏與駭然
如他預料的那樣,這男孩是古老到如同神靈般的存在!
萊恩倒是如磐石般紋絲不動,隻是眉頭緊鎖
法夫尼爾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龍窟深處,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中,而且他的力量....似乎下降了很多
最為驚訝的自然是小紅龍自己,好像完全不敢相信這玩鬨般的氣浪是自己的全力之怒
暴怒的龍吼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那孩童般的、肉乎乎的小手
皮膚白皙細嫩,五指短小,就這麼僵在了半空
法夫尼爾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目光從自己的小手,顫抖地移到穿著明顯過於寬大、屬於庫曼孩童的粗糙皮褲和毛邊小皮靴的雙腿上
他又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小巧的鼻尖,柔軟的嘴唇....冇有堅逾鋼鐵的鱗甲,冇有撕裂大地的利爪,冇有吞吐熔岩的巨顎....
熔金的豎瞳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那裡麵翻滾的暴怒瞬間被一種更龐大、更荒誕、更純粹的驚駭所取代
“這....這是....什麼?!!!”
那是一個真正受到巨大驚嚇的男孩的尖叫,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