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點稍緩,變得更為悠揚纏綿
一群身著彩裙的庫曼姑娘,髮辮上綴著銀鈴和彩珠,如彩蝶般翩然入場
她們的舞姿與勇士的剛猛截然不同,手腕靈活翻轉,腰肢如水蛇般婀娜擺動,長裙旋轉成盛開的花朵
足尖點地,輕盈跳躍,銀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彷彿草原上流淌的清泉與和煦的南風
她們的眼波流轉,帶著草原女兒特有的熱情和羞澀,歌聲清亮婉轉,歌詞大意是讚美英雄、祝福貴客、歌頌水草豐美和牛羊肥壯,聽的人如癡如醉
空氣中瀰漫著狂歡的氣息
烤肉的香氣越來越濃烈,負責料理的漢子用鋒利的匕首割下外層烤得金黃焦脆、滋滋冒油的牛羊肉,分盛在巨大的木盤裡,由年輕的姑娘們穿梭在人群中,恭敬地獻給老人、貴客和勇猛的戰士們
大壇大壇的酒罐被不斷傳遞,人們用木碗、皮囊甚至直接抱著罈子豪飲,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隻換來更響亮的笑聲和更熱烈的交談
摔跤開始了,兩個壯碩的健婦在場中角力,展現著屬於草原女人的生命活力,引來陣陣喝彩;另一邊,騎射好手們在疾馳的駿馬上表演著,時而俯身拾起地上的哈達,時而回身射中靶心,每一次成功都贏得滿堂彩
萊恩倚靠在主位的毯子上,小口啜飲著酸澀的馬奶酒,感受著這份原始而蓬勃的活力
這與諾格蘭宮廷的優雅矜持、與奧爾堡伯爵領的奢靡吵鬨都截然不同
這是屬於大地的、屬於自由的風的、屬於烈酒和每一顆滾燙心跳的慶典
雖然這慶典是受到強權者意誌而舉辦的,但每個普通人都樂在其中,這讓萊恩一直以來緊繃著的神經感到了久違的放鬆和舒緩
他撇過頭,看到了額爾德木圖,他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張厚氈上
老傢夥的變化是驚人的,昨天還佝僂得幾乎直不起腰,需要骨杖支撐的老人,此刻雖然依舊瘦削,臉上刻滿風霜,但腰背卻挺直了許多
他不再需要人攙扶,自己盤腿坐著,精神矍鑠,正含笑看著場中的歌舞,偶爾和旁邊的老人低聲交談幾句,臉上滿是生機盎然的紅潤
部落裡的人們顯然都注意到了老巫醫這奇蹟般的好轉,投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敬畏,投向萊恩的目光則更多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探究——
即便無人察覺那時空被短暫扭曲的異象,更無人知曉昨夜氈帳內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驅魔儀式
但這個神秘的金髮男人在老巫醫的帳子裡待了一夜,老巫醫就被長生天眷顧了
結果本身已經說明瞭一切
遙遙迴應了幾個老人充滿敬意的舉杯,萊恩的目光也終於注意到了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遠離中央喧囂的一頂較小氈帳的陰影裡,英吉拉公主正抱著膝蓋坐著,身上裹著一件庫曼婦女贈予她的厚實毛毯
她看著場中狂歡的人群,眼神複雜
前些天醒來後,她發現萊恩已經不在營地時其實打算逃走
本來作為精英級騎士的她,想要從一群牧民手底下離開是冇人攔得住她的,但那莽撞的一箭,導致時空扭曲的反噬暗傷深入了她的本源
她的身體虛弱得厲害,那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足以駕馭冰霜之喙的強大力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的她,甚至連握緊拳頭都感覺不到多少力氣,真正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
這使得即便她一直處於被人看管著的半自由活動狀態,卻連一個草原健婦都能收拾得了她
這種落差,對於心高氣傲、習慣了力量和地位帶來的支配感的斯威仕公主而言,比任何肉體上的傷痛都更難以承受
得益於額爾德木圖持續幾日的草藥調理,她體內的寒意侵蝕終於被遏製並逐步消退
此刻,她已經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自如地行走活動,不再需要彆人攙扶或隻能躺在氈子上,隻是內心還有些惴惴不安罷了
她那身殘破的獵龍小隊皮甲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這會兒穿著草原服飾的她,任由金色的長髮有些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倒像個被抓來的異域女仆
注意到萊恩視線的瞬間,她對上了萊恩那審視的目光,那些冰冷的、毫不留情的話語,再次清晰地在她腦海中迴響:
“…你的固執和愚蠢,不僅害死了你自己忠心的部下,還可能讓整個世界陷入混沌的災難!”
每一句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的自尊和道德感上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冷漠與高傲,將毯子裹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是她僅存的盔甲,可以遮蔽萊恩的目光
這些天她也想了很多,隻是還不願麵對....
起碼現在不願在這個打了自己一巴掌的金髮男人麵前承認自己的軟弱和無措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場中那兩個耀眼的身影,轉而盯著跳躍的篝火,彷彿能從火焰中找到某種答案或慰藉
阿爾斯蘭顯然注意到了萊恩目光掃過英吉拉時那瞬間的停頓
他順著看了一眼那個坐在角落陰影裡、裹著毯子、與周圍歡騰格格不入的金髮女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並冇有打算追問
重新給萊恩和自己倒滿一大碗酒,他舉起木碗朗聲道“為了長生天賜予草原的勇士,為了你的救命之恩,我的安答,萊恩哥!乾!”
“乾!”萊恩也舉起碗,拋開紛雜的思緒,豪邁地與阿爾斯蘭用力一碰
冰涼的樺木碗沿撞擊發出悶響,酒液激烈晃動著為他們慶賀
兩人仰頭,將辛辣酸醇的酒液一飲而儘,滾燙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最後一絲陰冷,也點燃了胸中的豪情
周圍的庫曼牧民們見狀,也紛紛舉起酒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為了阿爾斯蘭王子!為了萊恩巴特爾!”
酒過三巡,烤肉吃了不知多少輪,場中的歌舞表演也換了幾茬,氣氛愈發熱烈
阿爾斯蘭和萊恩坐在鋪著厚厚毛氈的毯子上,背靠著柔軟的羊毛靠墊,臉頰因為酒意染上微紅,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
他撕下一大塊烤得外焦裡嫩、滋滋冒油的羊腿肉,遞給萊恩,自己又抓了一塊,毫無形象地大嚼起來
“萊恩哥,你的力量,你的為人,讓我阿爾斯蘭心服口服!在長生天的見證下,在蒼狼的注視下,你不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已是草原認可的勇士!”
萊恩慢慢嚼著香嫩的羊肉,感受著香料和肉汁在口中迸發的滋味,冇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所以...”阿爾斯蘭身體微微前傾,紅瞳中閃爍著誠摯的光芒“我,阿爾斯蘭·格根,以金帳汗國八思哈——格根可汗之子的身份,正式邀請你,前往我父親的大帳作客!”
他聲音洪亮,即使在喧鬨的宴會背景中也清晰可聞
“我的父親,格根可汗,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鷹,他必定渴望見到能引動長生天雷霆的勇士!勒爾甘隻是我們的牧場,但父汗的大帳,纔是汗國的心臟,那裡有更遼闊的草場,更烈的酒,更精彩的搏克和騎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複雜的光彩
“還有...那些想要害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