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冇了...那晝夜不停的低語...停下了...”
他嘗試著吸了一口氣
無比順暢的清冽空氣湧入胸膛,再冇有半分阻礙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如同乾涸河床迎來了久違的春雨,開始在他衰朽的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蔓延開來
額爾德木圖嘗試著抓向骨杖支撐著起身,但下一秒他收回了目光,選擇直接用手掌撐住地麵
這個往日無比艱難的動作,此刻雖然依舊費力,卻不再是絕望的徒勞
他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坐直了佝僂了大半輩子的腰背
隨著他慢慢挺起身來,他那因長期被詛咒侵蝕而萎縮乾癟的肌肉,在暖流的滋養下,似乎正貪婪地汲取著生機,枯瘦的身體輪廓隱隱顯現出些許飽滿的跡象
那張如同風乾橘子皮般的蒼老麵容,雖然皺紋依舊深刻,但籠罩多年的灰敗死氣已然消散,透出一種大病初癒般的虛弱紅潤
“嗬...嗬嗬...”老巫醫感受著體內這久違的、甚至讓他有些陌生的【活著】的感覺
老人的喉嚨裡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最終化作兩行滾燙渾濁的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溝壑蜿蜒而下,滴落在身下的氈毯上
他抬起頭,用不再麻木的明亮眼睛,望向蹲在火塘光影交界處,臉色疲憊的萊恩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感激、敬畏、愧疚...無數情緒堵在喉嚨口
最終隻化作一個發自靈魂最深處的、虔誠無比的俯身動作——
他將額頭深深抵在冰冷的、繪有蒼狼圖騰的黑石板上,恭敬的沉聲道
“長生天的行者...騰格裡意誌的化身...額爾德木圖...願為您的意誌燃儘殘軀...”
他用儘全身力氣,用一種近乎詠歎的古老語調,嘶啞地低語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源自骨髓的虔誠與臣服
在這場突發的力量對抗中,他感受到了萊恩那能量洪流中蘊含的、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屬於真正偉岸存在的力量餘暉
那絕非僅僅是蒼狼的雷霆
還有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彷彿承載著億萬生靈呐喊的意誌
看著老巫醫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萊恩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但其背後的陰霾卻令他在意
所謂四風信仰,那虛空中的低語,以及自己曾經遭遇的邪異....這比起實際存在的惡魔還讓他不安...
隻不過隻是驅散老巫醫身上的四神印記,似乎並不足以完成那帶有目的性的事件挑戰...
他疲憊地靠在支撐氈房的木柱上,體內力量消耗甚巨,精神也渾渾噩噩,亟需休憩
“我那邊麻煩多,在你這休息一晚恢複體力,冇問題吧”萊恩的聲音濃濃的勞累“那個小男孩,還需要你的力量,你也好好休息”
額爾德木圖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重獲新生後,對自身價值重燃的渴望
“是!是!偉大的行者!您如果不嫌棄,儘可在此安歇....我這把老骨頭....這就為喚醒尊貴的...存在,準備!”
他掙紮著立刻爬起身,本想直接退出房間
但想到要喚醒小法夫尼爾,又小心的看向萊恩的臉色,隨後亦步亦趨的走到角落去調配藥物,動作雖笨拙遲緩,卻充滿了久違的活力
萊恩點點頭,不再多言,立刻倒頭睡去
與其說是睡去,不如說是昏迷
他已經撐到了極限
等再次恢複意識,已經快到次日中午
萊恩是被一種滾燙的喧囂叫醒的
皮鼓沉厚的搏動,混著馬頭琴悠揚的長調,人群喧鬨的忙碌聲,像無形的潮水拍打著勒爾甘部落的每一頂氈帳,甚至穿透了厚實的犛牛毛氈房,帶著人類社會特有的熱鬨
疲憊的睜開眼,萊恩發現身上不知什麼時候蓋著一張帶著陽光和青草氣息的厚氈,天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已強烈得刺眼,幾乎讓他眯起眼睛
他翻身坐起,好奇的掀開氈房的門簾,發現勒爾甘部落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略顯沉寂的營地中心,此刻已圍出一片巨大的圓形場地
數十堆篝火熊熊燃燒,跳躍的橙紅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懸掛在粗大木架上的整隻羊羔和肥美的牛腿,周圍到處是忙著烹飪或搬運的牧民
油脂被高溫逼出,滴落在通紅的炭火上,發出連綿不絕,滋啦啦的悅耳聲響,混合著焦香肉味與濃烈草原香料的氣息,霸道地填滿了每一寸空氣,勾動著最原始的食慾
咕~~~
雖然作為超凡者的萊恩幾乎可以幾日不進食,但忙碌了好些天,隻靠樸素乾糧過活的他看到如此光景,還是頓感一陣饑餓,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
身著節日盛裝的庫曼男女老少圍聚在場地四周,鮮豔的深藍、淺棕、豔紅長袍四處可見,鑲嵌著銀飾、綠鬆石的寬大腰帶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老人們穿著厚實的皮袍,坐在鋪開的厚氈上,抽著長長的菸鬥,眼神慈和地望著場中鬨騰的孩子們,他們像一群精力無窮的雛鷹,尖叫著追逐嬉鬨,偶爾被大人佯怒地嗬斥一聲,又笑嘻嘻地跑開
“醒了,萊恩哥?”阿爾斯蘭爽朗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草原男兒特有的豪邁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雖然用料一般卻做工精良的箭袍,領口和袖口滾著耀眼的金邊,應該是屬於首領的衣物,但對他來說還是比較樸素的
腰束一條鑲嵌著碩大紅寶石的銀質腰帶,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如白楊,氣宇軒昂,那頭醒目的金髮和火焰般的紅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阿爾斯蘭手裡端著兩個鑲著銀邊的樺木碗,裡麵盛滿了微微晃盪的、呈現琥珀色的茶水,濃鬱的茶香直沖鼻腔
“先喝點熱茶暖暖身子,一會兒再喝個儘興!”
萊恩接過一碗大口喝下,頓感四肢溫熱,精神了不少
這是一種產自東方大國的茶磚,湯色紅亮不濁、香氣清新不粗、味道醇厚不澀,口感強烈帶著一股子草原上的熱情豪爽,和他曾經喝過的沖泡綠茶十分不同
“好茶!”
這倒不是恭維,來到中世紀這麼多時日了,不是果酒就是蜜汁,他真有點想念這一口東方韻味了,隻是還冇機會遇到東方的行商
阿爾斯蘭聞言放聲大笑,那笑聲洪亮而充滿穿透力,甚至短暫地壓過了喧鬨的鼓樂,引來附近族人善意的注目和微笑
“這是乾嘛呢?這麼吵鬨?”嘴上習慣性地抱怨了一句,萊恩的眼底卻帶著一絲笑意,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場中那片沸騰的生命力所吸引
“這是專門為你舉辦的那達慕(Nadaam)!是我們團結友誼和祈慶豐收的節日活動!”他拍了拍萊恩的肩膀,力道不輕
“草原的心臟怎麼跳,我們的宴會就怎麼響!看!”
隨著萊恩的醒來和阿爾斯蘭的示意,場中的活動正式開始,氣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皮鼓的節奏驟然加快,如同疾馳的馬蹄敲打著大地
包括阿勒坦在內的幾名庫曼漢子,赤裸著古銅色的上半身,露出虯結的肌肉和縱橫的傷疤,下身穿著鑲皮邊的肥大馬褲和長靴,跳入場中
他們圍成一個圈,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身體隨著鼓點猛烈地起伏、頓踏
每一次落腳都沉重有力,激起細微的塵土,口中發出低沉而雄渾的呼喝:
“嗬!嗬!哈依!”
這是力量的展示,是勇士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剛勁有力,向尊貴的客人表示歡迎和友善
汗水順著他們棱角分明的臉龐和脊背淌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周圍的族人也被這陽剛之氣感染,紛紛拍手應和,呼喊聲彙成一片
在勇士的戰舞中,阿爾斯蘭帶著萊恩來到了會場的主位,欣賞這小小部落儘力為萊恩...或者是為阿爾斯蘭王子的命令而準備的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