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掛在廣場中央木架上的絞索,隨著清晨的海風微微擺動
粗糲的麻繩像等待獵物降臨的死神觸鬚,無聲地宣告著今日的主題
廣場四周圍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幾乎覆蓋了每一寸鋪路石
城區的居民、港口的水手、工匠、小商販、城外村莊的代表們,以及從周邊莊園中被刻意找來,旁聽圍觀的農奴
他們的臉上混雜著極端的好奇、難以置信的驚恐、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冀,以及深入骨髓的、對老爺們的本能惶恐
空氣沉悶得幾乎令人窒息,上萬人的聚集,卻詭異地隻傳出壓抑的呼吸聲、鞋底摩擦地麵的窸窣聲,以及孩童偶爾被捂在嘴裡的嗚咽
這反常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能體現人們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未見過,甚至未曾設想過自己頭頂上的莊園主,會被像牲口一樣捆縛,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等待審判和可能的死亡
“天父在上....那是格羅特老爺?看他那身綢緞衣服,昨天還...”
人群中,一個衣著破舊的老農低聲對旁邊的人說話,嘴唇哆嗦著
“綁得那樣緊.....老天,這是怎麼了?”
“噓!快閉嘴!”旁邊的人驚恐地拉扯他“看著就行,小心禍從口出!”
萊恩的改革方案雖然已經宣講下去了,但那也僅僅止步於佃農和自由農,這些連自己晚上該吃什麼都犯愁的農奴們,是不清楚約靈的劇變的
在他們看來,這些天忙忙碌碌在村子裡跑來跑去的傳令官,也許隻是代表某個新上任的爵爺大人罷了
高台上,哈羅德·戈德溫端坐在中央,象征著約靈最高權力的座椅上
那裡曾經是代表男爵,現在則代表約靈市長
他依舊眯縫著眼,彷彿隻是來聽一場乏味的禱告,但他手中緊握的那根黑沉沉橡木權杖,斜斜地頓在地上卻像壓在每個觀眾心口的巨石,提醒著所有人
——那位曾在戰場上攫取血爪之名的老男爵還在,並不會因為一個名頭的改變而失去統治力
他的肅殺與沉默,本身已是莫大的威壓
萊恩站在哈羅德略側後的位置掃視著廣場,看似表情平靜無波,其實內裡的心緒已經翻騰洶湧
和在戰場上擊殺敵人不同,直麵這種來自政治鬥爭的壓力他還是首次
幾名衛兵推搡著格羅特、卡魯斯以及三個被指認罪行的莊園管事,讓他們踉蹌地走上高台,暴露在數萬雙目光之下
格羅特麵色慘白如紙,曾經的小心思被徹底擊碎,隻剩下瀕死的恐懼和屈辱沖刷著每一寸神經
卡魯斯則昂著頭,強撐著最後一分體麵,但那不住顫抖的小腿卻出賣了他內心的崩潰
那幾個管事更是癱軟在地,早已失魂落魄
高文立於台前,高聲宣讀指控:
“今奉命,公開審理格羅特、卡魯斯及從犯等五人!其罪如下:抗拒市長命令,惡意歪曲改革新政;煽動人心,串聯黨羽,影響自由城安定;公然詆譭政治協商內閣製度及推選之村莊民意代表,動搖約靈自由市公民共同秩序與信任,妄圖阻撓自由城政令!用心惡毒,行為當誅!”
每一項罪名的宣讀,都像重錘砸在廣場上每一個人的心上,特彆是那些多少動過類似的心思,隻是冇有付諸實際的小地主們
這些明擺著是要你命的指控,好似一根根無形的繩索,牢牢套住了他們的喉嚨
指控宣讀完畢,幾個村莊的民意代表戰戰兢兢地上前,陳述他們在推廣政策、試圖履行代表職責時,如何受到格羅特等人的威脅、辱罵、賬目封存和勞役刁難
這是萊恩有意為之,目的就是要通過這一場古希臘式的公民議會,讓人們第一次試著直抒心中的鬱結
特彆是麵對封建地主壓迫時,那些曾經不敢說的鬱結
這些平日隻能仰望領主的卑賤農夫,第一次有了在大庭廣眾下訴說委屈的機會
他們的聲音沙啞、語句笨拙,但那份切膚的痛楚和壓抑已久的悲憤,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空
每一件具體的小事累積起來,都是控訴的鐵證
在民意代表的帶頭作用下,那些農奴和佃戶們也壯著膽子,開始紛紛對著場中央的幾人控訴起來
“那一年冬天!格羅特問我要春種稅!說什麼是男爵老爺新納了一房夫人,以作賀禮?我地裡的收成八成都給了他,哪裡還有餘糧?他見我拿不出,竟...竟要我女兒給他陪睡抵債!”
“卡魯斯的獵隼咬死了我們的雞,我們以為是野鳥就打死了,結果讓我們出錢給他的獵隼修墳!墳地還放在我們的耕地裡,要我們折價賣給他!憑什麼!”
格羅特聽著聽著,一股被卑賤者審判的強烈羞辱感衝昏了頭腦
他猛地掙紮抬頭,對著萊恩的方向嘶聲力竭地吼道“萊恩·戈德溫!你這個貴族敗類!你有什麼資格審判一個擁有世代效忠王國的正經領主?!你這是踐踏貴族的尊嚴!是顛覆天父定下的秩序!這些賤民憑什麼審判我?!丹馬克律法何在?諸神見證的封君封臣之義何在?!”
他的吼叫像是瀕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後悲鳴,充滿絕望也充滿挑釁
這番話刺中了在場所有封建地主們內心深處最神聖又最恐懼的部分:
血統、等級、效忠契約的神聖不可侵犯!
整個廣場瞬間變得死寂,連海浪聲都彷彿遠去
無數目光聚焦在萊恩身上,也飄向那些包括哈爾福、瓦倫丁等人在內的約靈舊貴族們
他們有的替萊恩感到憤懣,想上去活撕了格羅特,有的則略有深意的看向萊恩,似乎在期待他的反應
卡魯斯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跟著啞聲附和“冇錯!我們犯了哪條王國律法?我們本就是這片土地的合法主人!處置家奴、管理莊園本就是領主的權柄!你剝奪我們的權力,扶持泥腿子,就是徹頭徹尾的叛逆!是暴君行徑!”
人群中的騷動如微風吹過麥浪,恐懼和疑慮開始在空氣中無聲發酵
對貴族特權的質疑和剝奪,比肉體消滅更讓所有既得利益者恐懼,這也是他們雖然實力不濟,卻能團結起這麼一片小地主的原因
“王國律法?哈!”
一聲低沉如悶雷般的冷笑,從高台上傳來
市長哈羅德霍然起身,那佝僂的身軀在那一刻彷彿舒展拔高,重回壯年,一股積威數十年的恐怖鐵血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將格羅特和卡魯斯的困獸嘶吼死死壓製!
他的目光如同冰封的北海,死死鎖定那兩個不知死活的罪人,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
“血脈的尊嚴?神聖的律法?呸!兩個暴發戶般的蛀蟲,也配在我的麵前談貴族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