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萊恩也遇到了類似的麻煩
新成立的政治協商內閣,其核心立意之一便是:廣開言路、兼顧各方
這各方中,除了軍事貴族、莊園地主、商人團體、教會代表,還特意包含了由約靈治下主要村莊推舉的【民意代表】
這些代表,由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老或富農選出
冇有直接一步快進到貧農、農奴參政,已經是照顧到了這些舊貴族的感受,但即便如此,和這些曾經他們眼中的【泥腿子】一起議政,也讓不少人心懷不滿
特彆是對於習慣了以莊園為單位進行絕對統治的地主們而言,這個嶄新的席位,更是格外的礙眼
訊息傳開,瞬間在約靈周邊的莊園主階層中炸開了鍋
過去,地主們是男爵的附庸,而村莊則是地主的附庸,農奴是地主的資產
村莊的管理、稅收的征集、勞役的攤派,乃至村民糾紛的裁決,完全由領主或其委派的莊園主、包稅人一言而決,村中長老是什麼東西?隻有建議和輔助執行的份!
可如今,【民意代表】不僅能在未來的市政廳內閣的裡擁有正式的席位,還能代表村民發聲、對涉及地方民生的事務提出建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些曾經對領主唯命是從的村莊,獲得了一定程度的獨立話語權!
意味著地主們數百年沿襲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支配權受到了赤裸裸的侵犯!
“亂了!全亂了!那些泥腿子也能對咱們指手畫腳了!”
在約靈城外一個富庶莊園的大廳裡,幾個穿著考究卻難掩土氣的中小莊園主聚在一起,麵色陰沉得像鍋底
說話的正是那個曾在議事廳試探性要求參政的黝黑中年漢子,格羅特
如今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憤怒和惶恐
他冇想到,自己試探新領主權柄範圍的話語,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劍!
本以為他的提議,會成為小地主們竊取領主行政權的一個機會,卻不成想先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出了亂子!
“哈羅德大人是不是老糊塗了?被灌了什麼迷魂湯?讓賤民和我們平起平坐議事?成何體統!”
“最可惡的是那個猶太佬!”另一個叫卡魯斯的瘦高中年人,憤怒地拍著橡木桌麵,杯中的麥酒都濺了出來
“靠著投機倒把掙了幾個臭錢,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萊恩少爺居然信他的鬼話,說什麼提升商人地位!商人是約靈的米蟲!就該好好納重稅!現在倒好,減了他們的稅,反過來想從我們這些踏踏實實經營土地的人手裡奪權?那點人頭稅本就低得可憐!”
“還有那些村莊代表!”格羅特恨聲道
“我們村的那個老東西威克漢姆,以前見了我恨不得趴在地上磕頭!現在呢?仗著被選上了代表,居然敢當著哈羅德老爺的麵詢問我稅務攤派的賬目!說什麼要公開透明?!”
“笑話!莊園的土地是我的,田裡的收成也該是我的!我想怎麼收稅,想怎麼攤派勞役,還需要向一個貧農出身的老東西解釋?他算哪根蔥!”
恐慌和憤怒在他們心中燃燒,卻一時找不到什麼對策,隻能在此聚集發泄心中悶氣
政治協商內閣就像一把鑰匙,為那些依附於他們的村莊打開了名為獨立自主的魔盒
而民意代表製度則是將這盒子的縫隙撐大的槓桿,將直接威脅到他們對領地上人口和稅收的絕對控製!
這個問題,可大可小
在約靈自由市,哈羅德市長依然是實際上的最高權力者,萊恩是欽定的繼承人
他們想怎麼折騰自己的地盤,理論上旁人確實無權置喙
損失一些實際的利益,在地主眼中也並非不可承受
領主的貪婪終究是一時的,他總會意識到想要治理好領地,就離不開他們這些地主豪紳的支援,總會有和他們分享利益的一天
就算真的是一毛不拔的吝嗇領主,無非就是再從泥腿子身上多弄點好處,緊著點過日子,少喝幾瓶果酒罷了
可當他們的稅收權、司法權、勞役權被部分切割和監管,領地上的農奴們開始紛紛有了自決的權力時
這將是一種身份和尊嚴的徹底顛覆
在中世紀森嚴的封建等級體係下,這種來自底層的結構性改變,是比戰場上刺來的長矛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武器
高文在巡視歸來,向萊恩彙報時擔憂道“主君,風聲不太對....城外的幾家大地主莊園,雖然還不敢明著違抗內堡政令,但據我們的人從酒館得到的訊息,他們已經開始暗中串聯!而且....訊息在往外走!”
“咱們的更西邊——鹿穀的博格男爵,派來【探聽糧食價格】小管事,在酒館裡向幾個鄉紳打聽我們協商內閣和減商稅的事情,問得很詳細.....”
高文的麵色冷峻“我聽聞,博格男爵一向以治領嚴厲聞名,對領地內的農奴和商人管控極嚴,甚至比王國內政大臣還苛刻,連貝爾塔對他都頗有微詞”
“如今主君您的行動,恐怕會觸動到他敏感的神經,會不會借題發揮?”小貴族阿蘭,如今是萊恩的秘書,正擔憂的站在萊恩身邊低聲問道
萊恩站在市政廳的石窗前,看著遠處天色漸暗的海港,眉頭緊鎖
他明白,自己的提議,就像一枚投入封建領主階級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不會侷限於約靈一地
或大或小,總會不斷蔓延開來,令其他權貴階層感知到
一旦這種製度被證明有效,冇有被領主扼殺在搖籃裡,那麼訊息傳開,對周邊那些依靠高壓手段控製莊園和農奴的封建貴族來說,無疑是一聲警鐘
它等於是在向所有還停留在古早時代的封建領主宣告:
看,農奴和商人,是可以被喚醒並獲得部分權力的;舊的統治秩序,並非不可改變
這種示範效應,比一萬次農民暴動後,修改幾個稅收數字便悻悻離去更能動搖封建統治的根基
博格男爵派人探聽,就是在警惕這種情況
萊恩並不懼怕周邊貴族的敵意,約靈有城牆,有忠於戈德溫家的戰士,他有信心擊潰這些不成體係的小規模騷擾
而且隻有在這風雨飄搖,丹馬克王國分裂、日德蘭大公國新立的當口,他纔敢如此急切地推行這件事
他在賭貝爾塔將會把重心放在和丹馬克王國的對抗上,冇有心思對付自己
“太急了麼...也許吧...”萊恩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冰冷的石窗台“但時不待我,如果現在不去做這些事,等到日德蘭大公國穩定下來,那我們的任何一點動作都可能會成為貝爾塔打破承諾,對我們出手的契機!”
在他最初的設想裡,對封建社會的改革應如春雨,潤物細無聲
通過協商內閣這一平台,讓包括地主在內的各方勢力慢慢習慣新的發言規則,利用經濟發展和戰爭威脅帶來的機遇與壓力,潛移默化地引導地主階級逐步讓渡部分權力
最終在恰當的時機,比如隨著城市發展和市民階層壯大後,再平穩過渡到更公平、更廣泛的權力架構——那纔是他模糊設想中的人民議會
然而,正如萊恩所說,機不可失
這些依附於土地的地主們,他們祖輩相傳的傲慢和對權力流失的本能恐懼,讓他們在第一步就爆發了激烈的抗拒
減商稅觸碰了他們固化的地位優越感,村莊代表更是動了他們統治村莊的命根子
溫水煮青蛙?
這鍋水的溫度剛升起來一點,青蛙們就恨不得掀了鍋蓋跳出來!
現在不去做這些事,等以後就更冇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