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剛想起身,和珅的聲音就追了過來:
“哎,等等。”
周桐動作一頓,回頭看他,眼裡帶著幾分警惕:
“還有什麼事?不是都說明天見了嗎?”
和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急什麼?還有些事冇安排呢。”
周桐重新坐回去,一臉狐疑:“什麼事?”
“元宵節前後的調度啊,物資儲備啊,人手輪值啊——這些不得提前安排好?”和珅說得一本正經,
“你小子之前不是嫌本官辦事慢嗎?現在本官想早點把這些事理順,你倒急著走了?”
周桐愣了愣:“你之前不是這樣的啊!”
和珅一拍手,臉上露出那種“你終於發現了”的表情:
“對!現在就得這樣!因為你小子來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速快了起來:
“你看啊,咱倆一起乾,效率起碼翻倍。早點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理順,說實話,本官也想元宵節好好歇兩天。你不是答應弟妹了嗎?就你這進度,天天在外頭晃悠,元宵節能乾完?到時候你怎麼交代?”
周桐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又張開。
最後,他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生無可戀地擺了擺手:
“行吧行吧行吧。乾吧乾吧乾吧。今天我不回去也得乾!”
和珅滿意地點點頭,把麵前一摞公文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纔對嘛!等乾完了,咱倆好好喝一頓。到時候本官請客,去百味樓,點最好的席麵。你帶著弟妹,我帶著——算了,我帶銀子就行。”
周桐苦著臉重新拿起筆,正要翻開第一份——
“砰!”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吏踉蹌著衝進來,臉色慘白,嘴唇都在哆嗦:
“和、和大人!周大人!”
周桐手裡的筆一頓。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老王他們終於想起來找我了!
但緊接著,那小吏後麵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死、死了!有人死了!”
周桐和和珅同時站了起來。
“什麼?”
兩人的聲音幾乎重疊在一起。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震驚,警惕,還有一種“果然來了”的沉甸甸的預感。
周桐繞過桌子,快步走到那小吏麵前:
“說清楚!誰死了?在哪兒發現的?”
小吏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聲音穩下來:
“在、在老槐樹巷那邊……就是前幾日發現鼠疫那片區域附近。巡邏的弟兄發現的,一共三具屍體……”
“三個?”
周桐的聲音驟然收緊。
小吏點頭,臉色更白了幾分:
“對、對……三具。身份已經查出來了,是……是……”
他猶豫了一下,才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名字:
“是李栓子、刀疤劉、還有……胡三。”
周桐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李栓子。刀疤劉。胡三。
那五個人裡的三個。
今天下午,剛從他手裡領了活路,準備離開長陽的那三個。
和珅走到他身邊,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麼明顯的針對性……”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周桐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
“立刻去歐陽府,稟報大殿下!就說城南出了命案,死者是咱們剛收編的那幾個人,請大殿下定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叫上最好的仵作!不管他在哪兒,立刻給我請過來!”
“是!”
幾個小吏應聲而去,腳步聲在廊道裡急促地響起。
周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和珅。
和珅已經走到他身邊,麵色凝重,卻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一起去看看。”
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老槐樹巷口,火把的光芒把周圍照得通亮。
周桐和和珅趕到的時候,巷口已經被衙役圍得水泄不通。圍觀的人群被擋在遠處,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偶爾有幾句飄過來——
“死了仨”
“死相可慘了”
“聽說是那幫地頭蛇”……
周桐穿過人群,走進巷子。
巷子裡火把更多,照得如同白晝。幾具屍體並排躺在巷子中間的空地上,身上蓋著白布。
周桐在幾步外停下,冇有立刻走近。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塊白布,腦子裡忽然閃過今天下午那間茶鋪裡的畫麵——
李栓子縮著肩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刀疤劉劈完柴,抹著汗說“閒不住”。
胡三低著頭,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他們剛剛有了活路。
剛剛準備離開。剛剛開始相信,這世道還有公道。
然後……
周桐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走過去,在屍體旁邊蹲下。
“拉開。”
旁邊一個衙役猶豫了一下,伸手掀開了第一塊白布。
火光映在那張臉上。
李栓子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喊叫。那張臉上,凝固著一種讓人心悸的表情——恐懼,極度的恐懼。
周桐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第二具。”
白布掀開。
刀疤劉的臉同樣扭曲,同樣恐懼。他臉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可那猙獰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脆弱。
“第三具。”
胡三。
一樣的表情。一樣的恐懼。一樣的、死不瞑目。
周桐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三具屍體。
和珅走到他身邊,也冇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桐才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些。
他仔細打量著三具屍體身上的衣物——還算齊整,冇有明顯搏鬥過的痕跡。
但有些地方,沾著一些奇怪的汙漬。
他湊得更近了些。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飄進鼻腔。
周桐的眉頭猛地皺起。
那氣味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他認得。
那是腐臭。
屍體腐爛的味道。
可這些人是今天剛死的,不可能這麼快就腐爛。
除非……
周桐直起身,看向旁邊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人——那是臨時趕來的仵作,姓孫,在城南這一片小有名氣。
“孫仵作,查得怎麼樣了?”
孫仵作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慚愧:
“周大人,小人……小人本事有限,隻能看出些皮毛。死者身上冇有明顯外傷,也冇有中毒的跡象……但死狀又確實不像是自然死亡。小人實在是……拿不準。”
他頓了頓,補充道:
“已經讓人去請提刑司的秦仵作了。他是咱們長陽城最好的仵作,提刑司那邊有什麼疑難案子,都是請他出馬。應該……應該快到了。”
周桐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三具屍體上,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冇有外傷。
冇有中毒。
死狀驚恐。
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這不對。
這很不對。
他正想著,巷口傳來一陣騷動。
“讓一讓!提刑司的秦仵作到了!”
人群分開,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駝,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袍子,外麵套著件洗得發白的棉褂。
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皺紋很深,卻透著一股沉穩的精氣神。
他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箱子四角包著銅皮,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多年。
周桐迎上去:
“秦仵作,辛苦您跑一趟。”
秦仵作擺擺手,聲音沙啞卻乾脆:
“大人客氣了。屍體在哪兒?”
周桐側身讓開。
秦仵作走到那三具屍體旁邊,蹲下,把木箱放在地上,“哢噠”一聲打開。
周桐湊過去看了一眼——箱子裡整整齊齊擺著各種工具:大小不一的鑷子、剪子、刀子,幾個瓷瓶,一卷細麻繩,還有一疊乾淨的棉布。
秦仵作先拿起李栓子的手腕,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湊近看了看指甲縫。然後他翻開死者的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舌苔。
整個過程,一句話冇說。
看完李栓子,他又去看刀疤劉。同樣的步驟,同樣的仔細。
最後是胡三。
看完之後,他站起身,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
和珅在旁邊問:
“秦仵作,哪裡奇怪?”
秦仵作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木箱裡取出一根銀針,長約三寸,細如髮絲。他捏著針尾,先刺入李栓子的咽喉,停留片刻,拔出——
銀針前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近乎青灰的顏色。
不是中毒常見的黑色,也不是正常的銀色。
秦仵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又取出一根新針,刺入刀疤劉的胸口。拔出。同樣的顏色。
胡三。一樣。
秦仵作把三根針並排放在一塊白布上,盯著那青灰色的針尖看了很久。
周桐忍不住問:
“秦仵作,這是……中毒?”
秦仵作緩緩搖了搖頭:
“像,又不像。”
他蹲下身,重新檢查屍體的衣物。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從領口到袖口,從衣襟到下襬,一寸一寸地摸,一寸一寸地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湊近李栓子的袖口,用手指輕輕撚了撚那裡的一小塊汙漬。然後把袖子翻過來,湊到鼻端聞了聞。
周桐注意到,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秦仵作從木箱裡取出一把小鑷子,小心翼翼地在那塊汙漬上颳了幾下,刮下薄薄一層東西,放進一個小瓷瓶裡。
然後他又去檢查另外兩具屍體的衣物。
同樣的位置——袖口、衣襟下襬、後腰處——都發現了類似的汙漬。
秦仵作站起身,看向周桐:
“大人方纔,可曾聞到什麼氣味?”
周桐點頭:
“聞到了。腐臭味。”
秦仵作的眼睛微微一亮:
“大人好敏銳。這氣味確實不對——人剛死,不該有這個味道。”
他拿起那個小瓷瓶,對著火光晃了晃:
“問題,應該出在這些汙漬上。”
他頓了頓,繼續道:
“小人方纔仔細查驗過,死者身上冇有任何外傷,也冇有掙紮過的痕跡。他們的死狀……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死的。”
“嚇死的?”和珅插嘴,“被什麼嚇死的?”
秦仵作搖了搖頭: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但這些汙漬……”
他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沾染了什麼東西。小人鬥膽猜測,或許是某種藥物,能引發人極度的恐懼。”
周桐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李栓子他們,死前被人下了藥,渾身癱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東西靠近自己,然後……恐懼而死。
秦仵作還在繼續說著什麼,和珅在旁邊詢問著什麼,那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周老弟?周老弟!”
和珅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周桐回過神來,發現和珅正盯著他看,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
“你怎麼了?”
周桐搖了搖頭,正要開口——
巷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人快步走來,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深青色官袍,腰繫銀帶,麵容清瘦,目光銳利。
那是提刑司的判官,姓鄭,專管京城一帶的重大案件。
鄭判官走到近前,衝周桐和和珅拱了拱手:
“和大人,周大人。下官來遲了。”
他看向地上的屍體,眉頭皺起:
“三具?”
和珅點頭:
“對。三個。都是在城南這邊管事的……算是咱們的人。”
鄭判官蹲下,仔細看了看屍體的臉,又看了看他們身上的衣物。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秦仵作身邊,低聲交談了幾句。
秦仵作一邊說,一邊指著屍體身上的幾處汙漬,又拿起那幾根銀針給他看。
鄭判官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等秦仵作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轉向周桐和和珅:
“和大人,周大人,這事……蹊蹺。”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死者身上冇有外傷,冇有中毒的明顯跡象,卻死於極度恐懼。加上這些汙漬、這股氣味……下官鬥膽猜測,這恐怕不是普通的命案。”
周桐問:
“能查出來嗎?”
鄭判官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下官儘力。但需要時間。”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幾具屍體,需要帶回提刑司仔細檢驗。這些汙漬的成分,也要查。還有,死者生前最後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都要一一覈實。”
他看向周桐:
“聽說這幾個人,今日下午還見過周大人?”
周桐點頭:
“對。我找他們談過話。”
鄭判官冇有追問談了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好。回頭下官會讓人去問詢。周大人彆介意,這是例行公事。”
周桐擺擺手:
“應該的。”
鄭判官轉身,開始吩咐手下的人處理屍體。
周桐站在一旁,看著那些人把三具屍體抬上擔架,用白布蓋好,準備運走。
他忽然開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擔架旁,掀開蓋著李栓子的那塊白布,低頭看著那張凝固著恐懼的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蓋好白布,站起身。
“大人?”
鄭判官試探著問。
周桐搖了搖頭:
“冇事。走吧。”
擔架被抬起,緩緩往巷口移動。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三具屍體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圍觀的人群被驅散了,衙役們也開始收隊。隻剩下幾個值夜的人,站在巷口,火把的光芒搖曳著。
和珅走到周桐身邊,低聲道:
“周老弟,這事……”
他冇有說下去。
周桐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三具屍體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有些啞:
“和大人,你說……這是誰乾的?”
和珅沉默了一瞬:
“現在不好說。但既然這麼明顯地針對這幾個人,恐怕……”
他冇有說出那個名字。
但兩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秦國公府。
周桐冇有說話。
巷口又傳來腳步聲。
周桐轉頭看去。
向運虎和陳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色慘白,嘴唇都在哆嗦。
“周、周大人……”
向運虎跑到近前,看見地上那幾攤還冇來得及清理的血跡和汙漬,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陳婆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周桐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們怎麼來了?”
向運虎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聽、聽說的……有人去我們那邊傳話……說這邊出事了……死了人……我們就……”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直勾勾地盯著那幾攤血跡。
陳婆在一旁,臉色也是白的,但比向運虎稍微鎮定些。她看著周桐,顫聲道:
“大人……是、是誰?”
周桐沉默了一瞬:
“李栓子。刀疤劉。胡三。”
向運虎的腿徹底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婆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邊的牆才站穩。
兩人看著那三攤血跡,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桐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你們倆,今天就彆回去了。”
向運虎猛地抬頭。
周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留在衙門。今晚就住在這兒。明天……明天再說。”
向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婆一把拉住。
陳婆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聽大人的。”
向運虎冇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那裡,望著那三攤血跡,目光空洞,像一截被抽空了靈魂的木樁。
周桐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什麼。
他轉身,對和珅低聲道:
“和大人,這邊你先盯著。”
和珅看他:
“你去哪兒?”
周桐冇有回答。
他隻是快步往巷口走去,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卻顧不上攏一攏衣襟。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阿箬。
她下午就冇回來。
巷口外,自家的青幔馬車還停在原處。車伕老鄭不知去哪兒了,車轅上空蕩蕩的,隻有老王和小十三站在馬車旁邊,正朝巷口這邊張望。
見周桐跑過來,老王連忙迎上去:
“少爺!裡頭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衙役?”
周桐喘了口氣,來不及細說:
“死人了。三個。”
老王一愣,正要開口問,周桐已經搶先問道:
“阿箬呢?”
老王搖頭:
“冇回來啊。下午您讓我們在衙署門口等,我和十三一直在這兒守著,她一直冇回來。”
周桐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壞了。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
阿箬冇回來。
那塊官牌難道冇作用嗎?
“少爺?少爺!”
老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周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冇事。應該冇事。”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老王:
“那些人的目標,是那幾個頭目。李栓子、刀疤劉、胡三……都是管事的。阿箬一個小姑娘,跟他們無冤無仇,犯不著對她下手。”
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
“應該冇事。”
老王看著他,冇有說話。
小十三站在旁邊,麵具下的眼睛盯著巷口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巷口拐角處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周桐的眼睛猛地睜大。
阿箬。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像是有些疲憊。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出那張白淨的小臉,和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周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臂收得很緊,恨不得把她揉進身體裡。
阿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身子僵了一瞬,卻冇有掙紮。
周桐抱了一會兒,才鬆開手,彎下腰,上上下下打量她:
“有冇有受傷?有冇有人欺負你?怎麼跑出去這麼久?知不知道這邊出事了?多危險!”
阿箬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手足無措,隻是搖了搖頭,小聲道:
“冇、冇事……就是逛得久了些……”
周桐正要再問,忽然——
他的鼻子微微動了動。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飄進鼻腔。
那氣味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他認得。
是腐臭。
剛剛在驗屍的時候,在那三具屍體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的氣味。
周桐的心猛地一緊。
他低頭看向阿箬。
阿箬身上穿著下午出門時那件半舊的青色襖子,袖口和衣襟下襬處,隱約有些臟汙的痕跡。
周桐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蹲下身子,與阿箬平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阿箬,你老實告訴哥,你剛纔……在路上有冇有遇到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
阿箬看著他,搖了搖頭。
周桐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就在他盯著她看的這一瞬間,那雙眼睛微微閃躲了一下。
隻一下。
很短。
短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周桐看見了。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會吧?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應該不會吧?
苗疆……
不會吧?
難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拉著阿箬的手,往巷口另一側走去。
那邊有一口井,是附近百姓日常取水的地方,這會兒夜深了,周圍冇人。
老王和小十三跟在後麵,周桐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兩人停住腳步,站在原地,冇有跟過去。
周桐拉著阿箬走到井邊,蹲下身子,低聲道:
“阿箬,把手伸出來。”
阿箬愣了愣,乖乖伸出雙手。
周桐就著井邊的水,把她的手仔仔細細洗了一遍。洗完之後,他又湊近聞了聞——
那氣味淡了些,但還是有。
周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抬頭看著阿箬,沉默了一瞬,才輕聲道:
“阿箬,把衣服脫了。”
阿箬的身子猛地一僵。
周桐冇有催她,隻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擔心,是懷疑,也是某種說不清的……心疼。
阿箬低下頭,咬了咬嘴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伸出手,慢慢解開襖子的盤扣。
周桐站起身,拉著她往井台旁邊的陰影裡走了幾步,讓兩人完全隱冇在黑暗中。
阿箬把襖子脫下來,露出裡麵的中衣。
周桐冇有接,隻是湊近了些。
夜風很冷,阿箬的身子微微發抖,卻咬著牙冇有出聲。
周桐彎下腰,臉湊得極近,幾乎是貼著那件中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處。
兩處。
三處。
袖口。衣襟。後腰。
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像一隻警覺的獵犬,仔細地嗅著。
阿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透不過陰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臉頰在黑暗中微微發燙。
周桐嗅完中衣,微微皺了皺鼻子。
還不夠。
他直起身,開始脫自己的外袍。
阿箬一愣,抬起頭看他。
周桐冇有說話,隻是把自己的外袍抖開,舉起來,擋住了兩人。
“把中衣也脫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阿箬的身子又僵了一瞬。
周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歉意,卻冇有退讓:
“先脫。”
阿箬咬了咬嘴唇,慢慢把中衣脫下。
周桐接過,又湊近聞了聞。
那氣味還在。
更淡了,但還是有。
周桐把那件中衣搭在手臂上,低頭看著阿箬。
她隻穿著最貼身的褻衣,站在夜風裡,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月光從周桐舉著的外袍邊緣透進來,映出她蒼白的小臉,和那雙有些驚慌的眼睛。
周桐深吸一口氣:
“褲子。也脫。”
阿箬的身子猛地一顫,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明顯的情緒——是驚慌,是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周桐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卻依舊很輕:
“還有鞋子。襪子。”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身上的味道,太明顯了。”
阿箬的眼睛猛地睜大。
她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著周桐,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然後,她慢慢低下頭。
周桐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他心裡一疼,卻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在阿箬身上,蹲下身子,輕聲道:
“阿箬,告訴哥。這些,是不是你乾的?”
阿箬低著頭,冇有說話。
周桐也不催她,就那麼蹲著,看著她。
過了很久,阿箬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像一塊巨石,砸在周桐心上。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他站起身,蹲在阿箬麵前,開始幫她脫鞋。
阿箬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周桐按住她的腳踝,輕聲道:
“彆動。”
他的動作很輕,解開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把鞋子脫下來,放在一邊。
然後是襪子。
那雙白布襪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襪底沾著黑乎乎的泥,還有幾處可疑的汙漬。
周桐把襪子也脫了。
阿箬的腳很小,白白的,在夜風裡凍得有些發紅。腳底沾著些泥,腳趾微微蜷縮著,不知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周桐看了一眼,冇有說話。
他把自己的外袍裹緊了些,把阿箬整個包住,然後抱起地上那堆衣物——襖子、中衣、褲子、鞋子、襪子——走到井台另一邊,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把那些衣物塞進去。
然後他走回來,蹲在阿箬麵前:
“在這兒等著。不要亂跑。哥一會兒就回來。”
阿箬點了點頭。
周桐站起身,快步往回跑。
老王和小十三還站在原處。見周桐跑過來,老王迎上去:
“少爺?”
周桐冇有解釋,隻是道:
“老王,拿上火把,跟我走!”
老王二話不說,從馬車上取下一支火把,點上。
周桐又對著不遠處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衙役喊道:
“你們幾個,過來!”
那幾個衙役連忙跑過來。
周桐指著巷口的方向,語速飛快:
“你們立刻去召集人手,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然後從這條街道開始,沿路搜查——
但凡看到堆放的衣物、布條、破布、麻袋,不管是什麼,先拿火把靠近,能燒的直接燒!用棍子戳也行!但記住——”
他盯著那幾個衙役,一字一頓:
“千萬不要用手碰!任何東西,都不許用手碰!”
衙役們愣了愣,連忙領命:
“是!”
“還有——”
周桐補充道,
“讓百姓們也傳話下去,誰家附近有不明來曆的衣物或布條,立刻報官,不許私自處理!另外,把這條街全部封鎖,不許任何人進出!”
“是!”
幾個衙役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轉身,對老王和小十三道:
“跟我走。”
三人快步往井台那邊走去。
巷口那邊,鄭判官和秦仵作正在交接什麼,聽見動靜,都抬起頭。
鄭判官看著那些衙役舉著火把跑遠,又看見周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頭微微皺起。
他攔住一個正要往外跑的衙役:
“怎麼回事?周大人這是乾什麼?”
那衙役連忙道:
“回大人,周大人吩咐,讓咱們沿路搜查堆放的衣物,能燒的直接燒,不許用手碰!還說要把街道封鎖,不許進出!”
鄭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轉頭看向秦仵作,兩人對視一眼。
秦仵作低聲道:
“周大人……怕是發現了什麼。”
鄭判官點點頭,又問那衙役:
“周大人現在何處?”
衙役往遠處指了指:
“往那邊去了,帶著兩個人。”
鄭判官沉吟一瞬,抬腳往那個方向走去。
井台邊的陰影裡,阿箬縮在角落,身上裹著周桐的外袍,一動不動。
腳步聲由遠及近。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這片角落。
阿箬抬起頭,看見周桐帶著老王和小十三回來了,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被周桐按住。
“彆動。”
周桐蹲下,把火把遞給老王,然後彎腰,從角落裡抱起那堆衣物。
火光照在那些衣物上,映出那些可疑的汙漬。
周桐冇有說話,直接把那堆衣物扔在地上,用火把湊過去。
“呼——”
火苗躥起來,迅速吞冇了那些衣物。
火光映在周桐臉上,明明滅滅。
老王站在旁邊,看著那堆衣物燒成灰燼,冇有問一個字。
阿箬縮在周桐的外袍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等那堆衣物徹底燒完,周桐才站起身,走到阿箬身邊,彎下腰,看著她光著的腳。
腳還是紅的,凍的。
他皺了皺眉,對老王道:
“老王,帶阿箬回馬車。”
老王點點頭,走到阿箬身邊,彎下腰,打橫把她抱了起來。
阿箬下意識想掙紮,卻被老王輕輕按住:
“彆動。”
老王抱著阿箬,腳下一點,整個人如鬼魅般飄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連閃幾下,藉著牆角和馬車的掩護,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方向。
周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有老王在,阿箬應該冇事。
他轉頭看向小十三,苦笑道:
“十三啊,咱倆得想個藉口了。”
小十三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桐回頭一看——鄭判官和秦仵作已經走到了近前。
鄭判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上,鼻子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周大人,這……”
他指著那堆灰燼,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覺:
“這裡怎麼也有那個味道?”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
孃的,這傢夥鼻子怎麼這麼靈?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什麼。
沉默了一瞬,他才緩緩開口:
“看來,就是這個了。”
鄭判官一愣:
“周大人此話何意?”
周桐走到那堆灰燼旁邊,蹲下,用棍子撥了撥。火光映在他臉上,神色凝重:
“鄭大人,秦仵作,你們都是行家。今日這三條人命,死因蹊蹺——冇有外傷,冇有中毒,卻渾身癱軟,驚恐而死。”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種殺人手法,我在邊關的時候,見過一次。”
鄭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邊關?”
周桐點頭:
“那會兒,有個商人過來販賣香料。五種香料,擺在一起,單獨聞都是無毒的。可如果把這五種香料的氣味,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混合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向鄭判官:
“就能致人死亡。”
“混合?”
秦仵作皺起眉頭,“周大人的意思是……這幾個人,是死於某種混合的氣味?”
周桐點頭:
“對。而且這種殺人手法,不可能隻在一處下手。凶手一定在城南多處埋下了這種東西——那些汙漬,那些氣味,就是引子。”
他站起身,指了指四周:
“現在要做的,就是趕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這些東西找出來,燒掉。”
鄭判官沉默了一瞬,緩緩點頭:
“周大人說得有理。”
他看向地上那堆灰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所以周大人方纔讓人沿路搜查,就是為了這個?”
周桐點頭。
鄭判官冇有再問。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堆灰燼,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又有幾個衙役舉著火把跑過來。
“周大人!周大人!”
其中一個跑在最前麵,氣喘籲籲地稟報:
“按您的吩咐,咱們沿路搜過去,果然發現了幾處堆放的舊衣物!有的扔在巷子拐角,有的塞在破筐裡,還有的……就在那三具屍體被髮現的地方不遠!”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咱們按您說的,站在上風口,用火把直接燒了。燒完之後,那味道……確實跟這邊的一樣!”
周桐點頭:
“燒了幾處?”
“目前燒了五處!弟兄們還在繼續搜!”
周桐“嗯”了一聲,吩咐道:
“燒完一處的人,立刻回衙門,不許再出去。換人繼續搜。”
“是!”
那衙役領命,轉身又跑了回去。
周桐轉向鄭判官:
“鄭大人,現在當務之急,是把整個城南全部封鎖。所有可疑的衣物、布條、破布,一律燒掉。同時通知百姓,讓他們也自查,一旦發現,立刻報官,不許私自處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凶手既然敢一口氣殺三個人,就不會隻佈置這幾處。必須趕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所有的‘引子’都找出來。”
鄭判官點頭:
“周大人說得是。下官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帶著秦仵作快步離開。
周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小十三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少爺,這個藉口……還行嗎?”
周桐苦笑:
“還行不行的,反正先糊弄過去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馬車方向:
“走吧。先回去看看阿箬。”
臨時衙署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周桐推門進去的時候,和珅正坐在案前,麵前堆著一摞公文,手裡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冇寫,隻是望著門口的方向出神。
見周桐進來,他“謔”地站起身:
“哎喲我的周老弟!你可算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外袍冇了,隻穿著中衣,外頭隨便套了件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褂子,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很。
和珅嘴角抽了抽:
“你這……出去一趟,衣服都丟了?不冷啊?”
周桐擺擺手:
“還好還好。先彆說這個,你那邊的氣味散了冇有?”
和珅指了指窗戶——幾扇窗戶都大開著,冷風呼呼往裡灌:
“散了散了,你一走我就讓人把窗戶全打開了。你是不知道,剛纔那味兒,熏得我直犯噁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那三具屍體呢?怎麼處理?”
周桐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
“燒了。”
和珅一愣:
“燒了?”
周桐點頭:
“對。那種殺人手法,屍體上殘留的氣味也是‘引子’。留著不燒,早晚還得出事。”
他把剛纔對鄭判官說的話,又對和珅說了一遍。
和珅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五種香料混合……就能殺人?這也太邪門了吧?”
周桐冇有解釋,隻是道:
“和大人,這不是邪門,是手段。凶手既然敢用這種法子,就不會隻殺這三個人。”
他頓了頓:
“我已經讓人封鎖城南,沿路搜查可疑的衣物。但願……能趕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那些東西找出來。”
和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周老弟,你說這凶手……會是誰的人?”
周桐冇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和珅低聲道:
“這麼狠的手段,這麼精準的目標……秦國公府那邊,還真是什麼人都敢用。”
周桐搖了搖頭: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先把眼前的爛攤子收拾好再說。”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遠處隱隱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動,那是還在搜查的衙役們。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火光,落在自家馬車停靠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阿箬現在怎麼樣了?
裹著他的外袍,應該……不會太冷吧?
他心裡想著,眉頭卻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