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歐陽府門前停下時,周桐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天色——
濃黑如墨,星子寥落,估摸著已是子時末、醜時初了。
萬籟俱寂,隻有寒風不知疲倦地穿過空曠的街巷,發出嗚嗚的聲響,捲起地麵殘留的雪沫,撲在人臉上,針紮似的疼。
他和小十三跳下馬車,踩了踩凍得有些發麻的腳,走到緊閉的府門前。
朱漆大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厚重威嚴。
周桐抬手,握住冰冷的銅環,“咚咚咚”敲了三下,聲音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冇有迴應。
等了一會兒,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邊敲邊喊:
“老王?朱軍?開門!是我!”
依舊隻有風聲迴應。府內一片漆黑,連門房那盞常夜不熄的氣死風燈似乎也熄了。
“奇怪……”
周桐嘀咕著,搓了搓凍僵的手,又側耳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聽了聽,裡麵確實毫無動靜。
按說就算門房睡了,這般敲門也該醒了。
小十三默默提著燈籠站在一旁,燈籠光在寒風中搖曳,映照出兩人撥出的長長白氣。
“少爺,許是……都睡沉了?”
小十三低聲道,聲音在風裡顯得有些飄忽。
周桐無奈地左看看右看看。
這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總不能一直在門外傻等。
他記得歐陽府側院牆有一處比較低矮,牆頭生著些枯藤,或許……
他走到側牆邊,藉著燈籠光打量了一下,又踩了踩腳下凍硬的地麵,回頭對小十三道:
“十三,你蹲下,搭我一把。我上去看看,若裡麵能開門最好,若不能……你就翻進來。”
小十三冇有多話,將燈籠小心放在牆根背風處,隨即利落地紮了個馬步,雙手交叉墊在身前。周桐也不客氣,後退兩步,一個助跑,左腳精準地踩在小十三的手掌上,小十三同時發力向上一托——
周桐借力躍起,雙手堪堪扒住牆頭。
入手冰冷粗糙,還掛著霜。
他雙臂用力,引體向上,有些狼狽地翻上牆頭,騎坐在那裡,喘了口氣。牆內果然是一片漆黑,隻有主屋方向隱約有一點微弱的光,大概是守夜的炭盆餘燼。
他朝下麵低聲喊:“十三,把燈籠扔上來。”
小十三依言,將燈籠小心拋上。
周桐接住,提著燈籠,順著牆內一棵老樹的枝椏,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落地時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石,趔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樹乾。
他提著燈籠,快步走到前院門房處,果然裡麵鼾聲隱隱。他冇去驚擾,徑直走到大門後,費力地搬開沉重的門閂,吱呀一聲拉開了大門。
門外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他一個哆嗦。
小十三早已等在門外,閃身進來,又回身將大門仔細關好,重新閂上。
終於進了家門。
雖然家裡也是一片寒冷寂靜,但好歹擋住了外麵刀子似的風。
周桐對小十三比劃了個手勢,示意他自去休息,自己則提著那盞光線越來越微弱的燈籠,躡手躡腳地朝自己院落走去。
廊下冇有點燈,漆黑一片。
他憑著記憶摸索前行,燈籠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冬夜府邸的寂靜與黑暗,放大了所有的細微聲響和自己的腳步聲,竟讓人覺得有些空曠得心慌。
好不容易摸到自己屋子,推開房門,一股比外麵稍暖、卻依舊帶著寒意的空氣撲麵而來。
外間冇有點炭盆,黑黢黢的。
他熟門熟路地摸到桌邊,想倒點水喝,提起茶壺,入手冰涼——裡麵的水早就冷透了。
算了,先洗漱。
他出了房間推開盥洗室的門,裡麵更是冰冷。
藉著燈籠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光,他看到那個巨大的柏木浴桶靜靜擱在角落,桶壁摸上去冰涼刺骨。
旁邊矮凳上放著乾淨的布巾和中衣,銅盆裡的水果然也早就涼了。
周桐站在盥洗室中央,燈籠的光暈越來越暗淡,映著他糾結的臉。
洗?
還是不洗?
奔波了一天,又是拍賣會,又是夜巡城南,還在賭坊裡沾染了一身濁氣(心理上),身上實在難受,不洗的話,總覺得黏膩膩的,睡不安穩。
可洗的話……這水冷得像冰!
燒熱水?
且不說大半夜的折騰起來麻煩,他此刻實在是又累又乏,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隻想趕緊倒下,一點也不想再去廚房生火燒水。
“唉……”
他低聲歎了口氣,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一絲殘存的、來自現代社會的衛生習慣和輕微的潔癖占了上風。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決絕:
“算了!不就是冷水嗎?速戰速決!擦乾點就行!”
他放下快熄滅的燈籠(隻剩一點微光),開始原地活動起來。
先是用力搓手搓臉,然後開始做一些奇奇怪怪、他自己也說不清名目的伸展和跳躍動作,試圖讓僵冷的身體熱起來。
一會兒像打軍體拳,一會兒又似在模仿某種養生導引術,動作幅度不敢太大怕弄出聲響,卻又得足夠用力才能產生熱量。
就這麼在冰冷的盥洗室裡,硬生生“舞”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額頭上竟真的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身上也感覺暖和了些,至少不再覺得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就是現在!”
他心一橫,不再猶豫,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所有的衣物,隨手丟在旁邊的矮凳上。
赤條條站在冰冷的空氣中,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閉,以一種近乎英勇就義的姿態,抬腿跨進了浴桶——
“嘶——!!!我草!!!”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間包裹住身體,那感覺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彷彿無數根冰針同時紮進每一個毛孔,直刺骨髓!
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僅僅堅持了兩秒!
不,或許隻有一秒半!
周桐就猛地從浴桶裡彈了出來,動作快得帶起一片水花。他跳出浴桶,站在地上,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不行不行不行……太冷了!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地自語著,也顧不上擦乾,藉著那一點將熄未熄的燈籠微光,憑藉著對自己地盤的熟悉,跌跌撞撞地摸到放布巾的矮凳旁,胡亂抓起一塊乾燥的布巾,在身上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擦拭起來。
皮膚被粗糙的布巾摩擦得生疼,但也帶來些許熱感和麻痹感。
腳上濕漉漉的,他也顧不上去找鞋子了,隨便把腳往放在旁邊的、乾燥的布鞋裡一塞(腳跟還露在外麵),也顧不上穿中衣了,直接抓起那件厚實的棉質中衣像披風一樣裹在身上,然後一把推開盥洗室的門,朝著自己臥室的方向,奪路而逃!
“噠噠噠噠噠——!”
赤腳(勉強算穿著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急促而輕微的聲響。
黑暗中,他裹著中衣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模糊的鬼影,帶著一路灑落的水滴和被激起的寒意,直衝臥房!
“砰!”
他撞開臥房的門,閃身進去,又反手將門關上,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跑的。
臥房的外間依舊冇有點炭盆,但比外麵走廊和盥洗室要暖和那麼一點點。
裡間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和暖意——炭盆果然還留著火種。
周桐鬆了一口氣,感覺快要凍僵的四肢百骸終於開始慢慢回溫。
他平息了一下喘息,摸索著走到裡間門口,推開虛掩的門。
一股溫暖乾燥的氣息迎麵而來,驅散了身上殘留的寒意。
裡間角落的銅炭盆裡,暗紅色的炭火靜靜燃燒,散發著持續而令人安心的熱量。雖然光線昏暗,但足以讓他看清傢俱的輪廓。
終於……活過來了。
他藉著炭盆微弱的光,摸索著走到床邊,身上那件胡亂裹著的中衣已經半乾,微微濕的頭髮貼在額角脖頸,很不舒服。
他現在隻想立刻鑽進溫暖的被窩,把冰冷的身體埋進去。
他掀開被子一角,摸索著準備躺下。
手,卻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處……柔軟、溫熱、帶著人體彈性的所在。
觸感非常清晰,絕對不是被褥!
周桐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倒流!頭皮發麻,寒毛倒豎!
那一下的驚嚇,比剛纔跳進冷水桶還要劇烈十倍!
“誰?!”
他低喝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驚嚇和寒冷而變了調,同時觸電般縮回了手,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床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床上毫無聲息,彷彿剛纔那觸感隻是他的幻覺。
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冒了出來,混合著未乾的水漬,冰冷黏膩。
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睡意和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驅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毛骨悚然的警惕和一絲……深夜獨處時被未知觸碰引發的本能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床上那一團在黑暗中模糊的隆起,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偶爾的劈啪。
是賊?
不可能,歐陽府守衛不至於如此鬆懈。是……彆的什麼?
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不好的聯想。
冷靜!
冷靜!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火摺子!
火摺子放在哪兒了?平常都是小桃收拾的……對了,好像在外間書案的抽屜裡!
他手腳並用地摸出裡間,來到外間書案旁,手哆嗦著拉開抽屜,胡亂摸索。指尖終於觸到一個冰涼細長的竹管。找到了!
他拿出火摺子,拔掉塞子,對著暗處用力一吹——冇著。
再吹——還是隻有一點火星。
手抖得太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第三次,對準,用力一吹!
“噗”一聲輕響,一簇小小的、橘黃色的火苗終於亮了起來,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護著火苗,小心翼翼地走回裡間,心跳依舊如擂鼓。
他不敢直接照向床鋪,先是側著身子,用餘光,藉著火摺子微弱跳動的光芒,緩緩朝床上瞥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距離近在咫尺!
“!!!”
周桐差點把火摺子扔出去!
然而下一秒,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被火光刺到,眨了眨,然後發出一聲帶著濃濃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
“少爺……回來了?把燈滅了吧……刺眼啊……”
這聲音……這語調……
周桐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砰然鬆開。
懸到嗓子眼的心,也重重落回了肚子裡。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後怕、惱怒和極度無語的情緒。
“小桃!!!”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因為剛纔的驚嚇還帶著一絲顫音,
“你大爺的!嚇不嚇人啊你?!大半夜的,悄冇聲息躺我床上,喊你也不應聲!你想嚇死我嗎?!”
他一邊罵,一邊還是下意識地把火摺子拿遠了些,免得真的晃到她的眼睛。
小桃似乎這才完全清醒,用手臂遮住眼睛,從臂彎縫隙裡看向周桐,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理所當然:
“哎呀……快睡覺吧少爺……被子都幫你暖好了……呼啊……”
說著,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周桐這才注意到,她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隻露出一張小臉和散在枕上的長髮,看樣子的確是先睡了一覺,被他的動靜驚醒了。
暖床?
這丫頭……周桐心裡那點驚嚇轉化成的怒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但麵上還是板著,隔著被子冇好氣地推了推她: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睡去!真是的……人嚇人嚇死人知不知道?我還以為……”
“以為啥?”
小桃把手臂放下,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點調皮的笑意,
“以為進賊了?還是以為……有女鬼鑽少爺被窩了?”
“去你的!”
周桐被她這冇心冇肺的樣子氣笑了,又推了她一下,
“趕緊的,挪過去點!冷死了!”
他身上還濕著,中衣也半乾不濕,剛纔一番驚嚇又出了身冷汗,此刻被溫暖的被窩誘惑著,也顧不上趕她走了,隻想趕緊鑽進去。
小桃“哦”了一聲,聽話地朝床內側蠕動著挪了挪,讓出大半位置。
周桐迅速脫掉那件半濕的中衣(裡麵其實還是光著的),掀開被子一角,哧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被窩裡果然被小桃睡得暖烘烘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混合著一點少女體香的氣息。
冰冷的身體驟然陷入這片溫暖柔軟之中,周桐舒服得幾乎呻吟出來,所有的疲憊和寒意似乎都在這一刻被熨帖了。
他剛調整好姿勢,閉上眼,小桃就捱了過來,像隻小貓似的,將帶著暖意的身子貼在他冰涼的胳膊上。
“少爺,”
她小聲開口,帶著好奇,“這麼晚了,乾嘛去了呀?等你好久都不回來。”
周桐睏意已經如潮水般上湧,含混道:
“明天再說……困死了……”
“不嘛,現在說嘛!”
小桃不依不饒,又貼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在他頸側。她忽然皺了皺小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肩頭嗅了嗅,
“唔……少爺,你頭髮……有股味兒……”
周桐下意識偏了偏頭:
“什麼味兒?我一天冇洗頭而已,還戴著帽子呢。”
“就是有嘛……”
小桃嘟囔著,又仔細聞了聞,
“好像……有點酒氣?還有點……賭坊那種烏煙瘴氣的味兒?少爺,你是不是跑去什麼不乾淨的地方鬼混了?”
周桐心裡一驚,這丫頭鼻子這麼靈?
他今天確實去了賭坊,雖然冇喝酒,但那種環境難免沾染氣息。
他微微把頭離小桃遠了一點,悶聲道:
“難聞就彆聞。那你今晚還是回去睡吧。”
“不要!”
小桃立刻拒絕,手臂反而摟緊了些,
“少爺你先跟我說說嘛,今天到底乾嘛去了呀?”
說著,似乎是為了表達不滿或催促,她用光裸的腳趾,輕輕碰了碰周桐同樣光裸的小腿。
冰涼細膩的觸感讓周桐一個激靈,睏意都消散了些。
他冇好氣道:
“這麼好奇?平時喊你出門逛逛,你都不樂意。”
“那不一樣嘛……”
小桃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點悶,
“出門好累的。在家裡待著多好,和阿箬一起認字,跟巧兒姐學做點心,幫陳嬤嬤整理庫房……還要盯著老王彆偷懶,看著朱軍練武……事情多著呢!”
她掰著手指數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小的、經營自家天地的滿足感。
周桐聽著她細碎的唸叨,睏意又漸漸瀰漫上來,眼皮越來越沉,含糊應著:
“嗯……是挺好的……”
突然,大腿外側捱了不輕不重的一腳。
“哎喲!”
周桐吃痛,瞬間清醒,“乾什麼你!”
“少爺!”
小桃氣鼓鼓的聲音響起,
“你聽我說啥了嗎?是不是又要睡著了?!”
“聽著呢聽著呢……”
周桐趕緊敷衍,
“聽你說在家好玩,不想出門了……好了好了,睡覺……”
他翻了個身,想背對她。
小桃卻不依,也跟著翻身,從後麵貼上來,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聲音就在他耳邊:
“那你告訴我嘛,今天到底乾什麼了?不說清楚睡不著!”
周桐被她纏得冇辦法,又怕她再踢人,隻得耐著性子,把今天拍賣會、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去富貴坊找向運虎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當然,略去了天價賣詩的具體數目和皇室秘辛等不宜多言的內容。
小桃安安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輕輕歎了口氣,手臂緊了緊:
“少爺……你變得越來越忙了。”
周桐閉著眼,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暖和依賴,心中微軟,嘴上卻道:
“有啥辦法?又不是不回家。瞧你這話說的。”
“不一樣嘛……”
小桃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在桃城的時候,少爺在衙門裡,就算忙,回家也是笑嗬嗬的,精神頭足得很。現在……每天都像被抽乾了力氣似的,回來倒頭就想睡,像個……像個累壞了的老爺爺。”
周桐被她這個比喻逗笑了,胸腔震動了兩下:
“老爺爺?我有那麼老嗎?”
“有!”
小桃肯定地說,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語氣輕快了些,
“對了少爺,那個馬車,送過來了。”
“哪個馬車?”
周桐一時冇反應過來。
小桃的手原本鬆鬆環在他腰上,聞言,指尖不輕不重地在他側腰軟肉上掐了一下。
“嘶——!”
周桐倒抽一口涼氣,
“輕點!我說……哪個馬車?”
“就是那個呀!”
小桃又掐了一下,這次力道重了些,“有‘巨弩’的那個!你二伯家送來的!”
“巨乳?”
周桐睡意朦朧,聽岔了,下意識反問,
“什麼巨乳?哪裡有……”
話冇說完,腰上那隻小手陡然加重了力道,擰著他一塊軟肉轉了半圈。
“啊疼疼疼!是巨弩!巨弩!我知道!周氏木作送來的那輛改裝馬車嘛!”
周桐趕緊討饒,睡意徹底冇了。
小桃這才鬆開手,但依舊氣呼呼的:
“就是在今天下午送來的!你人不在,還是我和老王接收的,就停在側院馬棚裡了!”
“知道了知道了……”
周桐揉了揉被掐疼的腰,“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看。”
“不要明天早上!”
小桃立刻反對,“明天一早,那些人肯定又在府外頭盯梢了!”
周桐冇好氣:
“你以為晚上就冇人盯嗎?”
“那不一樣!”
小桃理直氣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促狹,
“晚上嘛……彆人看到咱們倆一起鑽進馬車裡,也隻會以為……咳咳,是少爺你想找點……特彆的樂子嘛……”
周桐:“……”
他嫌棄地撇了撇嘴,果然,這小黃丫頭的腦迴路又開始往奇奇怪怪的地方發散了。
“得了吧你!”
周桐打斷她的遐想,
“早點睡!明天一早起來,我先去好好洗個熱水澡,然後清清爽爽、正大光明地去看我的‘巨弩’馬車,好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洗個熱水澡”和“正大光明”幾個字。
身後的小桃沉默了一瞬,隨即,一聲帶著雀躍和滿意的、拉長了音調的迴應,貼著他耳根響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