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馬車並未駛向歐陽府或任何一處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個彎,再次朝著城南方向行去。
車輪碾過深夜空曠的街道,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車廂內,和珅從對钜額銀兩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過神來,斜眼瞅著周桐:
“這麼晚了,還去城南?你小子是真不嫌累,還是被那一萬多兩銀子嚇得不敢回家睡覺了?”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模糊街景,聲音有些沉靜:
“去看看。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今日拍賣所得雖豐,但說到底,錢要花出去,落到實處,纔算真的有用。城南那邊……
白日裡熱火朝天,夜裡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劃定的區域,發放下去的冬衣物資,還有……那些剛剛被壓下去、卻未必真肯服帖的陰私勾當,到底怎樣了?不親眼瞧瞧,睡不著。”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腳踏實地地看看那些即將被七萬兩白銀改變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天價詩稿”而生的虛空與不安。
彷彿隻有親眼看到這錢即將惠及的地方,觸摸到那些真實的磚石與麵孔,才能確認自己並非身處一場荒誕的夢境。
和珅聽了,難得冇有出言譏諷,隻是“唔”了一聲,胖臉上也露出些許思索之色。
他管理戶部,深知銀錢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
钜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紕漏,好事瞬間就能變成催命符。
今夜去轉一圈,既是監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剛撥下去的棉衣、糧食,還有從各庫房調撥來的廢舊物料,底下人有冇有剋扣,有冇有胡亂髮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為了湊這批應急的冬衣,本官差點把戶部庫房和幾大官倉的底子都翻過來!那些曆年積壓的、替換下來的舊軍服、舊棉襖,還有從幾處查封的賊贓裡清出來的布料,東拚西湊,好歹讓手下的人帶人漿洗修補了一番,今天中午才陸續運到城南。可彆讓下麵那幫孫子給糟蹋了,或是被那些地頭蛇私下倒賣了去!”
原來兩人遲遲未歸,除了參加拍賣,白日裡也確實在忙這些事。
和珅利用職權和人脈,以極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廢物利用或罰冇物資)調集了一批禦寒衣物和基本口糧,作為穩定人心、激勵勞作的“甜頭”。
周桐則與沈懷民、歐陽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這些事千頭萬緒,直到午後拍賣開始前才勉強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驗初期執行情況的好時機。
馬車接近城南主要街區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今夜這裡的景象,與昨日乃至前幾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處,赫然立起了簡易的拒馬和柵欄,雖不阻礙通行,卻明確劃出了“區域”。
數名身穿厚實棉襖、外罩皮質坎肩、手持長棍的漢子守在兩側,雖然衣著並非製式軍服,但站姿眼神卻帶著幾分訓練過的警惕。
他們手臂上統一綁著一指寬的紅色布條,在昏暗的燈籠光下頗為顯眼。
馬車被攔下,一名漢子走上前來,語氣還算客氣:
“夜深了,此處正在整飭,閒雜人等……”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看清了掀開車簾的周桐的臉,以及後麵探頭出來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漢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恭敬又帶著點緊張的神色,連忙退開兩步,揮手示意同伴搬開拒馬,
“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請進!”
周桐點點頭,問道:“你們是……?”
“回大人,小的們原是……咳,跟著李頭兒(李栓子)討生活的。”
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如今蒙大人恩典,給了正經活計,編入了‘城南協安隊’,幫著官府的爺們兒巡巡邏,看看物料,維持下秩序。胡三爺、劉爺、向爺他們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隊,分片值守。”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看來胡三、劉奎、向運虎那幾人動作不慢,
“協安隊”已經初步拉起來了。這算是將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編、規範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們熟悉地形的長處,也是變相監控和消耗他們的力量。
“辛苦了。夜裡天寒,多注意。”
周桐簡單勉勵了一句。
馬車駛入街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裡震天的喧囂和瀰漫的灰塵已然沉寂,但成果卻實實在在地展現出來。
隻見原本堆滿垃圾、泥濘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掃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麵。
雖然還有些濕漉漉的痕跡,以及角落零星未來得及運走的碎磚爛瓦,但整體上已是前所未有的乾淨、開闊。
街道兩旁,一些殘破危險的窩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過。
空氣中那股頑固的腐臭氣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間清冷的空氣,以及隱約飄來的、燃燒無煙煤的淡淡煙火氣。
街麵上行人極少,隻有零星幾個同樣綁著紅布條、提著燈籠的“協安隊”隊員在巡邏,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偶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悠長。
路邊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天密集,大約每隔二三十步才設有一個,橘紅色的火苗在防風罩內靜靜燃燒,驅散一小片黑暗和嚴寒。
每個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兩名“協安隊”隊員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應。
周桐與和珅下了馬車,讓劉四在原地等候,兩人帶著一名提燈籠的隨從(小十三默默跟在後麵),開始步行巡視。
燈籠的光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腳下的路雖然還有些坑窪不平,但行走已無大礙。
街道兩側,一些相對完好的房屋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孩童的啼哭或大人的低語,那是尋常百姓家的生活氣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窩棚占據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在夜色中顯出一種奇特的、帶著希望的荒涼。
“清理得……比預想中還快些。”
和珅踩著堅實了許多的地麵,低聲道,“看來那‘以工代賑’,一日兩餐加工錢的法子,確實調動了不少人力。還有胡三那幾家的馬車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空曠的場地,心中已經開始勾勒未來的規劃:
這裡可以建一排整齊的廉租屋舍,那裡可以規劃一個小市集,遠處靠近河邊的地方,或許能建個簡易的碼頭貨棧……
走著走著,他們經過幾條巷口。
與主街的清淨不同,這些巷子深處,隱隱還有燈火和聲響傳來。
那燈光曖昧朦朧,那聲響則是絲竹隱約夾雜著女子嬌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響與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樓楚館與地下賭坊的所在。
周桐與和珅在巷口駐足,朝裡望去。
隻見那些樓館門前,依舊掛著紅燈籠,隻是數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燈火也顯得不那麼張揚。
門口偶爾有龜公或護院模樣的人張望,看到周桐這一行提著官燈、氣度不凡的人,立刻縮了回去,門內的喧囂也似乎刻意壓低了幾分。
“這些地方……倒是頑強。”
周桐輕聲道。
他知道,色與賭,是人性中最難根除的慾望之一,也是底層社會重要的灰色收入來源和情報流通處。
強行全部取締,不僅會激起劇烈反彈(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也可能將原本可控的暗流徹底逼入地下,變得更加危險和難以監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對此倒是看得開,他撚著手指,彷彿在撥弄無形的利益算盤,
“白日裡,本官已讓順天府和市令司的人過來‘打過招呼’了。明確告訴他們:第一,逼良為娼、拐賣人口、設局詐騙、放印子錢逼死人命這些傷天害理的事,絕對不許再有,發現一樁,嚴辦一樁,趙蛟就是榜樣。
第二,營業可以,但必須登記在冊,依法納稅(稅額比照正當商鋪略高),不得滋擾周邊良民,夜間不得過分喧嘩。
第三,官府會不定期巡查,若有違禁,立即封鋪拿人。”
他冷笑一聲:
“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風向變了。咱們手裡攥著清理改造的大義名分,還有兵馬司和衙役隨時可調用。他們若還想在這‘新城南’繼續撈錢,就得按新規矩來。
這幾日,他們已經收斂了許多,也主動‘孝敬’了一筆‘治安協管費’上來,說是支援新政。哼,算他們識相。”
周桐默然。這就是現實。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遙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汙泥中儘量劃出一塊稍微乾淨的區域,將最惡劣的毒瘤剜除,同時約束那些無法徹底清除的頑疾,使其不至於完全失控。
這或許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說任何時代麵對複雜人性時的無奈與務實。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也從公事漸漸轉向了私人閒聊,緊繃的神經在寂靜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鬆。
“說起來,你府上那個叫阿箬的小丫頭,”
和珅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調侃,
“如今在你那歐陽府裡,錦衣玉食地養著,可有什麼用處?本官瞧著,除了吃飯,怕是冇什麼她能乾的吧?
當初你收留她,不是說她對城南熟悉,能當個嚮導眼線嗎?如今城南這副光景,胡三劉奎那些人比她還熟,官府的力量也進來了,她這‘用處’,怕是冇了吧?”
周桐一聽他提起阿箬,還是這副口氣,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反駁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麼冇用了?當初若非她指點,我們能那麼快摸清城南幾股勢力的底細和地盤?
胡三劉奎他們再熟,那是他們自己的地盤,他們會主動把對手的弱點告訴我們嗎?
阿箬無牽無掛,視角不同,提供的資訊才更客觀!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憐,如今在府裡跟著小桃她們學做事,手腳麻利,人也機靈,怎麼就冇用了?府裡多雙筷子而已。”
“喲喲喲,還護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過是隨口一說。嚮導眼線這事嘛,當時或許有用,現在嘛……確實意義不大了。
至於養著……你周大人如今財大氣粗,又是‘詩書畫三絕’的名士,府裡多養個小丫頭,當然不算什麼。本官隻是提醒你,這丫頭來曆終究有些不清不楚,雖然看著可憐,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府上如今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漩渦中心了。”
“來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個從小在城南垃圾堆裡掙紮求生的孤女,能有什麼不清不楚的來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麼了?”
“那倒冇有。”
和珅擺擺手,
“就是覺得……這丫頭出現得有些巧。罷了罷了,就當本官多管閒事。反正你周懷瑾樂意,養著就養著吧。說不定哪天,真能派上什麼意想不到的用場呢?畢竟是在蛇鼠窩裡長大的,總有些咱們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聽出他話裡並無太多惡意,更多是習慣性的擠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緣分罷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羨慕,不妨也收養幾個伶俐的,府裡也熱鬨。”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棄地擺手,“本官可冇那閒工夫!府裡一攤子事,戶部一攤子事,如今再加上你這城南的爛攤子……本官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還收養?養得起,也冇那精力管教!”
他說著,還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後腰,做出一副老邁不堪的樣子。
周桐被他逗樂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冇精力,是怕家裡那位和夫人說道吧?再者……養孩子確實費神,不如銀子來得實在貼心,是吧?”
“就你話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卻冇反駁,隻是哼了一聲,
“銀子怎麼了?銀子纔是這世上最實在、最不會騙人的東西!有了銀子,多少事辦不成?多少麻煩解決不了?就像今晚,冇有那七萬兩銀子,你我能這麼踏實地在這兒逛大街?做夢去吧!”
兩人一邊低聲鬥嘴,一邊不知不覺已快走到街區另一端的出口。夜風愈寒,嗬氣成霜。
就在這時,前方一條黑黢黢的巷道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類似幼獸嗚咽般的低鳴,以及幾聲粗魯的嗬斥和拉扯聲。
周桐與和珅的腳步同時一頓,對視一眼。
“過去看看。”
周桐皺眉,率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十三立刻搶前一步,手中的燈籠照亮了狹窄的巷道入口。
燈籠的光暈撕開巷弄深沉的黑暗,將那混亂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來。
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行的巷子裡,約莫五六個穿著短打、麵相不善的漢子,正圍著一對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約莫三十許,衣衫單薄破舊,臉上帶著青紫,眼神渙散中滿是惶恐,緊緊護著身旁一個同樣衣衫襤褸、髮髻散亂的婦人。
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麵目的小小繈褓,正發出細弱貓叫般的哭泣。
圍著的漢子中,為首一個臉上有條猙獰刀疤的壯漢,正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著那男子的腿,聲音粗嘎狠厲:
“王老五!老子再問你最後一遍!那十五兩銀子,到底什麼時候還?!白紙黑字,手印畫押,你可彆給老子裝死!”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同夥幫腔道:
“就是!疤哥已經夠仁義了!寬限了你三天又三天!利息都冇跟你多算!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錢來……”
他淫邪的目光掃過那瑟瑟發抖的婦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債!雖說生了娃,模樣還算周正,賣到窯子裡,洗刷乾淨了,總能換幾個錢!”
那婦人聞言,渾身劇顫,抱著孩子的手臂更緊了,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寬限幾日吧……家裡……家裡真的什麼都冇有了……米缸都見底了……孩子還病著……求求你們,發發善心……”
“善心?老子開的是賭檔,不是善堂!”
刀疤臉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婦人,
“冇錢就拿人抵!天經地義!”
“救命啊——!殺人啦——!搶人啦——!”
就在刀疤臉的手快要碰到婦人胳膊的瞬間,那婦人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眼力,透過人群縫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燈而立、穿著官服(周桐與和珅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並未脫去)的幾道人影,立刻扯開嗓子,淒厲地尖叫起來!
這變故來得突然。
刀疤臉等人顯然冇料到這深更半夜、僻靜巷弄裡會有人,更冇想到這婦人敢如此尖叫。
離婦人最近的一個漢子反應極快,猛地撲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婦人的嘴,將後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經晚了。
巷口,燈籠的光穩穩地照著。周桐、和珅,以及提燈的小十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已看了多久。
刀疤臉和其他漢子愕然轉頭,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燈籠,以及燈籠後麵影影綽綽似乎還有人(小十三和車伕),臉上瞬間變了顏色。
在這正在嚴加整飭的城南街區,深夜被官差撞見追債逼人,可不是什麼好事!
尤其他們認得那身官袍品級不低!
跑?巷子隻有一頭出口,已經被堵住。
打?對方人雖不多,但穿著官服,誰知道後麵還有冇有埋伏?
而且襲擊官差,那可是重罪!
幾個漢子僵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方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是下意識地將頭低下,不敢與周桐他們對視。
捂著婦人嘴的那漢子也慌忙鬆開了手。
那婦人得了自由,連滾帶爬地從人縫中鑽出,抱著孩子踉蹌撲到周桐腳邊,砰砰磕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天大老爺!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爺給民婦做主啊!這些人……這些天殺的惡棍!他們設局坑害我男人,引誘他去賭,輸了錢就逼債!還要搶民婦去賣!他們無法無天,十惡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們一家三口吧!”
她語無倫次,聲音淒楚,在寂靜的寒夜裡格外刺耳。
周桐眉頭微蹙,冇有立刻理會婦人的哭訴,而是抬手虛按了一下,沉聲道:
“都先靜一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婦人壓抑的抽泣和孩子細微的嗚咽。
周桐的目光掃過刀疤臉等人,又看向那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王老五,緩緩開口:
“本官與和大人路過,聽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無非是債務糾紛。王老五,你欠了他們多少錢?”
刀疤臉見周桐問話,且語氣還算平靜,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樣子,心中稍定,連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語氣恭敬了許多:
“回……回大人話!”
他偷偷抬眼,藉著燈籠光看清了周桐的麵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這張臉,如今在城南,不認識的人恐怕不多了!
這不是那位剛剛端了船幫、風頭正勁的周桐周縣令嗎?
旁邊那個胖的……莫非是戶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點下來,連忙將腰彎得更低,語氣愈發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貴坊’看場子的,弟兄們都叫小人疤子。這王老五……確實欠了我們坊裡十五兩銀子,有借據為證,是他親自畫押的。
最初他隻借了五兩,說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藥。我們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誰曾想……他拿了錢,藥是抓了,轉頭卻又鑽進賭檔,輸了個精光,回頭又來找我們借……如此反覆幾次,利滾利,便到了十五兩之數。我們催討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實在是……”
“你胡說!”
那婦人猛地抬頭,臉上淚痕未乾,嘶聲道,
“是你們!是你們的人整天在街麵上晃盪,說什麼‘小賭怡情’、‘手氣旺了能翻身’,變著法兒拉我男人下水!他一開始隻是看個熱鬨,就是被你們的人硬拉進去的!
輸了錢,你們又假惺惺借錢給他翻本,越陷越深!你們這是吃人不吐骨頭!”
刀疤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要反駁,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隻能悶聲道:
“這位娘子,話不能這麼說……賭坊開門做生意,哪有強拉人進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誰?我們借錢,也是白紙黑字,你情我願……”
周桐聽著雙方的辯駁,心中已然明瞭。
這就是典型的賭徒沉淪軌跡:
從好奇到涉足,從小輸到大輸,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貸試圖翻本,結果越陷越深,最終家徒四壁,妻離子散。
放貸的賭坊固然可惡,利用人性弱點設局牟利,但賭徒自身的貪慾和自製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聲音平靜無波:
“王老五,你自己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頭,隻是蜷縮著身子,聲音細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塗……小人該死……可……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孩子又病著……小人也是一時鬼迷心竅,想著……想著萬一贏了,就能……”
他說不下去,隻剩下懊悔的嗚咽。
周桐心中暗歎。
賭到最後,果然還是一無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臉見王老五承認,連忙補充道:
“大人明鑒!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坊主已經發話,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錢,就要拿小的們是問。小的們也是冇法子……”
那婦人聞言,又急又怒,卻也知道自己丈夫理虧,隻能哀哀哭泣,抱著孩子的手臂不住顫抖。
巷子裡一時沉默下來,隻有寒風穿過巷弄的呼嘯聲。
周桐感到了棘手。
這件事,黑白並不分明。
若按他上輩子那個世界的觀念和律法,組織賭博、發放高利貸是違法犯罪行為,應受嚴厲打擊
而沉迷賭博、借貸不還,雖有過錯,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幫助和教育,特彆是其家人屬於無辜受害者,應受保護。
處理起來,往往是打擊賭場和放貸者,對賭徒進行懲戒和幫扶,追繳非法所得,保護受害者權益。
可這是古代。
大順朝律法雖然也禁止民間重利盤剝(利息過高違法),對賭博場所也有管製,但執行起來往往因地、因人而異。
像城南這種魚龍混雜之地,賭坊、放貸與各種灰色產業盤根錯節,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底層生態的一部分。
純粹的“打擊”,往往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混亂。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起糾紛,債主手持“合法”借據(利息是否合法需覈查),欠債人確實違約,從“契約”角度看,債主追討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雖然這“道理”建立在誘導賭博的惡行之上。
這就是古代基層治理中常見的灰色地帶和情理法衝突。
周桐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帶著詢問:
這事兒,按“規矩”,通常怎麼處理?
和珅一直抄著手,胖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見周桐看來,他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嘴唇微動,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還能怎麼處理?民不舉,官不究。如今鬨到眼前了,無非是調和。賭債不受律法全力保護,但白紙黑字,硬要不認,也說不過去,容易落人口實,說你偏袒賭徒,壞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道:
“讓賭坊減免部分利息,算是給個麵子,也顯得他們‘仁義’。
讓這王老五限期還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於怎麼還……
他可以到官府組織的以工代賑項目裡乾活抵債。若實在還不上,或賭坊不肯減免……
那就隻能按‘經濟糾紛’先記下,讓他們自行協商,隻要不出人命、不強搶民女,官府也懶得管到底。至於這婦人說的‘引誘’……空口無憑,查無實據,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現實,也很折中。
雙方各退一步,賭坊少收點錢,換得官方麵子和平息事端
賭徒得以喘息,用勞動還債
官府則展示了存在感和調解能力,維持了表麵穩定。
至於公平和正義?
在這種底層泥潭裡,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聽罷,沉默了片刻。
這方法或許能解決眼前,卻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看著那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絕望無助的夫妻,看著那繈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幾個雖然低頭、眼神卻仍帶著江湖戾氣的漢子。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問王老五:
“總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計,確切數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頭,刀疤臉連忙答道:
“回大人,連本帶利,確確實實是十五兩整。借據在此。”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地遞過來。
十五兩銀子。
周桐心中迅速換算了一下。
在大順朝,一個普通農戶或城市底層手工業者,一年的純收入或許也就十到二十兩銀子。
十五兩,足以壓垮一個本就貧困的家庭,足以讓人賣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絕路。
對於賭坊來說,這可能隻是一筆不大的流水,對於王老五一家,卻是滅頂之災。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麵泥窪巷最裡頭那個快要塌了的棚子裡……”
周桐點點頭,忽然道:
“這十五兩銀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話一出,巷內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婦人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隨即又化為洶湧的淚水,抱著孩子就要磕頭:
“青天……青天大老爺!您……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民婦……民婦給您磕頭了!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也要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隨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著磕頭如搗蒜: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以後一定洗心革麵,重新做人!絕不再賭!絕不再賭了!”
刀疤臉等人則是麵麵相覷,完全搞不懂這位周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官府老爺替一個賭徒還債?
聞所未聞!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周桐,卻冇說話。
周桐抬手製止了王有田夫婦的磕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話彆說得太滿。本官這錢,也不是白給的。明日巳時初刻,你們夫婦二人,帶著孩子,到‘泥窪巷’街口的官府登記處來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們做,也算是給你們一條還債和養家餬口的正路。現在天色已晚,外麵寒冷,孩子受不住,你們先回去吧。”
王有田夫婦哪裡敢有異議,又是千恩萬謝,相互攙扶著,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子深處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周桐這才轉向刀疤臉幾人,目光平靜:
“借據。”
刀疤臉一個激靈,連忙雙手將那張借據呈上。周桐接過,藉著燈籠光看了一眼,上麵果然寫著借款五兩,利息幾何,累計本息十五兩,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畫押和指印。他將借據收進袖中。
“這十五兩銀子,明日會有人送到‘富貴坊’。不會賴賬。”
周桐淡淡道。
刀疤臉連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小的們自然信得過!隻是……小的們實在不明白,大人您這是……”
他想問何必替一個爛賭鬼出這個頭,但又不敢直說。
周桐看了他一眼,冇有解釋,反而問道:
“你們東家,向運虎向老闆,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臉又是一愣,連忙點頭:
“在的在的!這個時辰,東家通常都在坊裡盤點賬目。”
“帶路。”
周桐言簡意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與他當麵說一說。”
刀疤臉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問,連忙應道:
“是!大人請隨小的來!”說著,趕緊在前麵引路,其他幾個漢子也慌忙跟上,態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這時才湊到周桐身邊,低聲笑道:
“行啊,周青天,十五兩銀子,說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點俸祿,夠掏幾回的?”
周桐目視前方,聲音同樣壓低:
“俸祿不夠,不是還有今日‘賣字’的分潤麼?總不會讓我白寫吧?”
他之前與沈懷民、歐陽羽議定,拍賣所得雖入公賬,但他個人“創作”所得,可以酌情給予一定的“潤筆”獎勵,以資鼓勵。
當然,這隻是極小一部分,大頭還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過……你讓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給他安排活計?這種人,賭癮深入骨髓,怕是難改。小心好心辦壞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腳步不停,目光幽深:
“總要試試。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那孩子一個機會。至於賭癮……或許,繁重的勞動和嚴格的監管,能讓他冇心思也冇力氣去想賭的事。何況……”
他頓了頓,“我確實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層情況、又走投無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兩人跟著刀疤臉等人,走出陰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顯開闊的主街。
寒風撲麵,遠處“富貴坊”那盞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紅燈籠,已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