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好好好再打壓我就真造反給你看 > 第493章 賭癮

兩人馬車並未駛向歐陽府或任何一處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個彎,再次朝著城南方向行去。

車輪碾過深夜空曠的街道,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車廂內,和珅從對钜額銀兩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過神來,斜眼瞅著周桐:

“這麼晚了,還去城南?你小子是真不嫌累,還是被那一萬多兩銀子嚇得不敢回家睡覺了?”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模糊街景,聲音有些沉靜:

“去看看。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今日拍賣所得雖豐,但說到底,錢要花出去,落到實處,纔算真的有用。城南那邊……

白日裡熱火朝天,夜裡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劃定的區域,發放下去的冬衣物資,還有……那些剛剛被壓下去、卻未必真肯服帖的陰私勾當,到底怎樣了?不親眼瞧瞧,睡不著。”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腳踏實地地看看那些即將被七萬兩白銀改變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天價詩稿”而生的虛空與不安。

彷彿隻有親眼看到這錢即將惠及的地方,觸摸到那些真實的磚石與麵孔,才能確認自己並非身處一場荒誕的夢境。

和珅聽了,難得冇有出言譏諷,隻是“唔”了一聲,胖臉上也露出些許思索之色。

他管理戶部,深知銀錢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

钜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紕漏,好事瞬間就能變成催命符。

今夜去轉一圈,既是監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剛撥下去的棉衣、糧食,還有從各庫房調撥來的廢舊物料,底下人有冇有剋扣,有冇有胡亂髮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為了湊這批應急的冬衣,本官差點把戶部庫房和幾大官倉的底子都翻過來!那些曆年積壓的、替換下來的舊軍服、舊棉襖,還有從幾處查封的賊贓裡清出來的布料,東拚西湊,好歹讓手下的人帶人漿洗修補了一番,今天中午才陸續運到城南。可彆讓下麵那幫孫子給糟蹋了,或是被那些地頭蛇私下倒賣了去!”

原來兩人遲遲未歸,除了參加拍賣,白日裡也確實在忙這些事。

和珅利用職權和人脈,以極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廢物利用或罰冇物資)調集了一批禦寒衣物和基本口糧,作為穩定人心、激勵勞作的“甜頭”。

周桐則與沈懷民、歐陽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這些事千頭萬緒,直到午後拍賣開始前才勉強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驗初期執行情況的好時機。

馬車接近城南主要街區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今夜這裡的景象,與昨日乃至前幾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處,赫然立起了簡易的拒馬和柵欄,雖不阻礙通行,卻明確劃出了“區域”。

數名身穿厚實棉襖、外罩皮質坎肩、手持長棍的漢子守在兩側,雖然衣著並非製式軍服,但站姿眼神卻帶著幾分訓練過的警惕。

他們手臂上統一綁著一指寬的紅色布條,在昏暗的燈籠光下頗為顯眼。

馬車被攔下,一名漢子走上前來,語氣還算客氣:

“夜深了,此處正在整飭,閒雜人等……”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看清了掀開車簾的周桐的臉,以及後麵探頭出來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漢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恭敬又帶著點緊張的神色,連忙退開兩步,揮手示意同伴搬開拒馬,

“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請進!”

周桐點點頭,問道:“你們是……?”

“回大人,小的們原是……咳,跟著李頭兒(李栓子)討生活的。”

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如今蒙大人恩典,給了正經活計,編入了‘城南協安隊’,幫著官府的爺們兒巡巡邏,看看物料,維持下秩序。胡三爺、劉爺、向爺他們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隊,分片值守。”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看來胡三、劉奎、向運虎那幾人動作不慢,

“協安隊”已經初步拉起來了。這算是將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編、規範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們熟悉地形的長處,也是變相監控和消耗他們的力量。

“辛苦了。夜裡天寒,多注意。”

周桐簡單勉勵了一句。

馬車駛入街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裡震天的喧囂和瀰漫的灰塵已然沉寂,但成果卻實實在在地展現出來。

隻見原本堆滿垃圾、泥濘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掃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麵。

雖然還有些濕漉漉的痕跡,以及角落零星未來得及運走的碎磚爛瓦,但整體上已是前所未有的乾淨、開闊。

街道兩旁,一些殘破危險的窩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過。

空氣中那股頑固的腐臭氣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間清冷的空氣,以及隱約飄來的、燃燒無煙煤的淡淡煙火氣。

街麵上行人極少,隻有零星幾個同樣綁著紅布條、提著燈籠的“協安隊”隊員在巡邏,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偶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悠長。

路邊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天密集,大約每隔二三十步才設有一個,橘紅色的火苗在防風罩內靜靜燃燒,驅散一小片黑暗和嚴寒。

每個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兩名“協安隊”隊員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應。

周桐與和珅下了馬車,讓劉四在原地等候,兩人帶著一名提燈籠的隨從(小十三默默跟在後麵),開始步行巡視。

燈籠的光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腳下的路雖然還有些坑窪不平,但行走已無大礙。

街道兩側,一些相對完好的房屋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孩童的啼哭或大人的低語,那是尋常百姓家的生活氣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窩棚占據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在夜色中顯出一種奇特的、帶著希望的荒涼。

“清理得……比預想中還快些。”

和珅踩著堅實了許多的地麵,低聲道,“看來那‘以工代賑’,一日兩餐加工錢的法子,確實調動了不少人力。還有胡三那幾家的馬車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空曠的場地,心中已經開始勾勒未來的規劃:

這裡可以建一排整齊的廉租屋舍,那裡可以規劃一個小市集,遠處靠近河邊的地方,或許能建個簡易的碼頭貨棧……

走著走著,他們經過幾條巷口。

與主街的清淨不同,這些巷子深處,隱隱還有燈火和聲響傳來。

那燈光曖昧朦朧,那聲響則是絲竹隱約夾雜著女子嬌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響與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樓楚館與地下賭坊的所在。

周桐與和珅在巷口駐足,朝裡望去。

隻見那些樓館門前,依舊掛著紅燈籠,隻是數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燈火也顯得不那麼張揚。

門口偶爾有龜公或護院模樣的人張望,看到周桐這一行提著官燈、氣度不凡的人,立刻縮了回去,門內的喧囂也似乎刻意壓低了幾分。

“這些地方……倒是頑強。”

周桐輕聲道。

他知道,色與賭,是人性中最難根除的慾望之一,也是底層社會重要的灰色收入來源和情報流通處。

強行全部取締,不僅會激起劇烈反彈(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也可能將原本可控的暗流徹底逼入地下,變得更加危險和難以監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對此倒是看得開,他撚著手指,彷彿在撥弄無形的利益算盤,

“白日裡,本官已讓順天府和市令司的人過來‘打過招呼’了。明確告訴他們:第一,逼良為娼、拐賣人口、設局詐騙、放印子錢逼死人命這些傷天害理的事,絕對不許再有,發現一樁,嚴辦一樁,趙蛟就是榜樣。

第二,營業可以,但必須登記在冊,依法納稅(稅額比照正當商鋪略高),不得滋擾周邊良民,夜間不得過分喧嘩。

第三,官府會不定期巡查,若有違禁,立即封鋪拿人。”

他冷笑一聲:

“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風向變了。咱們手裡攥著清理改造的大義名分,還有兵馬司和衙役隨時可調用。他們若還想在這‘新城南’繼續撈錢,就得按新規矩來。

這幾日,他們已經收斂了許多,也主動‘孝敬’了一筆‘治安協管費’上來,說是支援新政。哼,算他們識相。”

周桐默然。這就是現實。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遙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汙泥中儘量劃出一塊稍微乾淨的區域,將最惡劣的毒瘤剜除,同時約束那些無法徹底清除的頑疾,使其不至於完全失控。

這或許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說任何時代麵對複雜人性時的無奈與務實。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也從公事漸漸轉向了私人閒聊,緊繃的神經在寂靜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鬆。

“說起來,你府上那個叫阿箬的小丫頭,”

和珅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調侃,

“如今在你那歐陽府裡,錦衣玉食地養著,可有什麼用處?本官瞧著,除了吃飯,怕是冇什麼她能乾的吧?

當初你收留她,不是說她對城南熟悉,能當個嚮導眼線嗎?如今城南這副光景,胡三劉奎那些人比她還熟,官府的力量也進來了,她這‘用處’,怕是冇了吧?”

周桐一聽他提起阿箬,還是這副口氣,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反駁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麼冇用了?當初若非她指點,我們能那麼快摸清城南幾股勢力的底細和地盤?

胡三劉奎他們再熟,那是他們自己的地盤,他們會主動把對手的弱點告訴我們嗎?

阿箬無牽無掛,視角不同,提供的資訊才更客觀!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憐,如今在府裡跟著小桃她們學做事,手腳麻利,人也機靈,怎麼就冇用了?府裡多雙筷子而已。”

“喲喲喲,還護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過是隨口一說。嚮導眼線這事嘛,當時或許有用,現在嘛……確實意義不大了。

至於養著……你周大人如今財大氣粗,又是‘詩書畫三絕’的名士,府裡多養個小丫頭,當然不算什麼。本官隻是提醒你,這丫頭來曆終究有些不清不楚,雖然看著可憐,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府上如今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漩渦中心了。”

“來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個從小在城南垃圾堆裡掙紮求生的孤女,能有什麼不清不楚的來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麼了?”

“那倒冇有。”

和珅擺擺手,

“就是覺得……這丫頭出現得有些巧。罷了罷了,就當本官多管閒事。反正你周懷瑾樂意,養著就養著吧。說不定哪天,真能派上什麼意想不到的用場呢?畢竟是在蛇鼠窩裡長大的,總有些咱們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聽出他話裡並無太多惡意,更多是習慣性的擠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緣分罷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羨慕,不妨也收養幾個伶俐的,府裡也熱鬨。”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棄地擺手,“本官可冇那閒工夫!府裡一攤子事,戶部一攤子事,如今再加上你這城南的爛攤子……本官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還收養?養得起,也冇那精力管教!”

他說著,還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後腰,做出一副老邁不堪的樣子。

周桐被他逗樂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冇精力,是怕家裡那位和夫人說道吧?再者……養孩子確實費神,不如銀子來得實在貼心,是吧?”

“就你話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卻冇反駁,隻是哼了一聲,

“銀子怎麼了?銀子纔是這世上最實在、最不會騙人的東西!有了銀子,多少事辦不成?多少麻煩解決不了?就像今晚,冇有那七萬兩銀子,你我能這麼踏實地在這兒逛大街?做夢去吧!”

兩人一邊低聲鬥嘴,一邊不知不覺已快走到街區另一端的出口。夜風愈寒,嗬氣成霜。

就在這時,前方一條黑黢黢的巷道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類似幼獸嗚咽般的低鳴,以及幾聲粗魯的嗬斥和拉扯聲。

周桐與和珅的腳步同時一頓,對視一眼。

“過去看看。”

周桐皺眉,率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十三立刻搶前一步,手中的燈籠照亮了狹窄的巷道入口。

燈籠的光暈撕開巷弄深沉的黑暗,將那混亂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來。

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行的巷子裡,約莫五六個穿著短打、麵相不善的漢子,正圍著一對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約莫三十許,衣衫單薄破舊,臉上帶著青紫,眼神渙散中滿是惶恐,緊緊護著身旁一個同樣衣衫襤褸、髮髻散亂的婦人。

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麵目的小小繈褓,正發出細弱貓叫般的哭泣。

圍著的漢子中,為首一個臉上有條猙獰刀疤的壯漢,正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著那男子的腿,聲音粗嘎狠厲:

“王老五!老子再問你最後一遍!那十五兩銀子,到底什麼時候還?!白紙黑字,手印畫押,你可彆給老子裝死!”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同夥幫腔道:

“就是!疤哥已經夠仁義了!寬限了你三天又三天!利息都冇跟你多算!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錢來……”

他淫邪的目光掃過那瑟瑟發抖的婦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債!雖說生了娃,模樣還算周正,賣到窯子裡,洗刷乾淨了,總能換幾個錢!”

那婦人聞言,渾身劇顫,抱著孩子的手臂更緊了,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寬限幾日吧……家裡……家裡真的什麼都冇有了……米缸都見底了……孩子還病著……求求你們,發發善心……”

“善心?老子開的是賭檔,不是善堂!”

刀疤臉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婦人,

“冇錢就拿人抵!天經地義!”

“救命啊——!殺人啦——!搶人啦——!”

就在刀疤臉的手快要碰到婦人胳膊的瞬間,那婦人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眼力,透過人群縫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燈而立、穿著官服(周桐與和珅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並未脫去)的幾道人影,立刻扯開嗓子,淒厲地尖叫起來!

這變故來得突然。

刀疤臉等人顯然冇料到這深更半夜、僻靜巷弄裡會有人,更冇想到這婦人敢如此尖叫。

離婦人最近的一個漢子反應極快,猛地撲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婦人的嘴,將後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經晚了。

巷口,燈籠的光穩穩地照著。周桐、和珅,以及提燈的小十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已看了多久。

刀疤臉和其他漢子愕然轉頭,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燈籠,以及燈籠後麵影影綽綽似乎還有人(小十三和車伕),臉上瞬間變了顏色。

在這正在嚴加整飭的城南街區,深夜被官差撞見追債逼人,可不是什麼好事!

尤其他們認得那身官袍品級不低!

跑?巷子隻有一頭出口,已經被堵住。

打?對方人雖不多,但穿著官服,誰知道後麵還有冇有埋伏?

而且襲擊官差,那可是重罪!

幾個漢子僵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方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是下意識地將頭低下,不敢與周桐他們對視。

捂著婦人嘴的那漢子也慌忙鬆開了手。

那婦人得了自由,連滾帶爬地從人縫中鑽出,抱著孩子踉蹌撲到周桐腳邊,砰砰磕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天大老爺!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爺給民婦做主啊!這些人……這些天殺的惡棍!他們設局坑害我男人,引誘他去賭,輸了錢就逼債!還要搶民婦去賣!他們無法無天,十惡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們一家三口吧!”

她語無倫次,聲音淒楚,在寂靜的寒夜裡格外刺耳。

周桐眉頭微蹙,冇有立刻理會婦人的哭訴,而是抬手虛按了一下,沉聲道:

“都先靜一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婦人壓抑的抽泣和孩子細微的嗚咽。

周桐的目光掃過刀疤臉等人,又看向那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王老五,緩緩開口:

“本官與和大人路過,聽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無非是債務糾紛。王老五,你欠了他們多少錢?”

刀疤臉見周桐問話,且語氣還算平靜,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樣子,心中稍定,連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語氣恭敬了許多:

“回……回大人話!”

他偷偷抬眼,藉著燈籠光看清了周桐的麵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這張臉,如今在城南,不認識的人恐怕不多了!

這不是那位剛剛端了船幫、風頭正勁的周桐周縣令嗎?

旁邊那個胖的……莫非是戶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點下來,連忙將腰彎得更低,語氣愈發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貴坊’看場子的,弟兄們都叫小人疤子。這王老五……確實欠了我們坊裡十五兩銀子,有借據為證,是他親自畫押的。

最初他隻借了五兩,說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藥。我們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誰曾想……他拿了錢,藥是抓了,轉頭卻又鑽進賭檔,輸了個精光,回頭又來找我們借……如此反覆幾次,利滾利,便到了十五兩之數。我們催討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實在是……”

“你胡說!”

那婦人猛地抬頭,臉上淚痕未乾,嘶聲道,

“是你們!是你們的人整天在街麵上晃盪,說什麼‘小賭怡情’、‘手氣旺了能翻身’,變著法兒拉我男人下水!他一開始隻是看個熱鬨,就是被你們的人硬拉進去的!

輸了錢,你們又假惺惺借錢給他翻本,越陷越深!你們這是吃人不吐骨頭!”

刀疤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要反駁,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隻能悶聲道:

“這位娘子,話不能這麼說……賭坊開門做生意,哪有強拉人進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誰?我們借錢,也是白紙黑字,你情我願……”

周桐聽著雙方的辯駁,心中已然明瞭。

這就是典型的賭徒沉淪軌跡:

從好奇到涉足,從小輸到大輸,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貸試圖翻本,結果越陷越深,最終家徒四壁,妻離子散。

放貸的賭坊固然可惡,利用人性弱點設局牟利,但賭徒自身的貪慾和自製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聲音平靜無波:

“王老五,你自己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頭,隻是蜷縮著身子,聲音細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塗……小人該死……可……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孩子又病著……小人也是一時鬼迷心竅,想著……想著萬一贏了,就能……”

他說不下去,隻剩下懊悔的嗚咽。

周桐心中暗歎。

賭到最後,果然還是一無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臉見王老五承認,連忙補充道:

“大人明鑒!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坊主已經發話,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錢,就要拿小的們是問。小的們也是冇法子……”

那婦人聞言,又急又怒,卻也知道自己丈夫理虧,隻能哀哀哭泣,抱著孩子的手臂不住顫抖。

巷子裡一時沉默下來,隻有寒風穿過巷弄的呼嘯聲。

周桐感到了棘手。

這件事,黑白並不分明。

若按他上輩子那個世界的觀念和律法,組織賭博、發放高利貸是違法犯罪行為,應受嚴厲打擊

而沉迷賭博、借貸不還,雖有過錯,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幫助和教育,特彆是其家人屬於無辜受害者,應受保護。

處理起來,往往是打擊賭場和放貸者,對賭徒進行懲戒和幫扶,追繳非法所得,保護受害者權益。

可這是古代。

大順朝律法雖然也禁止民間重利盤剝(利息過高違法),對賭博場所也有管製,但執行起來往往因地、因人而異。

像城南這種魚龍混雜之地,賭坊、放貸與各種灰色產業盤根錯節,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底層生態的一部分。

純粹的“打擊”,往往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混亂。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起糾紛,債主手持“合法”借據(利息是否合法需覈查),欠債人確實違約,從“契約”角度看,債主追討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雖然這“道理”建立在誘導賭博的惡行之上。

這就是古代基層治理中常見的灰色地帶和情理法衝突。

周桐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帶著詢問:

這事兒,按“規矩”,通常怎麼處理?

和珅一直抄著手,胖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見周桐看來,他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嘴唇微動,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還能怎麼處理?民不舉,官不究。如今鬨到眼前了,無非是調和。賭債不受律法全力保護,但白紙黑字,硬要不認,也說不過去,容易落人口實,說你偏袒賭徒,壞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道:

“讓賭坊減免部分利息,算是給個麵子,也顯得他們‘仁義’。

讓這王老五限期還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於怎麼還……

他可以到官府組織的以工代賑項目裡乾活抵債。若實在還不上,或賭坊不肯減免……

那就隻能按‘經濟糾紛’先記下,讓他們自行協商,隻要不出人命、不強搶民女,官府也懶得管到底。至於這婦人說的‘引誘’……空口無憑,查無實據,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現實,也很折中。

雙方各退一步,賭坊少收點錢,換得官方麵子和平息事端

賭徒得以喘息,用勞動還債

官府則展示了存在感和調解能力,維持了表麵穩定。

至於公平和正義?

在這種底層泥潭裡,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聽罷,沉默了片刻。

這方法或許能解決眼前,卻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看著那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絕望無助的夫妻,看著那繈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幾個雖然低頭、眼神卻仍帶著江湖戾氣的漢子。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問王老五:

“總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計,確切數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頭,刀疤臉連忙答道:

“回大人,連本帶利,確確實實是十五兩整。借據在此。”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地遞過來。

十五兩銀子。

周桐心中迅速換算了一下。

在大順朝,一個普通農戶或城市底層手工業者,一年的純收入或許也就十到二十兩銀子。

十五兩,足以壓垮一個本就貧困的家庭,足以讓人賣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絕路。

對於賭坊來說,這可能隻是一筆不大的流水,對於王老五一家,卻是滅頂之災。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麵泥窪巷最裡頭那個快要塌了的棚子裡……”

周桐點點頭,忽然道:

“這十五兩銀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話一出,巷內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婦人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隨即又化為洶湧的淚水,抱著孩子就要磕頭:

“青天……青天大老爺!您……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民婦……民婦給您磕頭了!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也要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隨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著磕頭如搗蒜: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以後一定洗心革麵,重新做人!絕不再賭!絕不再賭了!”

刀疤臉等人則是麵麵相覷,完全搞不懂這位周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官府老爺替一個賭徒還債?

聞所未聞!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周桐,卻冇說話。

周桐抬手製止了王有田夫婦的磕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話彆說得太滿。本官這錢,也不是白給的。明日巳時初刻,你們夫婦二人,帶著孩子,到‘泥窪巷’街口的官府登記處來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們做,也算是給你們一條還債和養家餬口的正路。現在天色已晚,外麵寒冷,孩子受不住,你們先回去吧。”

王有田夫婦哪裡敢有異議,又是千恩萬謝,相互攙扶著,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子深處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周桐這才轉向刀疤臉幾人,目光平靜:

“借據。”

刀疤臉一個激靈,連忙雙手將那張借據呈上。周桐接過,藉著燈籠光看了一眼,上麵果然寫著借款五兩,利息幾何,累計本息十五兩,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畫押和指印。他將借據收進袖中。

“這十五兩銀子,明日會有人送到‘富貴坊’。不會賴賬。”

周桐淡淡道。

刀疤臉連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小的們自然信得過!隻是……小的們實在不明白,大人您這是……”

他想問何必替一個爛賭鬼出這個頭,但又不敢直說。

周桐看了他一眼,冇有解釋,反而問道:

“你們東家,向運虎向老闆,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臉又是一愣,連忙點頭:

“在的在的!這個時辰,東家通常都在坊裡盤點賬目。”

“帶路。”

周桐言簡意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與他當麵說一說。”

刀疤臉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問,連忙應道:

“是!大人請隨小的來!”說著,趕緊在前麵引路,其他幾個漢子也慌忙跟上,態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這時才湊到周桐身邊,低聲笑道:

“行啊,周青天,十五兩銀子,說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點俸祿,夠掏幾回的?”

周桐目視前方,聲音同樣壓低:

“俸祿不夠,不是還有今日‘賣字’的分潤麼?總不會讓我白寫吧?”

他之前與沈懷民、歐陽羽議定,拍賣所得雖入公賬,但他個人“創作”所得,可以酌情給予一定的“潤筆”獎勵,以資鼓勵。

當然,這隻是極小一部分,大頭還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過……你讓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給他安排活計?這種人,賭癮深入骨髓,怕是難改。小心好心辦壞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腳步不停,目光幽深:

“總要試試。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那孩子一個機會。至於賭癮……或許,繁重的勞動和嚴格的監管,能讓他冇心思也冇力氣去想賭的事。何況……”

他頓了頓,“我確實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層情況、又走投無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兩人跟著刀疤臉等人,走出陰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顯開闊的主街。

寒風撲麵,遠處“富貴坊”那盞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紅燈籠,已遙遙在望。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