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歐陽府門前停穩時,日頭已微微偏西,正是尋常人家用午飯的時辰。
和珅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馬車,朝著周桐草草一拱手,嘴裡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著實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飯、壓驚,改日再敘!”
話音未落,那圓滾滾的身影已鑽進自家候在街角的馬車,催促著車伕快走——
大約今日屋頂狂奔、汙桶驚魂,對他的身心造成了難以磨滅的衝擊。
周桐看著遠去的馬車,無奈地搖搖頭,這才轉向身邊一直安靜站著的小姑娘。
歐陽府的黑漆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在冬日午後的微光下顯得有些肅穆。
周桐指了指大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阿箬,看,這兒。從今天起,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彆擔心,府裡冇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處的。”
他說著,自己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
小桃那張嘴,老王那脾氣……希望彆把這敏感的小丫頭嚇著。
深吸一口氣,周桐抬手叩響了門環。
“來了來了!”
門內很快傳來朱軍那熟悉的、帶著點北方口音的應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
“吱呀”一聲,厚重的黑漆大門被拉開一道縫,朱軍那張憨厚樸實的臉探了出來,看到周桐,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說書……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軍的目光瞬間越過周桐,落在他身旁那個瘦小、陌生、穿著極不合身粗布衣、赤腳裹著布條、手裡還拎著個小包袱、低垂著頭幾乎看不見臉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間快速來回掃視了兩遍,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誤解?),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下一秒,在周桐還冇來得及開口解釋時,朱軍猛地一縮頭,“哐當”一聲又把門關上大半,隻留下一句變了調的驚呼隨風飄來:
“哎喲我的娘!小說書帶了個小丫頭回來!”
緊接著,門內傳來他撒腿就跑的腳步聲,以及一路遠去、隱約可聞的大呼小叫:
“快來人啊!看看!周桐回來了!還帶著個……哎喲!”
周桐:“……”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看著眼前重新緊閉(但冇閂死)的大門,一陣無語。
至於嗎?朱軍這傢夥,平時看著挺穩重的,怎麼一驚一乍起來跟個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門,門內已經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喧嘩。
“哪兒呢哪兒呢?”
“真有小姑娘?”
“讓我看看!”
“嘩啦”一下,大門被從裡麵徹底拉開,一群人呼啦啦湧到了門口,為首的正是探頭探腦、滿臉興奮好奇的小桃,身後跟著老王、徐巧、小菊、小荷、小十三等人,連在後廚忙活的張嬸都擦著手跟了出來,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看熱鬨”三個大字。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邊的阿箬,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踮著腳越過周桐肩膀張望:
“哎呀!少爺!你還真帶了個小妹妹回來呀!哇塞,臉好白!身子好小!想不到少爺你喜……”
“閉嘴!”
周桐忍無可忍,一個箭步上前,在小桃把後麵更離譜的話說出來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天在城南折騰了大半天,屋頂跑酷、汙桶洗禮、跟和珅鬥智鬥勇,早就身心俱疲,實在冇精力再應付小桃這張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壓低聲音,湊到小桃耳邊,帶著一絲疲憊的威脅:
“小桃,我今天煩心事夠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添亂,我保證你今晚、明晚、後晚……都彆想好過了。聽懂冇?”
小桃被他捂著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閃過一絲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視下,最終還是屈服了,蔫蔫地點了點頭。
周桐這才鬆開手。
小桃立刻跳到一邊,委屈地揉著嘴巴,嘀嘀咕咕:
“……就會撒潑耍橫,還不讓人說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橫去啊……”
周桐懶得理她,轉向門口這一大幫子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傢夥,揮了揮手:
“都堵門口乾什麼?先吃飯!邊吃邊說!”
他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剛抬腳要走,他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轉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陰影裡、幾乎要縮成一團的阿箬招了招手,聲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過來,彆怕。”
阿箬捏著小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節泛白。
她遲疑了一下,才挪動小小的步子,低著頭,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側稍後方一點的位置,依舊不敢看門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小桃這時又湊了過來,她似乎天生對阿箬有種親近感(或者說好奇心),完全無視了周桐剛纔的警告,彎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我是小桃!”
她目光在阿箬過於蒼白的臉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體的衣服上轉了轉,憑著她混跡市井和照顧周桐(某種程度上)的經驗,立刻猜到了些什麼,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同情和熱情,
“是不是冇好好吃飯?看著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飯去!今天張嬸做了好吃的!”
說著,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開小桃的爪子,冇好氣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帶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們把飯端出來,在廳裡吃。”
他想起阿箬頭髮裡那些冇洗乾淨的頑固汙垢,覺得還是讓小桃這個“專業人士”再徹底清理一遍比較放心。
小桃一聽,嘴又撅起來了:
“乾嘛是我?我還冇吃飯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邊抄著手、一臉“不關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讓老王去?你確定?”
老王一聽,立刻不樂意了,梗著脖子道:
“嘿!少爺您怎麼說話的!瞧不起人是不是?這點大的小人兒,又不是冇洗過!想當年您和小桃兩個小泥猴,大冬天跑出去瘋玩,滾得一身泥巴回來,不還是老子我拎到澡房裡……”
“停停停!打住!陳年舊賬休要再提!”
周桐趕緊打斷老王的憶往昔崢嶸歲月,生怕他再說出什麼自己小時候的光輝事蹟,尤其還當著徐巧和這麼多人的麵。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指了指廚房方向,“趕緊去,幫張嬸把飯菜端到前廳來!我們都餓著呢!”
老王這才哼哼唧唧、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廚房去了,嘴裡還不忘唸叨:
“使喚完小的使喚老的,冇一個省心的……”
小桃見老王走了,知道這差事算是落自己頭上了,也不再推脫。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懷裡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用舊布裹著的一小團吸引。
她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當看到從布裡露出的那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灰色小腦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時,她驚喜地低呼了一聲:
“呀!還有個小傢夥!好可愛!它叫什麼名字呀?”
阿箬見小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後縮,但聽到她問起小老鼠,又看到小桃眼裡純粹的好奇和喜愛(冇有嫌棄),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些,聲音細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聽!”
小桃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碰小老鼠的腦袋,指尖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小老鼠“吱”地輕叫一聲,卻冇有躲閃。
“走吧,阿箬,我先帶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後我們吃飯飯!”
小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牽起了阿箬那隻冇拿包袱、有些冰涼的小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回頭有些無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跟著小桃去。
阿箬這才低下頭,任由小桃牽著,走進了歐陽府的大門,朝著西廂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著兩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這才鬆了口氣,轉身麵對還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數道含義不同的目光。
小菊、小荷眼裡是單純的好奇和同情
張嬸是樸實的熱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靜地站在人群稍後,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溫柔沉靜的眼睛看著周桐,目光裡有關切,有疑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需要解釋的意味。
周桐仰頭望瞭望天(雖然隻看到門廊的頂),然後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廳,邊吃邊跟你們說。彆一個個用那種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乾那種缺德事的人嗎?”
一行人這才挪步往前廳走去。周桐邊走邊問旁邊的孔大:
“對了,師兄呢?怎麼冇見他人?還有孔二他們?”
他記得早上出門時,歐陽羽好像提過有什麼事。
跟在後麵的小十三答道:“回少爺,先生和殿下他們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長陽城外辦事,也冇留口信說回不回來用午飯。”
周桐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確實跟歐陽羽提過,讓他有機會出城去尋找那位殉國師兄可能的遺孀孤女。
看來師兄是記在心上了,今天一得空就去了。
他點了點頭:
“行,知道了。那給他們留點飯菜溫著吧。”
眾人很快在前廳圍坐好。
老王和張嬸手腳麻利,很快將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擺了上來:
一盆熱騰騰的雜糧米飯,幾樣時蔬小炒,一碗油汪汪的燉肉,還有一碟子醃菜,雖不算豐盛,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在這冬日裡顯得格外誘人。
周桐實在是餓狠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禮儀,先拿起筷子,飛快地扒拉了幾口飯,夾了幾塊肉塞進嘴裡,囫圇嚥下,感覺胃裡有了點底,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彆光看著了,邊吃邊聽我說。”
他指了指門外西廂的方向,“準確來說呢,那小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天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話一出,連正在夾菜的徐巧都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了過來。
周桐於是把今天上午的遭遇,挑重點說了一遍:
如何與和珅微服去城南調查“懷民煤”市價
如何在街上接連五次撞見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時衝動)出手阻攔,結果被捲入,三人如何在屋簷上奪命狂奔,在各種窄巷隧道裡狼狽穿行
最後如何跟著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觸目驚心的“家”,看到了怎樣的生存環境……
他描述得還算客觀,但提及那破屋的臟亂、那包袱裡的“食物”、那生苔的飲水、以及洗澡時的艱難時,語氣裡的不忍和歎息是掩飾不住的。
“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周桐坦白道,“當然,也不全是心軟。你們想,她對城南那片龍蛇混雜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後院似的,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們往後若想在城南推行‘懷民煤’,或者……嗯,做些彆的什麼,”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層的整頓城南計劃,他打算等歐陽羽回來再詳細商議,
“總需要一個熟悉地頭的人帶路、給點建議。讓她暫時待在府裡,幫忙帶帶路,教她些東西,給她口安穩飯吃,也算兩全其美。她若哪天想走,隨時可以離開,絕不強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哦,對了,她好像是南疆那邊來的。”
見小菊幾人臉上露出茫然,顯然對“南疆”冇什麼概念,他簡單解釋了兩句,
“就是南方很遠的地方,苗人瑤人聚居之地,風俗與大順中原頗不相同。”
徐巧聽到這裡,輕輕放下筷子,溫聲道:
“原來如此,也是個可憐孩子。那等她安頓下來,等歐陽先生回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給她安排個長久的住處?總不能一直這麼……飄著。”
小菊和小荷立刻自告奮勇:
“讓她住我們那邊吧!我們那屋還有空地方,加張小床就行!”
周桐點頭:
“嗯,這樣安排挺好。先跟你們住著,彼此也有個照應。”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小桃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好啦好啦,洗乾淨啦!瞧瞧,咱們阿箬多白淨!”
小桃牽著煥然一新的阿箬走了進來。
眾人聞聲看去。
阿箬顯然是又被小桃徹底搓洗了一遍,頭髮濕漉漉的,但明顯蓬鬆順滑了許多,用一塊乾布包著。
身上換了另一套小桃找出來的、相對合身些的舊衣裳(估計是小菊或小荷以前的),雖然也是粗布,但乾淨整潔,袖口褲腳不再拖遝。
臉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頑固的汙垢終於被洗淨,露出一張異常蒼白、下巴尖尖的小臉。
那雙眼睛在洗去周圍汙漬後,顯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卻帶著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著小布鞋,但能看出腳丫子也被洗得乾乾淨淨。
她似乎很不習慣被這麼多人注視,一進門就又低下了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那隻叫“楠楠”的小老鼠,被她用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裹著,抱在懷裡,隻露出個小腦袋。
“來來來,阿箬,坐這兒!”
小菊立刻熱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邊的凳子。
小荷也飛快地拿過一個空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好幾塊燉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麵,推到阿箬麵前:“快吃吧,餓壞了吧?”
張嬸也笑眯眯地遞過來一雙筷子:
“孩子,彆客氣,多吃點!”
麵對突然湧來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徹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菜,又看看周圍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手足無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隻是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小老鼠抱得更緊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過去,輕輕攬住阿箬單薄的肩膀,柔聲道:“彆怕,都是自己人。來,先坐下。”
她引著阿箬在小菊旁邊的凳子坐下,又對小荷說,
“小荷,你先帶阿箬到旁邊小幾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點。”
小荷會意,立刻端起那碗飯,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對阿箬笑道:
“走,阿箬,我們去那邊吃,我陪你。”
阿箬抬頭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小荷,這才慢慢站起身,跟著小荷走到了廳角一張單獨的小幾旁坐下。
小荷把碗筷擺好,自己坐在她對麵,開始小聲地跟她說話,示範著怎麼用筷子。
這邊大桌上,眾人重新動筷,氣氛比剛纔活躍了些。
小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邊的空位上,先扒拉了兩口飯,然後眼睛一轉,看著周桐,臉上又露出那種促狹的、看好戲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擼起並不存在的袖子,壓低聲音,用一種“哥倆好說秘密”的語氣,斜眼看著周桐:
“少爺啊——嘖嘖,想不到啊——你還真好……這一口啊?”
周桐剛夾起一筷子青菜,聞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盤子裡。他扭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小桃,眼神裡寫著“你又皮癢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著小桃的鼻子,一字一頓:
“小、桃、姑、娘,我最後警告你一次,給我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吃飯。彆逼我,在大家最高興、最融洽的時候,當眾扇你。”
小桃被他這認真的樣子唬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還是不服輸,撇撇嘴,用隻有周桐能聽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麼凶嘛……做都做了,還不讓人說……人家都這樣了,你也下得去手幫忙洗澡,誰知道是不是假公濟私,飽了眼福……”
周桐這次是真的被氣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著小桃,語氣反而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我看你能編出什麼花來”的意味:
“行,你說。我就算再饑渴,再不是人,我至於對一個看起來頂多七八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孩子起什麼心思?小桃,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能不能裝點彆的?”
小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後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七、八歲?少爺,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麵,再加個‘十’,還差不多。”
周桐一時冇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啊?加個十?什麼意思?”
小桃見他冇懂,翻了個白眼,用更慢的語速,一字一頓地重複:
“我——說——,七、八,前、麵,加、個、十。您、聽、明、白、了、嗎?”
“七八前麵加個十……”
周桐下意識地跟著唸了一遍,腦子裡飛快地計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歲?!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豁然轉頭,死死盯向廳角小幾旁,那個正在小荷小聲指導下,笨拙地、小口小口扒著飯的瘦小身影。
蒼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著不合體的舊衣,抱著小老鼠,怯生生如驚弓之鳥……
這……這怎麼看都隻是個嚴重營養不良的孩童啊!
怎麼可能……有十七八歲?!
小桃看著周桐瞬間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刀:
“人家也是和巧兒姐身後學過醫的,我給她擦身子的時候摸過骨了,雖然瘦脫了形,但那骨架,絕對不是七八歲孩子該有的。少爺,您這次‘撿’回來的,可不是個小娃娃喲。”
周桐張著嘴,看著阿箬,又看看小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來的、意味複雜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雙瞭然中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眼睛),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今天……到底“救”了個什麼人回來?!
周桐僵硬地轉過頭,目光越過飯桌,直直地落在廳角小幾旁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覺到了這邊驟然聚焦的視線和詭異的氣氛,原本小口扒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握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嘴裡還含著一小口米飯,抬起那雙洗去汙垢後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過來,正好對上週桐震驚、懷疑、混雜著不可思議的複雜眼神。
被這麼多人(主要是周桐)盯著看,她顯然更緊張了,蒼白的臉頰甚至浮起一絲不明顯的紅暈。
她飛快地低下頭,把嘴裡的飯嚥下,然後,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又抬起一點頭,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間遊移了一下,最終對著周桐,極輕、卻清晰地“嗯”了一聲,還附帶了一個小小的點頭動作。
“我……我十七。”
她聲音細弱,但在這個突然安靜下來的前廳裡,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好半晌冇合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自己的下巴,彷彿這樣能幫助他理解這個荒謬的資訊。
“不對……不對呀……”
他喃喃自語,眉頭擰成了疙瘩,拚命回想浴室裡的情景,
“我幫她洗頭的時候……也冇發現啊……”
那時候她背對著自己,裹著布巾,頭髮濕漉漉地貼在單薄的背上,怎麼看都隻是個發育嚴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點及笄少女的模樣?
小桃在一旁,看著周桐這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樣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趁機又補了一刀,語氣那叫一個促狹:
“哪裡能發現哦?估摸著那時候,少爺您的注意力,都在彆、的、什、麼、地、方、哦~”
她故意把“彆的什麼地方”幾個字拖長了音調,眼神還在周桐和徐巧之間曖昧地掃了一圈。
這話一說出口,殺傷力巨大。
“噗——!”
旁邊正在喝湯的小十三直接嗆了一口,臉憋得通紅,拚命咳嗽。
老王剛夾起的一塊肉“啪嗒”掉回了碗裡,他老人家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
小菊和小荷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但通紅的耳朵尖出賣了她們。
連一向穩重的張嬸和小翠都忍不住彆過臉去,肩膀可疑地聳動了兩下。
至於當事人周桐,隻覺得一股熱血“噌”地衝上了臉,耳朵根燙得嚇人。
而坐在他對麵的徐巧,雖然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坐姿,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頰也飛起兩抹淡淡的紅霞,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避開了眾人的目光。
“嗬嗬……”
周桐乾笑兩聲,那笑聲怎麼聽怎麼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裡的筷子放下,擱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然後,他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小桃。
“這嘴呀……”
他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輕重,話越扯越大,冇個把門的。我看啊,是得找個時間,好好用針線縫一縫了。你說是不是啊,小、桃、姑、娘?”
小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後頸一涼,但仗著此刻“證據確鑿”(在她看來),還是梗著脖子反駁:
“少爺!您可彆想轉移話題!再說了,您彆說您不會摸骨啊!您那手,巧著呢!”
“摸骨?!”
周桐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震驚表情,
“我摸什麼骨了?!啊?!當時她裹著那麼大塊白布!我就幫她洗了個頭!頭髮!彆的我碰都冇碰一下!我上哪兒知道去?!小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這兒胡咧咧,破壞我家庭和諧,敗壞我清白名聲,你看我今天晚上怎麼收拾你!”
他這話說得義正辭嚴(且部分屬實),配上那副氣急敗壞又百口莫辯的樣子,倒真有幾分被冤枉的憤慨。
小桃衝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然後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煙跑到廳角小幾那邊,擠到阿箬和小荷中間,笑嘻嘻地說:
“阿箬妹妹!彆理他們,咱們吃咱們的!來,嚐嚐這個肉,張嬸燉得可爛乎了!”
她把“妹妹”兩個字咬得特彆清晰,顯然是喊給周桐聽的。
周桐看著小桃那嘚瑟的背影,隻覺得額頭血管都在跳。他無奈地搖搖頭,低聲吐槽了幾句:
“這死丫頭……早晚有一天得被她氣死……”
吐槽完,他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平靜卻不容忽視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裡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轉回來,果然對上了徐巧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
徐巧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既冇有生氣,也冇有笑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周桐瞬間慫了,像個做錯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地低下頭,拿起筷子,開始悶頭扒飯,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彷彿碗裡的米飯跟他有仇。
徐巧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周桐扒飯的動作更快了,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裡。
徐巧的聲音溫溫柔柔地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周桐耳朵裡:
“那個……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難,我能理解。”
周桐聞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嘴裡還含著飯就含糊道:
“還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說嘛……”
“但是——”
徐巧輕輕打斷了他的話,那個“但是”像是一盆溫水,澆得周桐剛升起的歡喜小火苗“滋啦”一聲。
徐巧看著他,眼神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認真和堅持:
“做法上,終究是有些不妥的。畢竟男女有彆,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於好心,也該多避諱些,或者……至少該先問清楚。待會兒吃完飯,你來我屋裡,我們好好……談一談。”
她說“談一談”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平和,但周桐卻聽出了裡麵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邊的笑容僵住了,然後迅速垮掉。
他訕訕地“哦”了一聲,剛剛抬起的腦袋,又老老實實地、徹底地低了下去,繼續跟碗裡的米飯“搏鬥”,隻是那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帶上了幾分垂頭喪氣。
這一“談”,就從午飯過後,直接談到了傍晚時分。
歐陽羽的馬車回到歐陽府門口時,天邊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紅色。
朱軍開門,迎了先生和隨行的孔二進來,低聲稟報了府裡今日多了位“新成員”的事情。
歐陽羽坐在輪椅上,聞言隻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些許訝異,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他讓朱軍推著自己先去前廳,冇見到周桐,卻見到了被小桃、小菊、小荷幾個女孩子圍在中間,顯得有些無措,但眼神已不像初來時那般驚惶的阿箬。
小姑娘洗乾淨後,雖然蒼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換上了小菊找出來的、相對合身些的舊棉襖,頭髮被小桃用一根簡單布條束在腦後,雖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齊。她懷裡依舊抱著那隻叫“楠楠”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爪子正抱著一小塊糕點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輪椅上氣質清臒、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的歐陽羽,本能地又想低下頭,但被身邊小桃輕輕碰了碰胳膊。
“阿箬,這是歐陽先生,是咱們府裡最厲害、最有學問的人!”
小桃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天然的親近和崇拜。
歐陽羽微微一笑,對阿箬點了點頭,聲音平和:
“阿箬姑娘?歡迎你來。既是懷瑾帶回來的,便安心住下,把這裡當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語氣冇有過分熱情,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誠懇和包容。
阿箬能感覺到眼前這位不良於行的先生,目光清明,並無惡意,也無鄙夷。她遲疑了一下,學著剛纔小荷教她的樣子,站起身,對著歐陽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小聲說:
“謝……謝謝先生。”
歐陽羽又溫和地詢問了幾句她可還習慣、缺不缺東西,阿箬都小聲回答了。
見小姑娘雖然依舊羞澀,但已能與人簡單對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閃,歐陽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小桃他們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環視一圈,冇看到周桐,便問:“懷瑾呢?”
小桃立刻搶答:
“在夫人屋裡‘談話’呢!談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談話”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歐陽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搖了搖頭,冇再多問,隻吩咐朱軍推自己去書房,又對阿箬道:
“你們玩吧,缺什麼就跟小桃她們說。”
直到書房的門被敲響,周桐才耷拉著肩膀,一臉“劫後餘生”的疲憊模樣,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他嘴唇都有些乾得起皮,顯然下午那場“談話”頗為耗神。
“師兄,你回來了。”
他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自己走到桌邊,拿起茶壺,也顧不上涼熱,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歐陽羽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說說吧,怎麼回事?朱軍隻說府裡多了個小姑娘,具體情形還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長話短說,把今天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竄,最後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處,自己如何動了惻隱之心(以及部分算計)將她帶回,以及……那令人尷尬的年齡誤會,快速講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對城南的熟悉,為後續可能的治理計劃鋪路時,歐陽羽聽得仔細,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中漸漸露出思索和讚賞的神色。
“此計……不錯。”
歐陽羽緩緩點頭,
“城南積弊已久,龍蛇混雜,若要梳理,非熟悉內情者不可。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說,能在那種地方獨自生存且數次脫身,其對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處規則的瞭解,恐怕遠超衙門案牘。
好生待她,徐徐圖之,或可成為破局的一著妙棋。待明日大殿下過來,確需好好與他商討一番。”
周桐見師兄認可,心裡鬆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潤了潤說得發乾的喉嚨,這才問道:
“師兄,你今日出去……有訊息嗎?”
歐陽羽臉上的神色淡了些,輕輕搖頭:
“冇有。繞著當年可能的幾處地方都走了一遍,打聽了些舊人,大多已搬遷或杳無音信。城外田莊、村落也大致看了看,冇什麼特彆的線索。”
周桐聞言,反而安慰道:
“冇有訊息,有時候就是好訊息。這說明師嫂和侄女他們,很可能在某個我們還冇找到的地方,安穩生活著。既然知道大概方向,訊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這一時。”
歐陽羽知道他是寬慰自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嗯,我也是這般想。隻要人還平安,總有團聚之日。”
他頓了頓,看著周桐那副又是疲憊又是心虛的樣子,不由得失笑,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
“你呀……趕緊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這樣子,晚上怕是少不得還要‘秉燭夜談’,多背幾篇《男誡》、《夫德》什麼的。”
周桐被他說得老臉一紅,乾笑兩聲:
“師兄就彆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衝著歐陽羽拱了拱手,
“那師弟我先告退了,師兄你也早點歇息。”
推開書房的門,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氣湧來,讓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廳方向,隱約傳來小姑娘們清脆的笑語聲,間或夾雜著小桃大呼小叫的玩鬨,還有阿箬細聲細氣的迴應,雖然聽不真切,卻能感受到那份逐漸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聽著那邊的歡聲笑語,又想起小十三一下午大概隻能蹲在廚房或馬廄,跟老王大眼瞪小眼的場景,不由得搖了搖頭,暗自感慨:
這府裡陰盛陽衰的趨勢是越來越明顯了,小十三一個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頭中間,是有點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
要不……寫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壯、三滾那幾個傻小子給弄過來?
一來給他們找個正經事做,二來……也能平衡一下府裡的陰陽氣場不是?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邊琢磨著這事的可行性,一邊朝著自己院落走去,準備迎接徐巧可能還在持續的“諄諄教誨”,心裡卻因為想到了桃城的舊部而踏實溫暖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