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好好好再打壓我就真造反給你看 > 第467章 你管這叫十七??

馬車在歐陽府門前停穩時,日頭已微微偏西,正是尋常人家用午飯的時辰。

和珅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馬車,朝著周桐草草一拱手,嘴裡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著實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飯、壓驚,改日再敘!”

話音未落,那圓滾滾的身影已鑽進自家候在街角的馬車,催促著車伕快走——

大約今日屋頂狂奔、汙桶驚魂,對他的身心造成了難以磨滅的衝擊。

周桐看著遠去的馬車,無奈地搖搖頭,這才轉向身邊一直安靜站著的小姑娘。

歐陽府的黑漆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在冬日午後的微光下顯得有些肅穆。

周桐指了指大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阿箬,看,這兒。從今天起,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彆擔心,府裡冇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處的。”

他說著,自己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

小桃那張嘴,老王那脾氣……希望彆把這敏感的小丫頭嚇著。

深吸一口氣,周桐抬手叩響了門環。

“來了來了!”

門內很快傳來朱軍那熟悉的、帶著點北方口音的應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

“吱呀”一聲,厚重的黑漆大門被拉開一道縫,朱軍那張憨厚樸實的臉探了出來,看到周桐,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說書……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軍的目光瞬間越過周桐,落在他身旁那個瘦小、陌生、穿著極不合身粗布衣、赤腳裹著布條、手裡還拎著個小包袱、低垂著頭幾乎看不見臉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間快速來回掃視了兩遍,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誤解?),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下一秒,在周桐還冇來得及開口解釋時,朱軍猛地一縮頭,“哐當”一聲又把門關上大半,隻留下一句變了調的驚呼隨風飄來:

“哎喲我的娘!小說書帶了個小丫頭回來!”

緊接著,門內傳來他撒腿就跑的腳步聲,以及一路遠去、隱約可聞的大呼小叫:

“快來人啊!看看!周桐回來了!還帶著個……哎喲!”

周桐:“……”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看著眼前重新緊閉(但冇閂死)的大門,一陣無語。

至於嗎?朱軍這傢夥,平時看著挺穩重的,怎麼一驚一乍起來跟個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門,門內已經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喧嘩。

“哪兒呢哪兒呢?”

“真有小姑娘?”

“讓我看看!”

“嘩啦”一下,大門被從裡麵徹底拉開,一群人呼啦啦湧到了門口,為首的正是探頭探腦、滿臉興奮好奇的小桃,身後跟著老王、徐巧、小菊、小荷、小十三等人,連在後廚忙活的張嬸都擦著手跟了出來,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看熱鬨”三個大字。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邊的阿箬,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踮著腳越過周桐肩膀張望:

“哎呀!少爺!你還真帶了個小妹妹回來呀!哇塞,臉好白!身子好小!想不到少爺你喜……”

“閉嘴!”

周桐忍無可忍,一個箭步上前,在小桃把後麵更離譜的話說出來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天在城南折騰了大半天,屋頂跑酷、汙桶洗禮、跟和珅鬥智鬥勇,早就身心俱疲,實在冇精力再應付小桃這張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壓低聲音,湊到小桃耳邊,帶著一絲疲憊的威脅:

“小桃,我今天煩心事夠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添亂,我保證你今晚、明晚、後晚……都彆想好過了。聽懂冇?”

小桃被他捂著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閃過一絲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視下,最終還是屈服了,蔫蔫地點了點頭。

周桐這才鬆開手。

小桃立刻跳到一邊,委屈地揉著嘴巴,嘀嘀咕咕:

“……就會撒潑耍橫,還不讓人說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橫去啊……”

周桐懶得理她,轉向門口這一大幫子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傢夥,揮了揮手:

“都堵門口乾什麼?先吃飯!邊吃邊說!”

他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剛抬腳要走,他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轉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陰影裡、幾乎要縮成一團的阿箬招了招手,聲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過來,彆怕。”

阿箬捏著小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節泛白。

她遲疑了一下,才挪動小小的步子,低著頭,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側稍後方一點的位置,依舊不敢看門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小桃這時又湊了過來,她似乎天生對阿箬有種親近感(或者說好奇心),完全無視了周桐剛纔的警告,彎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我是小桃!”

她目光在阿箬過於蒼白的臉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體的衣服上轉了轉,憑著她混跡市井和照顧周桐(某種程度上)的經驗,立刻猜到了些什麼,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同情和熱情,

“是不是冇好好吃飯?看著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飯去!今天張嬸做了好吃的!”

說著,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開小桃的爪子,冇好氣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帶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們把飯端出來,在廳裡吃。”

他想起阿箬頭髮裡那些冇洗乾淨的頑固汙垢,覺得還是讓小桃這個“專業人士”再徹底清理一遍比較放心。

小桃一聽,嘴又撅起來了:

“乾嘛是我?我還冇吃飯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邊抄著手、一臉“不關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讓老王去?你確定?”

老王一聽,立刻不樂意了,梗著脖子道:

“嘿!少爺您怎麼說話的!瞧不起人是不是?這點大的小人兒,又不是冇洗過!想當年您和小桃兩個小泥猴,大冬天跑出去瘋玩,滾得一身泥巴回來,不還是老子我拎到澡房裡……”

“停停停!打住!陳年舊賬休要再提!”

周桐趕緊打斷老王的憶往昔崢嶸歲月,生怕他再說出什麼自己小時候的光輝事蹟,尤其還當著徐巧和這麼多人的麵。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指了指廚房方向,“趕緊去,幫張嬸把飯菜端到前廳來!我們都餓著呢!”

老王這才哼哼唧唧、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廚房去了,嘴裡還不忘唸叨:

“使喚完小的使喚老的,冇一個省心的……”

小桃見老王走了,知道這差事算是落自己頭上了,也不再推脫。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懷裡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用舊布裹著的一小團吸引。

她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當看到從布裡露出的那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灰色小腦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時,她驚喜地低呼了一聲:

“呀!還有個小傢夥!好可愛!它叫什麼名字呀?”

阿箬見小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後縮,但聽到她問起小老鼠,又看到小桃眼裡純粹的好奇和喜愛(冇有嫌棄),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些,聲音細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聽!”

小桃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碰小老鼠的腦袋,指尖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小老鼠“吱”地輕叫一聲,卻冇有躲閃。

“走吧,阿箬,我先帶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後我們吃飯飯!”

小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牽起了阿箬那隻冇拿包袱、有些冰涼的小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回頭有些無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跟著小桃去。

阿箬這才低下頭,任由小桃牽著,走進了歐陽府的大門,朝著西廂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著兩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這才鬆了口氣,轉身麵對還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數道含義不同的目光。

小菊、小荷眼裡是單純的好奇和同情

張嬸是樸實的熱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靜地站在人群稍後,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溫柔沉靜的眼睛看著周桐,目光裡有關切,有疑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需要解釋的意味。

周桐仰頭望瞭望天(雖然隻看到門廊的頂),然後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廳,邊吃邊跟你們說。彆一個個用那種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乾那種缺德事的人嗎?”

一行人這才挪步往前廳走去。周桐邊走邊問旁邊的孔大:

“對了,師兄呢?怎麼冇見他人?還有孔二他們?”

他記得早上出門時,歐陽羽好像提過有什麼事。

跟在後麵的小十三答道:“回少爺,先生和殿下他們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長陽城外辦事,也冇留口信說回不回來用午飯。”

周桐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確實跟歐陽羽提過,讓他有機會出城去尋找那位殉國師兄可能的遺孀孤女。

看來師兄是記在心上了,今天一得空就去了。

他點了點頭:

“行,知道了。那給他們留點飯菜溫著吧。”

眾人很快在前廳圍坐好。

老王和張嬸手腳麻利,很快將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擺了上來:

一盆熱騰騰的雜糧米飯,幾樣時蔬小炒,一碗油汪汪的燉肉,還有一碟子醃菜,雖不算豐盛,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在這冬日裡顯得格外誘人。

周桐實在是餓狠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禮儀,先拿起筷子,飛快地扒拉了幾口飯,夾了幾塊肉塞進嘴裡,囫圇嚥下,感覺胃裡有了點底,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彆光看著了,邊吃邊聽我說。”

他指了指門外西廂的方向,“準確來說呢,那小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天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話一出,連正在夾菜的徐巧都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了過來。

周桐於是把今天上午的遭遇,挑重點說了一遍:

如何與和珅微服去城南調查“懷民煤”市價

如何在街上接連五次撞見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時衝動)出手阻攔,結果被捲入,三人如何在屋簷上奪命狂奔,在各種窄巷隧道裡狼狽穿行

最後如何跟著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觸目驚心的“家”,看到了怎樣的生存環境……

他描述得還算客觀,但提及那破屋的臟亂、那包袱裡的“食物”、那生苔的飲水、以及洗澡時的艱難時,語氣裡的不忍和歎息是掩飾不住的。

“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周桐坦白道,“當然,也不全是心軟。你們想,她對城南那片龍蛇混雜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後院似的,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們往後若想在城南推行‘懷民煤’,或者……嗯,做些彆的什麼,”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層的整頓城南計劃,他打算等歐陽羽回來再詳細商議,

“總需要一個熟悉地頭的人帶路、給點建議。讓她暫時待在府裡,幫忙帶帶路,教她些東西,給她口安穩飯吃,也算兩全其美。她若哪天想走,隨時可以離開,絕不強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哦,對了,她好像是南疆那邊來的。”

見小菊幾人臉上露出茫然,顯然對“南疆”冇什麼概念,他簡單解釋了兩句,

“就是南方很遠的地方,苗人瑤人聚居之地,風俗與大順中原頗不相同。”

徐巧聽到這裡,輕輕放下筷子,溫聲道:

“原來如此,也是個可憐孩子。那等她安頓下來,等歐陽先生回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給她安排個長久的住處?總不能一直這麼……飄著。”

小菊和小荷立刻自告奮勇:

“讓她住我們那邊吧!我們那屋還有空地方,加張小床就行!”

周桐點頭:

“嗯,這樣安排挺好。先跟你們住著,彼此也有個照應。”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小桃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好啦好啦,洗乾淨啦!瞧瞧,咱們阿箬多白淨!”

小桃牽著煥然一新的阿箬走了進來。

眾人聞聲看去。

阿箬顯然是又被小桃徹底搓洗了一遍,頭髮濕漉漉的,但明顯蓬鬆順滑了許多,用一塊乾布包著。

身上換了另一套小桃找出來的、相對合身些的舊衣裳(估計是小菊或小荷以前的),雖然也是粗布,但乾淨整潔,袖口褲腳不再拖遝。

臉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頑固的汙垢終於被洗淨,露出一張異常蒼白、下巴尖尖的小臉。

那雙眼睛在洗去周圍汙漬後,顯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卻帶著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著小布鞋,但能看出腳丫子也被洗得乾乾淨淨。

她似乎很不習慣被這麼多人注視,一進門就又低下了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那隻叫“楠楠”的小老鼠,被她用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裹著,抱在懷裡,隻露出個小腦袋。

“來來來,阿箬,坐這兒!”

小菊立刻熱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邊的凳子。

小荷也飛快地拿過一個空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好幾塊燉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麵,推到阿箬麵前:“快吃吧,餓壞了吧?”

張嬸也笑眯眯地遞過來一雙筷子:

“孩子,彆客氣,多吃點!”

麵對突然湧來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徹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菜,又看看周圍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手足無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隻是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小老鼠抱得更緊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過去,輕輕攬住阿箬單薄的肩膀,柔聲道:“彆怕,都是自己人。來,先坐下。”

她引著阿箬在小菊旁邊的凳子坐下,又對小荷說,

“小荷,你先帶阿箬到旁邊小幾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點。”

小荷會意,立刻端起那碗飯,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對阿箬笑道:

“走,阿箬,我們去那邊吃,我陪你。”

阿箬抬頭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小荷,這才慢慢站起身,跟著小荷走到了廳角一張單獨的小幾旁坐下。

小荷把碗筷擺好,自己坐在她對麵,開始小聲地跟她說話,示範著怎麼用筷子。

這邊大桌上,眾人重新動筷,氣氛比剛纔活躍了些。

小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邊的空位上,先扒拉了兩口飯,然後眼睛一轉,看著周桐,臉上又露出那種促狹的、看好戲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擼起並不存在的袖子,壓低聲音,用一種“哥倆好說秘密”的語氣,斜眼看著周桐:

“少爺啊——嘖嘖,想不到啊——你還真好……這一口啊?”

周桐剛夾起一筷子青菜,聞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盤子裡。他扭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小桃,眼神裡寫著“你又皮癢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著小桃的鼻子,一字一頓:

“小、桃、姑、娘,我最後警告你一次,給我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吃飯。彆逼我,在大家最高興、最融洽的時候,當眾扇你。”

小桃被他這認真的樣子唬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還是不服輸,撇撇嘴,用隻有周桐能聽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麼凶嘛……做都做了,還不讓人說……人家都這樣了,你也下得去手幫忙洗澡,誰知道是不是假公濟私,飽了眼福……”

周桐這次是真的被氣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著小桃,語氣反而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我看你能編出什麼花來”的意味:

“行,你說。我就算再饑渴,再不是人,我至於對一個看起來頂多七八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孩子起什麼心思?小桃,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能不能裝點彆的?”

小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後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七、八歲?少爺,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麵,再加個‘十’,還差不多。”

周桐一時冇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啊?加個十?什麼意思?”

小桃見他冇懂,翻了個白眼,用更慢的語速,一字一頓地重複:

“我——說——,七、八,前、麵,加、個、十。您、聽、明、白、了、嗎?”

“七八前麵加個十……”

周桐下意識地跟著唸了一遍,腦子裡飛快地計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歲?!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豁然轉頭,死死盯向廳角小幾旁,那個正在小荷小聲指導下,笨拙地、小口小口扒著飯的瘦小身影。

蒼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著不合體的舊衣,抱著小老鼠,怯生生如驚弓之鳥……

這……這怎麼看都隻是個嚴重營養不良的孩童啊!

怎麼可能……有十七八歲?!

小桃看著周桐瞬間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刀:

“人家也是和巧兒姐身後學過醫的,我給她擦身子的時候摸過骨了,雖然瘦脫了形,但那骨架,絕對不是七八歲孩子該有的。少爺,您這次‘撿’回來的,可不是個小娃娃喲。”

周桐張著嘴,看著阿箬,又看看小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來的、意味複雜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雙瞭然中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眼睛),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今天……到底“救”了個什麼人回來?!

周桐僵硬地轉過頭,目光越過飯桌,直直地落在廳角小幾旁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覺到了這邊驟然聚焦的視線和詭異的氣氛,原本小口扒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握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嘴裡還含著一小口米飯,抬起那雙洗去汙垢後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過來,正好對上週桐震驚、懷疑、混雜著不可思議的複雜眼神。

被這麼多人(主要是周桐)盯著看,她顯然更緊張了,蒼白的臉頰甚至浮起一絲不明顯的紅暈。

她飛快地低下頭,把嘴裡的飯嚥下,然後,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又抬起一點頭,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間遊移了一下,最終對著周桐,極輕、卻清晰地“嗯”了一聲,還附帶了一個小小的點頭動作。

“我……我十七。”

她聲音細弱,但在這個突然安靜下來的前廳裡,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好半晌冇合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自己的下巴,彷彿這樣能幫助他理解這個荒謬的資訊。

“不對……不對呀……”

他喃喃自語,眉頭擰成了疙瘩,拚命回想浴室裡的情景,

“我幫她洗頭的時候……也冇發現啊……”

那時候她背對著自己,裹著布巾,頭髮濕漉漉地貼在單薄的背上,怎麼看都隻是個發育嚴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點及笄少女的模樣?

小桃在一旁,看著周桐這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樣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趁機又補了一刀,語氣那叫一個促狹:

“哪裡能發現哦?估摸著那時候,少爺您的注意力,都在彆、的、什、麼、地、方、哦~”

她故意把“彆的什麼地方”幾個字拖長了音調,眼神還在周桐和徐巧之間曖昧地掃了一圈。

這話一說出口,殺傷力巨大。

“噗——!”

旁邊正在喝湯的小十三直接嗆了一口,臉憋得通紅,拚命咳嗽。

老王剛夾起的一塊肉“啪嗒”掉回了碗裡,他老人家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

小菊和小荷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但通紅的耳朵尖出賣了她們。

連一向穩重的張嬸和小翠都忍不住彆過臉去,肩膀可疑地聳動了兩下。

至於當事人周桐,隻覺得一股熱血“噌”地衝上了臉,耳朵根燙得嚇人。

而坐在他對麵的徐巧,雖然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坐姿,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頰也飛起兩抹淡淡的紅霞,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避開了眾人的目光。

“嗬嗬……”

周桐乾笑兩聲,那笑聲怎麼聽怎麼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裡的筷子放下,擱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然後,他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小桃。

“這嘴呀……”

他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輕重,話越扯越大,冇個把門的。我看啊,是得找個時間,好好用針線縫一縫了。你說是不是啊,小、桃、姑、娘?”

小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後頸一涼,但仗著此刻“證據確鑿”(在她看來),還是梗著脖子反駁:

“少爺!您可彆想轉移話題!再說了,您彆說您不會摸骨啊!您那手,巧著呢!”

“摸骨?!”

周桐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震驚表情,

“我摸什麼骨了?!啊?!當時她裹著那麼大塊白布!我就幫她洗了個頭!頭髮!彆的我碰都冇碰一下!我上哪兒知道去?!小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這兒胡咧咧,破壞我家庭和諧,敗壞我清白名聲,你看我今天晚上怎麼收拾你!”

他這話說得義正辭嚴(且部分屬實),配上那副氣急敗壞又百口莫辯的樣子,倒真有幾分被冤枉的憤慨。

小桃衝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然後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煙跑到廳角小幾那邊,擠到阿箬和小荷中間,笑嘻嘻地說:

“阿箬妹妹!彆理他們,咱們吃咱們的!來,嚐嚐這個肉,張嬸燉得可爛乎了!”

她把“妹妹”兩個字咬得特彆清晰,顯然是喊給周桐聽的。

周桐看著小桃那嘚瑟的背影,隻覺得額頭血管都在跳。他無奈地搖搖頭,低聲吐槽了幾句:

“這死丫頭……早晚有一天得被她氣死……”

吐槽完,他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平靜卻不容忽視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裡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轉回來,果然對上了徐巧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

徐巧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既冇有生氣,也冇有笑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周桐瞬間慫了,像個做錯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地低下頭,拿起筷子,開始悶頭扒飯,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彷彿碗裡的米飯跟他有仇。

徐巧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周桐扒飯的動作更快了,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裡。

徐巧的聲音溫溫柔柔地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周桐耳朵裡:

“那個……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難,我能理解。”

周桐聞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嘴裡還含著飯就含糊道:

“還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說嘛……”

“但是——”

徐巧輕輕打斷了他的話,那個“但是”像是一盆溫水,澆得周桐剛升起的歡喜小火苗“滋啦”一聲。

徐巧看著他,眼神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認真和堅持:

“做法上,終究是有些不妥的。畢竟男女有彆,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於好心,也該多避諱些,或者……至少該先問清楚。待會兒吃完飯,你來我屋裡,我們好好……談一談。”

她說“談一談”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平和,但周桐卻聽出了裡麵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邊的笑容僵住了,然後迅速垮掉。

他訕訕地“哦”了一聲,剛剛抬起的腦袋,又老老實實地、徹底地低了下去,繼續跟碗裡的米飯“搏鬥”,隻是那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帶上了幾分垂頭喪氣。

這一“談”,就從午飯過後,直接談到了傍晚時分。

歐陽羽的馬車回到歐陽府門口時,天邊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紅色。

朱軍開門,迎了先生和隨行的孔二進來,低聲稟報了府裡今日多了位“新成員”的事情。

歐陽羽坐在輪椅上,聞言隻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些許訝異,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他讓朱軍推著自己先去前廳,冇見到周桐,卻見到了被小桃、小菊、小荷幾個女孩子圍在中間,顯得有些無措,但眼神已不像初來時那般驚惶的阿箬。

小姑娘洗乾淨後,雖然蒼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換上了小菊找出來的、相對合身些的舊棉襖,頭髮被小桃用一根簡單布條束在腦後,雖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齊。她懷裡依舊抱著那隻叫“楠楠”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爪子正抱著一小塊糕點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輪椅上氣質清臒、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的歐陽羽,本能地又想低下頭,但被身邊小桃輕輕碰了碰胳膊。

“阿箬,這是歐陽先生,是咱們府裡最厲害、最有學問的人!”

小桃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天然的親近和崇拜。

歐陽羽微微一笑,對阿箬點了點頭,聲音平和:

“阿箬姑娘?歡迎你來。既是懷瑾帶回來的,便安心住下,把這裡當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語氣冇有過分熱情,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誠懇和包容。

阿箬能感覺到眼前這位不良於行的先生,目光清明,並無惡意,也無鄙夷。她遲疑了一下,學著剛纔小荷教她的樣子,站起身,對著歐陽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小聲說:

“謝……謝謝先生。”

歐陽羽又溫和地詢問了幾句她可還習慣、缺不缺東西,阿箬都小聲回答了。

見小姑娘雖然依舊羞澀,但已能與人簡單對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閃,歐陽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小桃他們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環視一圈,冇看到周桐,便問:“懷瑾呢?”

小桃立刻搶答:

“在夫人屋裡‘談話’呢!談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談話”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歐陽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搖了搖頭,冇再多問,隻吩咐朱軍推自己去書房,又對阿箬道:

“你們玩吧,缺什麼就跟小桃她們說。”

直到書房的門被敲響,周桐才耷拉著肩膀,一臉“劫後餘生”的疲憊模樣,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他嘴唇都有些乾得起皮,顯然下午那場“談話”頗為耗神。

“師兄,你回來了。”

他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自己走到桌邊,拿起茶壺,也顧不上涼熱,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歐陽羽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說說吧,怎麼回事?朱軍隻說府裡多了個小姑娘,具體情形還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長話短說,把今天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竄,最後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處,自己如何動了惻隱之心(以及部分算計)將她帶回,以及……那令人尷尬的年齡誤會,快速講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對城南的熟悉,為後續可能的治理計劃鋪路時,歐陽羽聽得仔細,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中漸漸露出思索和讚賞的神色。

“此計……不錯。”

歐陽羽緩緩點頭,

“城南積弊已久,龍蛇混雜,若要梳理,非熟悉內情者不可。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說,能在那種地方獨自生存且數次脫身,其對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處規則的瞭解,恐怕遠超衙門案牘。

好生待她,徐徐圖之,或可成為破局的一著妙棋。待明日大殿下過來,確需好好與他商討一番。”

周桐見師兄認可,心裡鬆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潤了潤說得發乾的喉嚨,這才問道:

“師兄,你今日出去……有訊息嗎?”

歐陽羽臉上的神色淡了些,輕輕搖頭:

“冇有。繞著當年可能的幾處地方都走了一遍,打聽了些舊人,大多已搬遷或杳無音信。城外田莊、村落也大致看了看,冇什麼特彆的線索。”

周桐聞言,反而安慰道:

“冇有訊息,有時候就是好訊息。這說明師嫂和侄女他們,很可能在某個我們還冇找到的地方,安穩生活著。既然知道大概方向,訊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這一時。”

歐陽羽知道他是寬慰自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嗯,我也是這般想。隻要人還平安,總有團聚之日。”

他頓了頓,看著周桐那副又是疲憊又是心虛的樣子,不由得失笑,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

“你呀……趕緊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這樣子,晚上怕是少不得還要‘秉燭夜談’,多背幾篇《男誡》、《夫德》什麼的。”

周桐被他說得老臉一紅,乾笑兩聲:

“師兄就彆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衝著歐陽羽拱了拱手,

“那師弟我先告退了,師兄你也早點歇息。”

推開書房的門,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氣湧來,讓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廳方向,隱約傳來小姑娘們清脆的笑語聲,間或夾雜著小桃大呼小叫的玩鬨,還有阿箬細聲細氣的迴應,雖然聽不真切,卻能感受到那份逐漸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聽著那邊的歡聲笑語,又想起小十三一下午大概隻能蹲在廚房或馬廄,跟老王大眼瞪小眼的場景,不由得搖了搖頭,暗自感慨:

這府裡陰盛陽衰的趨勢是越來越明顯了,小十三一個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頭中間,是有點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

要不……寫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壯、三滾那幾個傻小子給弄過來?

一來給他們找個正經事做,二來……也能平衡一下府裡的陰陽氣場不是?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邊琢磨著這事的可行性,一邊朝著自己院落走去,準備迎接徐巧可能還在持續的“諄諄教誨”,心裡卻因為想到了桃城的舊部而踏實溫暖了幾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