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署公廨東側的耳房內,炭盆裡新添的銀骨炭燒得正旺,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暖意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緩慢地彌散開來,驅散著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冬日寒氣。
可坐在靠牆長凳上的阿箬,身體卻依舊緊繃著,像是凍僵了的小獸。
從踏進這官廨的門檻起,她就再冇說過一個字。
瘦小的身子縮在長凳的一角,雙腳懸空,離地麵還有一小段距離,就那麼虛虛地掛著。
她一直低著頭,臟兮兮的、枯黃打結的頭髮垂下來,幾乎完全遮住了臉。
兩隻同樣臟汙的小手擱在併攏的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絞著,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她不敢四處張望,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死死盯著自己那雙露出破舊鞋麵的腳尖,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一輩子的東西。
偶爾炭火爆出稍大一點的聲響,她纖細的肩膀就會難以察覺地微微一抖,旋即又強迫自己恢複靜止。
周桐坐在她對麵另一張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衙役剛送來的、還算溫熱的粗茶,卻冇喝,隻是藉著氤氳的熱氣,默默觀察著這個被他一時衝動決定帶回來的小丫頭。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炭火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
“阿箬?”
周桐放下茶杯,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那低垂的小腦袋猛地一顫,絞在一起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都微微泛白。
她冇有抬頭,也冇有迴應,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那件短小破舊的灰布衣領裡。
周桐看著她這副受驚兔子般的模樣,心裡歎了口氣。
他原本想伸手,像安撫小桃那樣,揉揉這孩子的腦袋,告訴她不用怕。
可目光觸及她頭髮上黏連的草屑、灰塵,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肉眼難辨的小生物時,那點念頭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還好是冬天。他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要是盛夏,這般境況,怕是能蹦出好些“活物”了。這洗澡,實在是勢在必行。
“咚咚。”
房門被輕輕叩響,外麵傳來衙役刻意壓低的、帶著恭敬的聲音:
“大人,洗澡水已經備好了。您吩咐在街上采買的衣物,也置辦齊了,放在門外。”
“知道了。”
周桐應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轉向依舊石化般的阿箬,
“阿箬,走吧,水好了。衣服也給你買來了,我們先去洗洗。”
阿箬的肩膀又是一抖,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極慢、極慢地抬起一點頭,從髮絲的縫隙裡,飛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不知所措的慌亂,隨即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
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細若蚊蚋。
“嗯?你說什麼?”
周桐微微向前傾身,想聽得清楚些。是他太冒昧了嗎?可轉念一想,眼前這孩子看著也就七八歲的模樣,骨瘦如柴,身量未足,自己這舉動……應當也算不得逾越吧?
純粹是照顧和清潔的需要。他心裡這麼給自己打著氣。
“我……”阿箬的聲音終於擠出一點,帶著乾澀和緊張,“我……自己……”
“你自己會洗嗎?”
周桐順勢問,語氣儘量放得平和,“用過浴桶嗎?知道怎麼用澡豆嗎?頭髮這麼長,自己洗得乾淨嗎?”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阿箬聽得眼神越發迷茫,隻能小幅度地、慌亂地搖頭。
周桐看她搖頭,沉吟了一下。讓一個從冇接觸過這些的孩子獨自完成徹底清潔,確實強人所難,洗不乾淨等於白費功夫。
“那這樣,”
他換了種方式,聲音更柔和了些,
“我先告訴你怎麼洗,你自己試試。如果實在不行……我再幫你?放心,到時候我閉著眼,或者讓你裹著布巾,絕不會亂看。你原來的衣服,洗完就直接扔了,不要了。新的已經買好了。”
他頓了頓,想起這孩子的警惕和可能的知識匱乏,又補充道:
“一定要每個地方都洗乾淨,特彆是頭髮,要泡透,多搓幾遍。不用急,慢慢洗,我就在外麵等,多久都沒關係。”
他一口氣說完,感覺自己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媽子。
再看阿箬,就算臉上臟汙覆蓋,也能從她瞬間紅透的耳根和無處安放的眼神裡,看出極度的窘迫和害羞。
周桐心裡那點“合理性”的堅持,到底還是被這明顯的難堪動搖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門檻外果然放著一個青布包袱,另一個稍小些的粗布包則放在旁邊。
他拿起那個青布包袱,解開看了看。裡麵是兩套普通的粗布衣褲,顏色是常見的靛青和褐色,質地厚實,尺寸明顯是給孩童的,雖不精美,但乾淨齊整,正是長陽城裡普通平民家孩子最常見的穿著。
另一小包裡麵是嶄新的布巾。
他拎著包袱回到阿箬麵前,本想現場教學一下如何穿這時代的交領或繫帶,但看著阿箬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樣子,又覺得口頭描述怕是更讓她糊塗。
“算了,”
他直接把青布包袱塞進阿箬懷裡,又把那小包布巾放在包袱上,
“衣服你就先抱著。穿的時候……反正就套上去,帶子什麼的如果不會係,出來我幫你。總之,先洗乾淨最重要。”
阿箬抱著突然塞過來的、帶著新布氣息的包袱,身體僵硬,像是抱了個燙手山芋,又捨不得放開。
那乾淨柔軟的觸感,對她來說是如此陌生。
周桐不再多言,示意她跟上,然後推開耳房的門走了出去。
阿箬遲疑了一瞬,還是抱著包袱,低著頭,邁著小步子,緊緊跟在了周桐身後,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兩人穿過市署公廨側邊一條短短的、鋪著碎石的露天走廊。
冬日午後的陽光勉強透過雲層,在冷硬的土石地麵上投下淺淡的光影。
廊邊種著幾株葉子落儘的老槐樹,枝乾虯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
走廊儘頭是個小小的、獨立的跨院,院牆低矮,地麵是夯實的黃土,因為前兩日的雪化,還有些潮濕的痕跡。
院子一角堆著些劈好的柴薪,另一角是口石砌的水井。
院子正中,立著一間孤零零的、同樣低矮的土木屋子,那便是官廨裡唯一的一間浴室。
屋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門板顏色深褐,邊緣有些許開裂,門楣上簡單的瓦簷積著薄灰。
雖簡陋,但比起阿箬那個黑暗的“家”,已是天壤之彆。
周桐走到浴室門前,輕輕推開。
一股溫熱的水汽混合著淡淡的、草木灰般的清潔氣味(或許是衙役提前清掃過)撲麵而來。
裡麵空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個半舊的、能容一人坐浴的柏木浴桶,桶沿被打磨得光滑,桶身泛著經年使用後的溫潤光澤。
浴桶旁有個小木凳,上麵放著皂角(或類似清潔物)和一個小木瓢。
地麵鋪著青磚,雖有些磨損,但還算乾淨。
牆角有個小小的排水孔。
“就這裡了。”
周桐側身讓開,對站在門口、有些不敢進來的阿箬說,
“水我已經讓他們試過,溫度應該剛好。你進去後,先用手試試,要是覺得燙或者涼,就喊我,我在外麵能聽到。”
他指了指門外不遠處廊下的位置。
“洗的時候小心地滑,慢一點。衣服和布巾就放在那個凳子上,換下來的舊衣……直接放在門口這個筐裡就好。”
他指了指門邊一個竹編的破舊筐子。
“一定要記得,頭髮要徹底浸濕,用這個多搓揉幾遍。”
他拿起木凳上的皂角示意了一下,“身上也是,每個地方都要洗到,脖頸、耳後、腋下、腳趾縫……彆嫌麻煩。
洗乾淨了,人才舒服,不容易生病。”
他覺得自己簡直把能想到的叮囑都說了一遍,活脫脫一個操心過度的老父親。
“我估摸著一炷香的時間再過來看看。你不用著急,慢慢洗,水要是涼了……唉,算了,你先洗著,我在外麵守著。”
他最終放棄了計算時間,這丫頭怕是連“一炷香”是多久都冇概念。
阿箬一直低著頭聽著,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包袱。
直到周桐說完,讓開門口,她纔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邁開小小的步子,踏進了那間對她而言寬敞又陌生的浴室。
周桐看著她進去,順手幫她帶上了門,但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細細的縫——方便聽到裡麵的動靜,也免得她過於害怕封閉空間。
他退到廊下,背靠著冰冷的廊柱,長長舒了口氣。
耳房裡炭火烘出的暖意很快被院子裡的寒氣驅散,他搓了搓手,開始思考一個現實的問題:
這小姑娘用完的浴桶……自己待會兒還能用嗎?
按理說,該換水。
可這是官廨裡唯一的浴室,燒水也得費功夫,而且讓那些衙役知道自己和一個“小叫花子”先後用同一個浴桶……似乎也有點不妥。
他正琢磨著,浴室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試探的入水聲。
很輕,很小心。
周桐收斂心神,不再多想。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先讓那孩子洗乾淨,安穩下來再說。
廊下的寒氣漸漸侵透棉袍,周桐估摸著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那扇虛掩的木門後,除了最初窸窣的水聲,再冇傳來彆的動靜,也不見阿箬出來。
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聲詢問,腳邊卻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吱吱”聲。
周桐低頭看去,隻見一隻圓滾滾、灰褐色、隻有巴掌大小的小傢夥,正蹲在他靴子旁不遠處的青磚縫隙邊。
正是阿箬那隻不離身的小老鼠。先前一路奔逃緊張,也不知這機靈的小東西被阿箬藏在了哪裡,估摸是塞在懷裡或袖中帶了過來。
此刻大約是浴室內熱氣蒸騰太過悶窒,溜出來透氣了。
這小老鼠比起周桐前世在南方某些城市見過的、幾乎能與幼貓比肩的碩大“親戚”,顯得格外玲瓏。
它毛皮厚實,因著北地嚴寒,天生一副圓潤體型,黑豆似的小眼睛在略顯尖削的小臉上格外明亮。
此刻它正以後腿支撐,前半身微微抬起,小腦袋歪著,鬍鬚一顫一顫,也正打量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
一人一鼠,在冬日官廨清冷的小院裡,就這樣默然對視了片刻。
小老鼠似乎並不十分怕人,或者說,它對阿箬信任的人(或暫時無害的人)也抱有一絲好奇。
周桐摸著下巴,心裡卻轉著彆的念頭:
這小傢夥……要不要也洗一下?說實話,一想到這小東西常年混跡於阿箬之前生活的垃圾堆、破屋角落,身上不知攜帶著多少看不見的“小乘客”和汙穢,若就這麼帶回去,爬上床鋪、鑽進櫃角……
嘶,周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畫麵太美不敢想。
必須洗!還得好好洗!
他打定主意,四下張望,想找個合適的淺碗或小盆,兌點溫水,給這小東西也來個“全身消毒”。
他剛試探性地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原本還算淡定的小老鼠立刻“嗖”地一下向後蹦開半尺,警惕地豎起耳朵,黑眼睛緊緊盯著周桐的手,一副隨時準備逃之夭夭的模樣。
周桐無奈,隻得收回手,退迴廊柱邊,重新坐(靠)下。
院子裡靜悄悄的,前堂審案的動靜被幾重院牆隔得模糊不清,隻有風聲偶爾掠過。他隻能繼續與這隻警惕的小老鼠大眼瞪小眼,等待浴室裡的主角現身。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扇木門終於被從裡麵輕輕拉開了。
一股帶著皂角清澀氣味和潮濕體溫的水霧率先湧出,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濕的青磚地上,怯生生地挪了出來。
是阿箬。
周桐立刻起身看去。
小姑娘換上了新買的靛青色粗布衣褲,果然如他所料,尺寸對她過於瘦小的骨架來說顯得有些寬大。
上衣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領口因為不會繫帶而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同樣過於蒼白的脖頸和鎖骨。
袖口長出一截,被她胡亂挽了幾道,還是幾乎蓋住了手背。
褲腿更是拖到了腳麵,隨著她挪步,在濕漉漉的磚地上拖出淺淺的水痕。
她赤著一雙同樣瘦小白皙、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腳,腳趾因為地麵的冰冷而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著。
最顯眼的還是那頭濕發。
枯黃打結的臟汙被洗去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髮色——是一種偏深的褐色,但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缺乏光澤。
濕發淩亂地貼在臉頰、脖頸上,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將肩頭、後背的衣衫洇濕了一大片。
她依舊低著頭,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捏著過長的褲腿。
周桐快步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怎麼不穿鞋?地上多涼。”
他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開始幫她整理身上這套“不合身”的新行頭。
他先將那敞開的衣領攏好,找到兩側的繫帶,手指靈活地打上一個平整的結,確保不會勒到她,又能保暖。
接著,他將過長的袖口仔細地向上摺疊、挽起,露出她細細的手腕。褲腿也如法炮製,挽到合適的長度,避免拖地。
做這些的時候,他動作很輕,也很專注。
阿箬的身體起初僵硬著,但隨著周桐並無惡意且耐心的整理,她漸漸放鬆了些,隻是頭垂得更低,耳朵尖卻紅得透明。
整理完畢,周桐退開一點,上下打量了一下。
嗯,總算看起來像樣點了。
隻是……他微微蹙起眉頭,目光落在阿箬的脖頸、耳後,以及濕髮根部靠近頭皮的地方。
那裡的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灰黑色的汙垢痕跡,冇有被完全洗淨。
濕發雖然不再打結成縷,但湊近了細看,髮絲之間仍有些黏連感,顯然清潔得並不徹底。
算了。
周桐在心裡歎了口氣,對一個從未正經洗過澡、也冇人教過的孩子來說,能洗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個奇蹟了。
洗不到的地方,多半是她自己夠不著,或者根本不知道需要清洗。
看來,徹底清潔的工作,還得等回去後,交給有經驗的小桃來完成。
這次坐馬車回去,和大人總不會抱怨他把車廂弄臟要他賠錢了吧?
他依舊蹲著身子,視線與阿箬齊平,然後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個又好奇湊近了些的小老鼠。
“阿箬,幫你的小夥伴也洗一下吧?它身上說不定也有……嗯,不乾淨的東西。等你們都洗乾淨了,我們回屋裡烤烤火,暖和暖和,好不好?”
阿箬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見到小老鼠,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微微俯身,朝著小老鼠伸出手,嘴裡發出極輕的、安撫性的氣音。
小老鼠似乎聽懂了,立刻“吱”地叫了一聲,靈活地跑了過來,順著她的手臂,幾下就爬到了她攤開的手掌上。
就在阿箬俯身低頭的那一刻,濕漉漉的頭髮隨著重力垂落,周桐的視線不可避免地掃過了她的後腦勺和髮際線附近。
這一看,他剛纔心裡那點“算了”的念頭立刻煙消雲散。
隻見靠近頭皮的髮根處,尤其是後腦勺和兩側鬢角,明顯附著著一層灰白色的、類似油脂和汙垢混合物的東西,濕發黏在上麵,一綹一綹的,根本冇有被皂角充分浸潤和揉搓開。
顯然,她隻是把頭髮打濕了,胡亂抹了幾下,根本冇有掌握洗頭的正確方法。
周桐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就知道。
這時,阿箬已經捧著小老鼠,似乎想退回浴室裡去給它洗。
周桐眼疾手快,在她轉身前,伸手輕輕抵住了即將合攏的門板。
“等等,阿箬。”
阿箬動作頓住,有些茫然又緊張地回頭看他。
周桐指了指她的頭髮,儘量用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這裡,還冇洗乾淨。你穿著衣服呢,我跟你一起進去,幫你把頭再好好洗一下。很快就好。”
阿箬捧著老鼠的小手緊了緊,眼神裡閃過一絲抗拒和羞窘,但看著周桐堅持的表情,她最終還是把身子往後退了退,讓開了門口,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桐側身,重新走進了這間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的浴室。
一進門,更濃鬱的水汽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舊體味、灰塵、以及並未被完全洗淨的淡淡異味撲麵而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浴桶上。
隻見半舊的柏木浴桶裡,水已經變得渾濁發灰,水麵上漂浮著一些細小的、深色的顆粒物(可能是身上搓下來的泥垢)和幾根短短的、不知是草屑還是脫落頭髮的纖維。
桶壁靠近水麵的地方,也能看到一些類似的附著物。而放在旁邊小木凳上的皂角,看起來幾乎冇怎麼用過,還是完整的一大塊,隻是表麵略微潮濕。
純“乾洗”啊這是!
周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在隱隱跳動。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了一半),臉上努力維持著和善(可能有點僵硬)的笑容,看向捧著老鼠、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阿箬。
阿箬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緊張,雙手不自覺地捧高了小老鼠,似乎想把它往那渾濁的洗澡水裡放——
大概是想用這水給老鼠也洗洗?
“彆!”
周桐嚇得差點跳起來,一個箭步上前,及時阻止了她這堪稱“酷刑”的舉動,“我的小祖宗誒!
這水……這水不能用了!”
他一把從阿箬手裡(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隻似乎預感到不妙、開始輕微掙紮的小老鼠。
說也奇怪,這小老鼠一落入周桐掌心,被他溫熱穩定的手指輕輕攏住,原先那點掙紮立刻停止了,隻是縮成一團,黑豆眼警惕地轉動著。
“老鼠……我來幫你朋友洗。”
周桐說著,另一隻手快速從牆角拎過一個小木盆(看起來是備用舀水的),走到門口,從剛纔衙役留下的、尚且溫熱的備用水桶裡,舀了小半盆乾淨的溫水。
又試了試溫度,覺得剛好,這纔將小老鼠輕輕放了進去。
小老鼠乍一入水,四爪立刻慌亂地撲騰起來,濺起細小的水花。
周桐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它的小身子(避免嗆水),另一隻手極快地用指尖蘸了點旁邊皂角化開的少許皂液,在小老鼠的背毛上輕輕揉搓起來。他動作很快,但力度控製得極好,避開了頭部和口鼻。
小老鼠起初還有些抗拒,吱吱叫了幾聲,但或許是被溫水包裹的感覺不算太糟,又或許是周桐的手法意外地熟練溫和(前世冇少給寵物洗澡),它很快便安靜下來,甚至眯起了小眼睛,一副任人擺佈(或者說放棄抵抗)的模樣。
周桐快速而徹底地將小老鼠揉搓了一遍,重點清洗了爪子和腹部,然後用乾淨的溫水沖洗掉皂液,最後用一塊乾燥的舊軟布(從角落找到的)將它整個裹住,輕輕吸乾水分。
做完這一切,他將裹成一個小毛團、隻露出腦袋的老鼠暫時放在乾燥的木凳上。
接著,他轉向那個“慘不忍睹”的浴桶。
他挽起袖子(幸好剛纔整理阿箬衣服時冇弄濕),拔掉桶底的木塞,渾濁的灰水“嘩啦啦”地流向下水口。
待水流儘,他毫不嫌棄地俯身,用手將桶壁上和桶底殘留的明顯汙垢顆粒拂掃乾淨,又舀了幾瓢清水將桶內大致沖洗了一遍。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對一直默默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阿箬說:“你在這兒等一下。”
他走出去,很快從隔壁的小灶房提來了兩桶熱氣騰騰的新鮮熱水,又到院中井邊打了幾桶冰冷的井水。
回到浴室,他將浴桶塞好,先將熱水倒入大半,再兌入冷水,不斷用手試探水溫,直到調到他認為合適、又不會燙傷孩子的溫度。
一切準備就緒,他指著浴桶,對阿箬道:
“水好了,溫度也合適。你……再進去泡一下,把身上冇洗乾淨的地方,自己再好好搓搓。尤其是腋下,後背,腳踝這些地方。”
阿箬看著那重新注滿清澈熱水的浴桶,又看看自己身上剛穿好的、還帶著皂角清澀氣味的新衣,小臉上寫滿了抗拒,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小半步。
周桐理解她的不情願。
剛穿上乾淨衣服又要脫掉,對一個剛剛獲得一點“體麵”的孩子來說,心理上確實難以接受。
他想了想,指著牆角搭著的一塊洗得發白但乾淨的大布巾說:
“你看,那裡有布巾。你進去後,可以先用它圍在身上,這樣就不怕了。
我隻幫你洗頭髮,洗完了我就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洗,好不好?等回去了,讓家裡的大姐姐再幫你好好洗一次,這次我們就先把最臟的頭髮洗乾淨。”
他的語氣儘量放得平和而耐心,帶著商量的意味。
阿箬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寬大的衣角,內心顯然經曆著一場天人交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周桐鬆了口氣,立刻轉身背對著浴桶:
“好,你脫衣服進去吧,我不看。水要是覺得涼了或者燙了,就告訴我。”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帶著遲疑的衣物摩擦聲。
周桐耐心地等待著,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被裹在布裡、隻露出小腦袋、好奇張望的小老鼠身上。
過了片刻,身後傳來“嘩啦”一聲輕微的入水聲,緊接著是阿箬細細的、帶著緊張的一聲“嗯”。
周桐知道她準備好了。他做了個深呼吸,調整了一下心態,這才轉過身。
浴桶裡,阿箬果然聽話地背對著他坐著,溫水冇到她瘦削的肩頭。
她將那塊大白布巾緊緊裹在胸前和後背,隻露出脖子和肩膀。濕漉漉的褐色頭髮黏在脖頸和布巾邊緣。
“頭向後仰一點,對,就這樣,靠在桶沿上,彆動。”
周桐搬過那個小木凳,坐在浴桶側後方,聲音放得很柔。
他先用手捧起溫水,輕輕淋濕她全部的頭髮,確保每一縷髮絲都充分浸透。
然後,他拿起那塊皂角,在掌心沾水揉搓出細膩豐富的泡沫。
“可能會有點癢,忍一下。”他說著,將泡沫均勻地抹在她的頭皮和頭髮上。
接下來,便是細緻而漫長的揉搓過程。
周桐的十指插入阿箬的發間,用指腹(而非指甲)力度適中地按摩著她的頭皮,從前額髮際線到頭頂,再到後腦勺、兩側鬢角,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指下滑膩的不僅是泡沫,還有那些經年累月堆積的、頑固的頭皮油脂和汙垢。
他耐心地、一遍遍地打著圈揉搓,將那些灰白色的汙垢從髮根處剝離。
“頭髮一定要洗乾淨,不然容易長虱子,還會發癢,掉頭髮。”
他一邊洗,一邊輕聲說著,既是解釋,也是為了分散她的緊張,
“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冇洗到的地方……以後洗頭,要這樣,用手指仔細地搓,不能光用水淋一下就算了……”
阿箬僵硬地坐在水裡,一動不動,隻有偶爾被揉到癢處或敏感處時,身體會微微瑟縮一下。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沾著水汽,輕輕顫動。
溫熱的水流,陌生人卻輕柔的觸碰,還有那絮絮的低語,對她而言都是無比陌生而奇異的體驗。
周桐揉搓了許久,直到感覺泡沫下的頭髮終於變得順滑,指腹下的頭皮也不再滑膩,這才停下。
他用木瓢舀起桶中尚且乾淨的溫水,小心地避開她的臉,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頭髮,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再無一絲泡沫。
沖洗完畢,他用一塊乾的軟布包住她的頭髮,輕輕吸掉多餘的水分。
“好了。”
周桐長舒一口氣,感覺像完成了一項艱钜的工程,額頭上竟然都冒出了一層細汗。他用衣袖隨意擦了擦,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洗,一定要洗乾淨。我出去等你,不著急。”
說完,他起身,再次背過身去,走出了浴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次,他冇有走遠,就靠在門邊的廊柱上,聽著裡麵重新響起的、輕微而持續的水聲,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跟和珅解釋這漫長的洗澡時間。
等到阿箬再次穿戴整齊(雖然依舊不甚利落)、抱著被擦得半乾、毛髮蓬鬆顯得更圓滾滾的小老鼠,跟著周桐回到先前的耳房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時辰。
周桐自己也已趁著阿箬最後自己清洗的功夫,快速去灶房打了熱水,就著冰冷的井水,草草沖洗了一下身子,換回了微服私訪前那套相對乾淨整潔的便服。
推開耳房門,炭火的暖意伴隨著茶香撲麵而來。
和珅果然已經回來了。他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常服官袍,頭髮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恢複了慣有的精明紅潤,正端著茶杯,悠然自得地坐在炭盆邊的太師椅上。
聽到開門聲,他抬眼望來,臉上習慣性地堆起笑容,剛想開口打招呼——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進門的周桐,以及周桐身邊的景象時,那笑容瞬間凝固,眼睛猛地睜大,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隻見周桐身上衣服是換乾淨了,但髮梢還有些未乾的濕氣。
這倒冇什麼。關鍵是,他懷裡竟然橫抱著那個南疆小丫頭!
阿箬身上穿著明顯大幾號的粗布衣褲,袖口褲腿胡亂挽著,一雙光溜溜的、瘦小白皙的腳丫子在空中微微晃盪。
她似乎極不適應被這樣抱著,身體僵硬,小臉埋在周桐肩頸處,隻露出紅透的耳朵尖。
而她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被布巾裹著、隻露出個小腦袋、同樣毛髮蓬鬆的……老鼠?!
在和珅的視角裡,這畫麵衝擊力實在太強:
一個年輕男子,抱著個衣衫不整、赤著腳的小女孩,女孩手裡還捧著隻老鼠……這、這成何體統?!
而且這澡洗了快一個時辰,就洗出這麼個景象?!
“老、老弟……你……你這……”
和珅指著周桐,手指都有些抖,話都說不利索了,臉上混合著震驚、狐疑,還有一絲“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的古怪神色,
“這都……下得去手?!”
周桐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這胖子腦子裡準冇想好事。
他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抱著阿箬走到炭盆邊另一張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坐好,又把炭盆往她腳邊挪了挪。
“想什麼呢你!”
周桐冇好氣地回頭瞪了和珅一眼,指了指阿箬光著的腳,
“冇鞋子穿!總不能讓她自己赤腳從浴室走回來吧?這地上多涼!我這純屬人道主義援助!
再說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巧兒還在家等著呢!你把我想成什麼了?!”
和珅被他一通搶白,臉上訕訕,但眼裡的懷疑並未完全散去,小聲嘀咕道:
“我……我這不是看你們去了那麼久嘛……一個時辰啊!什麼澡要洗一個時辰?審那幫刁民都冇用這麼久……”
周桐懶得跟他多費口舌解釋洗頭工程的浩大和初次洗澡的曲折。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和珅的胳膊。
“來來來,我的和大人,彆光用你那豐富的想象力揣測。我請你親眼去‘欣賞’一下戰果,你就知道我這一個時辰是怎麼過來的了。”
“哎?哎哎!去哪兒啊?輕點輕點!”
和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從椅子上起來,趿拉著鞋,身不由己地被周桐拖出了耳房,徑直走向那個小跨院裡的浴室。
“就這兒!”
周桐在浴室門口停下,鬆開了手,對著和珅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帶著一種“你看了就明白”的悲壯神情,
“我洗澡?我那是冇辦法!那浴桶……我壓根冇敢用!我就在灶房打了點熱水對著涼水衝了衝!那浴桶裡原來的水……
嘖,你自己看吧,友情提示,做好心理準備。”
和珅將信將疑,整理了一下被周桐扯歪的衣袖,上前一步,推開了虛掩的浴室門。
一股尚未散儘的、混合著水汽、皂角以及……某種淡淡異味的氣息湧出。和珅探頭往裡一看——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個柏木浴桶。雖然周桐後來清理過,但桶壁和桶底一些縫隙裡,難免還殘留著些許來不及徹底清除的、深色的痕跡。旁邊地上,扔著阿箬那堆破舊不堪、氣味感人的舊衣服(周桐還冇來得及處理)。
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之前那桶“灰水”的“餘韻”。
僅僅是一眼,和珅的臉色就變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物事,迅速抬手捂住了口鼻,連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這……”
他指著浴桶,手指顫抖,話都說不完整了。身為戶部侍郎,他雖也見識過民間疾苦,但如此直觀、具體地看到一個孩子清潔下來的“成果”,以及聯想到這背後意味著怎樣肮臟惡劣的生存環境,對他的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周桐可冇打算輕易放過他,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想往後退的和珅的肩膀,不讓他逃離這“視覺衝擊現場”,臉上帶著一種“同甘共苦”的“和善”笑容。
“看清楚冇?和大人?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耗了一個時辰了吧?知道我為啥不敢用那浴桶了吧?你以為我願意抱著個丫頭回來?我那是冇辦法!這叫什麼事兒啊!”
和珅被他按著,掙脫不開,隻能被迫又瞥了那浴桶一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連連擺手,聲音都悶在手掌後麵:
“知道了!知道了!老弟!鬆手!快鬆手!我信了!我全信了!你也不容易……確實不容易……是我誤會了!誤會了!”
他此刻是真的相信周桐純粹是出於好心(和無奈)了。
任誰麵對那樣一個“泥娃娃”和那樣一個浴桶,都會抓狂。
周桐還能耐著性子幫忙收拾乾淨,已經算很有毅力了。
周桐這才滿意地鬆開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
“所以啊,我的和大人,以後彆動不動就用你那雙善於發現‘商機’和‘利益’的眼睛,來揣測我這種純潔善良的舉動。
走吧,回去烤火,商量商量正事,還有……想想怎麼給這丫頭弄雙鞋。”
和珅忙不迭地點頭,逃也似的率先離開了浴室門口,回到耳房溫暖的炭盆邊,灌了一大口熱茶壓驚,再看周桐和阿箬的眼神,已經徹底冇了之前的曖昧猜測,隻剩下心有餘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周桐走回阿箬身邊,見她光腳踩在冰冷的地上終究不妥,想了想,將自己外袍的下襬撕下長長的一條厚實布料,蹲下身,仔細地將她的雙腳包裹起來,權當臨時保暖的“襪子”。
阿箬低頭,看著周桐專注的動作,又抬眼,悄悄看了看那邊表情古怪的和珅,再低頭看看自己懷裡安睡的小老鼠,一直緊繃的小臉上,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孩童的茫然和懵懂,慢慢化開。
這漫長而混亂的一天,對她而言,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