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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好好好再打壓我就真造反給你看 > 第463章 阿箬

城南,連綿起伏的屋頂之上。

這裡與地麵的喧囂截然不同,卻自成一派雜亂而危險的天地。

放眼望去,高低錯落的屋頂如同灰黑色的波濤,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起伏延展。

有些富貴人家的青瓦屋頂相對規整,瓦壟分明,但簷角常有精美的吻獸和瓦當,此刻卻落滿灰鴿糞和枯葉。

普通百姓的灰瓦或板瓦屋頂就顯得參差不齊,不少瓦片碎裂、移位,露出下麵的泥背或葦箔

更有些窮苦人家的茅草頂或樹皮頂,厚厚地鋪著發黑腐朽的草料,在寒風中瑟瑟抖動,彷彿隨時會被掀翻。

有的屋頂上堆放著各式雜物:

晾曬的乾菜、修補屋頂剩的泥灰桶、廢棄的雞籠、晾衣的竹竿、甚至還有不知誰家養的幾盆半死不活的耐寒花草。

屋脊和簷口積著厚厚的塵土、鳥糞、枯枝敗葉,有些角落還長出了頑強的苔蘚或瓦鬆。

瓦片因常年風吹雨打,表麵佈滿裂紋和水漬,不少已經鬆動,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危險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黴味、鳥糞和遠處炊煙混合的氣息。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比地麵上更凜冽幾分。

“噔!噔!噔!”

隨著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踏過某戶人家單薄的茅草偏房屋頂,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透過破漏的縫隙,灑進下麵昏暗的屋裡。

屋內,一個正就著豆大油燈縫補破衣的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疑惑地望向黝黑的房梁,嘟囔道:

“這大冬天的……還有老鼠上房梁?動靜不小啊……”

他話音剛落——

“咚!哐啷!嘩啦——!”

更加沉重雜亂的踩踏聲接連傳來,伴隨著瓦片碎裂、雜物被踢翻滾落的巨響!屋頂劇烈震動,更多的灰塵、碎草屑乃至一小塊凍硬的泥塊,

“噗噗”掉落在老漢眼前的破桌上,甚至砸進了他的針線筐裡。

“哎喲!我日你個……”

老漢又驚又怒,豁然站起,順手抄起門邊的燒火棍,罵罵咧咧地拉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想要看看是哪個殺千刀的在他屋頂上作妖。

門剛開一條縫——

“讓開!彆擋道!”

“快!追上去!”

幾道身影如同受驚的野馬,根本來不及刹車,接連狠狠撞在正要出門的老漢身上!

“哎喲喂!”老漢被撞得一個趔趄,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燒火棍脫手飛出老遠。

他頭暈眼花,隻看到幾個穿著短打、手持棍棒的漢子身影,旋風般從他身邊掠過,連句道歉都冇有,隻留下一串暴躁的叫喊:

“看清楚!是三個!兩男一女!都是賊!”

“快!彆讓他們跑嘍!抓起來送官!”

“這邊!從這邊包抄!”

聲音迅速遠去,留下老漢坐在地上,捂著被撞疼的胸口和摔疼的屁股,半天回不過神,嘴裡喃喃:

“賊……賊上房了?還……還兩男一女?這世道……”

而此刻,在更高處、更前方、也更危險的屋頂“跑道”上,那被追捕的“三賊”正在亡命奔逃。

最前方那道黑色鬥篷身影,瘦小靈活得不可思議。

她似乎對這片屋頂迷宮極為熟悉,選擇的全是最快捷、最隱蔽的路徑。

時而如靈貓般輕盈地躍過兩道屋簷之間近五尺的缺口,時而俯身快速滑下陡峭的瓦麵,時而又藉助晾衣竹竿或突出的窗欞盪到相鄰的屋頂,動作行雲流水,幾乎冇有停頓,彷彿這不是逃亡,而是一場練習過無數次的屋頂穿行。

中間的周桐,雖不如前者那般輕靈如燕,但勝在身手敏捷。

他緊盯著前方黑影的路線,模仿著她的動作,在濕滑鬆動的瓦片上努力保持平衡,跳躍時看準落點,滑降時控製速度。

偶爾瓦片鬆脫,腳下打滑,他也能及時用手撐住或調整重心,險險穩住,驚出一身冷汗,但總體還能跟上。

最狼狽的,莫過於最後的和珅。

這位戶部侍郎大人,養尊處優慣了,何曾有過這般“飛簷走壁”的經曆?

肥胖的身軀成了最大的負擔。

他一隻手死死捂著因劇烈奔跑而疼痛的側腰,另一隻手胡亂揮舞著保持平衡,跑得踉踉蹌蹌,氣喘如牛,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混成泥道子。

“哎……哎喲……我的娘誒……”

他一邊逃命,一邊忍不住低聲咒罵。不隻是因為累和怕,更因為腳下這糟糕透頂的“路況”!

腳下傳來的觸感簡直是一場噩夢:

堅硬的青瓦尚算好的,隻是滑

那些灰瓦和板瓦很多已經酥脆,一腳踩上去,“哢嚓”輕響,碎片直往下掉

最可怕的是茅草頂,看著厚實,一腳踏上去卻軟綿綿無處著力,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整隻腳都陷了進去,拔出來時帶起一團爛草和灰塵,撲頭蓋臉。

更要命的是他的體重。

“噗嗤——嘩啦!”

一次躍過一道較矮的隔牆時,他落點冇選好,腳下又是一片老舊的灰瓦區域。

雙腳剛落上去,就聽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哢嚓”脆響,七八片瓦應聲而碎!他整個人一條腿猛地向下陷去,膝蓋以下直接穿透了腐朽的葦箔和泥背,卡在了屋頂窟窿裡!

“啊!”

和珅嚇得大叫,雙手亂抓,幸好抓住了旁邊一根還算結實的椽子,纔沒整個人掉下去。

從破洞往下看,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下麵屋裡的陳設。

周桐聽到動靜回頭,趕緊折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麵如土色的和珅從那窟窿裡“拔”出來。兩人不敢停留,繼續逃。

“咚!哐當!”

又是一次,他踩翻了某戶人家屋頂邊緣一個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破陶甕,陶甕滾落屋簷,摔在下麵院子裡,發出驚天動地的碎裂聲,引來屋裡一陣狗吠和人聲怒罵。

“我的祖宗……”

和珅欲哭無淚,隻覺得這輩子都冇這麼丟人現眼過。

三人(或者說兩人拚命追趕一人)就這樣在屋頂上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跑酷”。

他們穿過戲樓高聳的瓦頂,溜過糧店寬闊平坦的倉房屋脊時引得下麵夥計抬頭張望,躍過客棧二層小樓的天井圍欄,在高低落差有時超過半丈的屋頂間跳躍攀爬,將身後那些地麵追兵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

終於,在又一次奮力跨過一道齊胸高的女兒牆,落到一戶看起來像是小客棧或大車店的兩層土木結構房屋屋頂時,和珅徹底不行了。

他踉蹌幾步,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瓦片上,背靠著冰涼的煙囪,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煞白,汗如雨下,感覺肺都要炸了,側腹的疼痛一陣陣襲來。

“不……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說話都連不成句,隻剩下痛苦的喘息,“再……再跑下去……老爺我……非得……死在這屋頂上不可……”

周桐也累得夠嗆,但還能堅持。

他警惕地回望來路,暫時冇看到追兵翻上屋頂的跡象,又看了看前方約三丈(約10米)開外、靜靜站在一處屋脊陰影下的黑鬥篷身影。那身影停在那裡,似乎在等他們,又似乎隻是暫時休息。

周桐喘勻了幾口氣,走到和珅身邊,用腳輕輕踢了踢他:

“和大人,快起來!不能停!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

“起……起不來了……”

和珅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眼睛都快閉上了,“要抓……就抓吧……給我個痛快……也比跑死強……”

周桐眼珠一轉,蹲下身,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用一種半嚇唬半調侃的語氣道:

“我的和大人,您想想,要是明天……《長陽新報》頭條寫著:‘戶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微服體察民情於城南,不幸被本地住戶追捕,竟致狂奔脫力,膀胱炸裂而亡’……這標題,勁爆不?您這一世英名……”

“膀……膀胱炸裂?!”

和珅猛地睜開眼,又氣又急,臉都綠了,“你……你小子就不能盼我點好?!那叫英年早逝!什麼膀胱炸裂!會不會說話!”

他雖然累極,但一想到那種滑稽又丟人的死法和可能出現的離譜報道,求生欲(或者說麵子)又被激發出來一點。

“所以啊,快起來!”周桐趁熱打鐵。

“起……起不動了……”

和珅掙紮了一下,還是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他看看周圍,小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

“要不……咱倆先找個房間躲起來?下麵這好像是客棧的後屋?咱偷偷下去,藏起來,等追兵過去了再說?我真的一步也跑不動了……”

兩人正小聲商量著,前方屋脊上那個黑鬥篷身影,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動靜,轉過頭(雖然兜帽遮臉看不清),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輕盈地翻身,躍下屋簷,消失在了屋頂邊緣——看那方向,似乎是順著那客棧某扇窗戶或陽台下去了。

周桐和和珅都看到了這一幕。

“你看!人家都下去了!肯定是找地方躲了!快,我們也下去!”

周桐催促。

和珅看著那屋簷的高度,又看看自己肥胖的身軀,臉皺成了苦瓜:“下……怎麼下?跳下去?摔斷了腿你揹我?”

“找找有冇有梯子或者緩坡!”

周桐環顧四周,很快在靠近屋簷的一側,發現有一架簡陋的木梯子斜靠在牆邊,似乎是店家修補屋頂時用的,一頭搭在屋簷上,一頭伸向下麵黑漆漆的小巷。

“有梯子!快!”

和珅不情不願地被周桐死拖硬拽地架起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屋簷邊。和珅看著那顫巍巍的破木梯,心裡直打鼓,但回頭看看可能隨時出現追兵的屋頂,一咬牙:

“他孃的……拚了!”

他哆哆嗦嗦地翻過齊腰高的屋簷,小心翼翼地先將一隻腳探下去,踩在梯子橫檔上試了試,梯子發出“嘎吱”一聲呻吟,但還算穩。

他這才慢慢將重心移過去,整個人背對著外麵,手腳並用地、笨拙而緩慢地往下爬,嘴裡忍不住“哎喲哎喲”地低聲叫喚,生怕梯子塌了或者自己手滑。

周桐緊隨其後,動作利落得多。

兩人先後下到地麵,發現這裡是一條堆滿雜物、極其狹窄昏暗的後巷,空氣中瀰漫著泔水、黴爛和牲畜糞便的混合臭味。

他們警惕地環顧四周。

向左看去,隻見約兩丈外的巷子拐角陰影裡,那個黑鬥篷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等他們。

和珅扶著冰冷的土牆,喘著粗氣,壓低聲音對周桐抱怨:

“咱……咱乾嘛非要跟著她?趁現在冇人,趕緊溜啊!隨便找個衙役,亮明身份,舒舒服服坐馬車回去不好嗎?”

周桐也壓低聲音:

“我的和老爺,您看看這地方,七拐八繞的,咱倆認得路嗎?

萬一溜達半道,又被哪撥‘苦主’撞見,人家這回可不會客氣,連官府都不用送,直接‘處理’了咱倆咋辦?

這小姑娘一看就是本地‘老油條’,跟著她,至少能找個安全地方緩緩,再問個路。咱們這也算……患難與共了不是?”

“患難與共?我看是同流合汙!”

和珅冇好氣,“咱又冇偷東西!平白被當賊追了八條街!”

周桐冇再接話,而是猛地直起身,順手將還靠著他喘氣的和珅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架著他,低笑道:

“走吧,小和子,本少爺我今天就發發善心,扶你一程。”

和珅被架得一個趔趄,罵罵咧咧:

“放屁!是老爺我賞臉讓你扶!”嘴上不服,身體卻很誠實地靠著周桐,實在是腿軟得厲害。

兩人就這樣互相攙扶(或者說周桐半拖著和珅),朝著巷子拐角那個靜靜等待的黑影,慢慢走了過去。

那黑影見他們過來,也冇說話,隻是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暗、彷彿通往地下深處的小巷入口。

周桐與和珅在巷口停住,對視一眼。

裡麵漆黑一片,隱約有冷風和更濃鬱的陳腐氣味湧出。

是跟進去,尋找可能的庇護所和出路?

還是退回覆雜的地麵街道,賭一把運氣?

想到身後可能還在搜尋的眾多追兵,以及完全陌生的環境……

周桐深吸一口氣(屏住了一半因為臭味),架著和珅,邁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和珅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抱怨,卻也無奈地跟著。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彷彿一步從黃昏邁入了深夜。

頭頂是被兩側高聳舊屋屋簷幾乎完全遮蔽的一線灰濛濛天空,幾乎透不進什麼光亮。

腳下是濕漉漉、滑膩膩的不知名混合物,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輕微聲響,粘稠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讓人極度不適。

兩側牆壁是斑駁的土坯或老舊青磚,糊著厚厚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汙垢和苔蘚,濕氣凝結成水珠,緩緩滑落。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積水、腐爛有機物和某種刺鼻的黴敗氣息,比巷口濃烈數倍,幾乎令人窒息。

寂靜,但並非全然的死寂。

仔細聽,能聽到“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彷彿有什麼小東西在潮濕的木板縫隙間、堆積的雜物深處快速竄動,偶爾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尖銳的“吱”聲,又迅速消失。

不知是耗子,還是彆的什麼。

這聲音在極度安靜和昏暗的環境中,被放大了無數倍,直鑽耳膜,讓人頭皮發麻,後頸發涼。

周桐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喉嚨乾得發疼,嘴唇因為之前的劇烈奔跑、緊張和此刻的乾燥寒冷,已經乾裂開細小的口子。

他下意識用舌頭舔了舔,卻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鐵鏽腥味——是血的味道。

腳下突然一軟,似乎踩到了什麼富有彈性卻又帶著令人噁心韌勁的東西。

他強忍著冇有叫出聲,心裡已經暗罵了無數遍,並下定決心,等脫險回去,這雙鞋連同這身臟透了的衣服,一定要燒了,絕不留下!

走在前方幾步之遙的黑鬥篷身影,依舊沉默地引路,步伐輕盈,彷彿對這令人極度不適的環境早已習以為常。

又拐過一個幾乎呈直角的彎,前方似乎到了儘頭,是一麵被各種雜物半堵住的死牆?

就在周桐心中疑竇漸生時,那黑影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麵向左側牆壁——那裡有一扇幾乎與肮臟牆麵融為一體、極不起眼的破爛木門。

門板歪斜,顏色烏黑,佈滿裂縫和蟲蛀的小孔,下半截似乎長期泡在積水裡,已經腐朽發脹。

黑影伸出瘦削的手(依舊裹在破袖子裡),抵在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呀————”

一陣拖長、嘶啞、彷彿垂死之人呻吟的木軸摩擦聲響起,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門似乎很不情願地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更濃重的一股氣味猛地從門內湧出!

周桐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想要評估這未知空間的風險,但那口氣吸到一半就硬生生憋住了,隨即變成一聲壓抑的悶咳,差點把肺咳出來。

太臭了!

不是垃圾堆或汙水溝那種直衝腦門的惡臭,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鬱、彷彿積累了無數歲月的腐敗氣息:

潮濕到發爛的朽木味、某種菌類過度繁殖產生的濃烈黴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藥材或動物巢穴的腥臊氣,層層疊疊,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他架著的和珅,身體也明顯僵了一下。

黑影已經側身,悄無聲息地擠進了門內那片濃稠的黑暗裡,冇有招呼他們,也冇有回頭。

周桐架著和珅,下意識就想跟上——

畢竟外麵可能有追兵,這似乎是唯一的“避風港”。

然而,他剛邁出半步,就感覺臂彎一沉。

和珅的雙腳彷彿在地上生了根,不僅冇動,反而微微向後使力,拉住了他。

緊接著,周桐感覺到自己扶著和珅腰側的那隻手,被對方悄悄伸過來的、冰冷且帶著微微汗濕的手指,用力地、急促地捏了一下。

周桐立刻會意,停下腳步,微微偏頭,用幾乎隻有氣流能聽見的聲音問:

“……怎麼了”

和珅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周桐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晃動),然後用同樣低微的氣音,語速極快地說:

“……不知。但此女來曆不明,引我二人至此僻陋險地……不得不防。”

“那……進不進?”

周桐看著那扇如同怪獸巨口般的門縫,心裡也在打鼓。外麵危險,裡麵未知,兩邊都不是好選擇。

和珅的小眼睛在昏暗中快速轉動,顯然在急速權衡。

外麵追兵的叫喊聲雖然暫時聽不到,但誰也不敢保證他們不會搜到這裡。

這鬼地方七拐八繞,想靠自己找出去太難了……

“進!”

和珅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像是下了莫大決心,但同時,他那隻一直揣在懷裡的手,極其隱蔽而迅速地抽出,將一個硬物塞進了周桐與他身體緊貼的那側手中。

東西不大,入手冰涼堅硬,帶著熟悉的金屬觸感和柄部的纏繩紋理。

周桐心中一動,根據輪廓和手感瞬間判斷出來——

是一把貼身攜帶的、帶有皮鞘的短柄匕首或小刀。

刀鞘似乎是牛皮的,已經磨得很光滑。

“聽著,”

和珅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周桐的耳朵,氣流微弱但清晰,

“進去後,警醒些。若……若情況不對,我喊一聲‘懷瑾’,你什麼都彆管,立刻、馬上趴下!臉朝下,護住頭頸!明白嗎?”

周桐雖然不明白“趴下”具體意味著什麼(難道和胖子還藏了袖箭火銃之類的大殺器?),但聽其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絕非玩笑,立刻用指尖在和珅手心輕輕點了三下,表示明白。

和珅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緊張。

他深吸一口那汙濁的空氣(皺了皺眉),努力挺了挺腰板(儘管還靠著周桐),朝著那扇敞開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破木門,微微抬了抬下巴。

動作很輕,意思卻很明確。

走吧。

是福是禍,闖進去才知道。

周桐緊了緊手中那柄帶著和珅體溫的小刀,將它悄無聲息地滑入自己袖中藏好。

另一隻手更加用力地架穩和珅,兩人交換了一個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卻心領神會的眼神。

然後,邁開腳步,帶著十二萬分的警惕,一步一步,踏過門口那攤不知名的粘稠水漬,側身擠進了那扇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門內的黑暗,比巷子裡更加濃鬱,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前方不遠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不定的暗淡光影,勾勒出那個先他們一步進入的黑鬥篷身影的模糊輪廓。

更濃烈的、難以形容的陳舊黴腐氣味,將他們徹底包裹。

門軸再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不知是風,還是彆的什麼,那扇破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地、無聲地,合攏了。

最後一線來自外麵巷子的、微弱的天光,被徹底切斷。

徹底的黑暗與未知,降臨。

踏入那更窄小巷的瞬間,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複雜臭味便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那不僅僅是尋常巷弄的糞尿騷臭或垃圾腐味,而是一種混合了陳年黴爛、動物屍體緩慢分解、某種潮濕土壤的特殊腥氣、以及極其淡卻頑固不散的劣質油脂燒焦後的怪異氣味。

這氣味彷彿在這片封閉空間裡醞釀了數年,黏稠、厚重,帶著一股烘熱般的悶濁感,直沖鼻腔深處,讓人胃部不由自主地一陣翻攪。

光線在這裡徹底斷絕。

如果說外麵的小巷還能從高牆縫隙或頭頂一線天光中獲取些許昏蒙,這裡便是純粹、濃稠、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眼睛完全失去作用,瞳孔放大到極限,依舊捕捉不到任何輪廓或明暗變化。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包裹著、壓迫著感官,隻剩下聽覺和嗅覺被迫放大到極致。

周桐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懷裡貼身藏著的那柄小刀——刀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側耳傾聽,除了自己和和珅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衣料摩擦聲、以及心跳的咚咚聲,四週一片死寂……不,並非完全死寂。

稀稀疏疏……

窸窸窣窣……

極其輕微的、彷彿無數細小爪子或身體摩擦地麵、牆壁的聲音,在絕對的黑暗中從四麵八方隱約傳來。

不是一處,而是很多處,時斷時續,飄忽不定,讓人無法判斷來源和距離。

和珅一踏進來,肥胖的身體也明顯僵了一下。

他不再抱怨,而是猛地屏住呼吸,側著頭,耳朵幾乎豎起,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黑暗中的每一點聲響。

他也聽到了那些細碎的聲音,還有……像是什麼乾燥脆弱的東西被輕輕折斷的“劈啪”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兩人站在巷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所有細微的聲響和內心的恐懼,一種無形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緊張感在沉默中迅速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清脆的、如同枯枝被踩斷的響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比剛纔那些細碎聲音要清晰得多!

周桐和和珅的心臟同時猛地一跳。

緊接著,哢嚓……哢嚓……*又是連續兩聲,似乎有人在黑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什麼操作。

然後,一種沉穩而富有節奏感的摩擦聲響起——

“擦……擦……擦……”

像是鈍器在粗糙表麵反覆打磨,又像是燧石與鐵片在持續敲擊。

這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顯得異常突兀,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稍微安心的“人為”感。

兩人的眼睛努力適應黑暗,朝著聲音和隱約感覺到的、似乎有一點點極其微弱光線變化的方向“看”去。

嗤——

一點極其微小、暗紅色的火星,在絕對的黑暗中驟然迸現。

如同深淵裡突然睜開的一隻眼睛。

火星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但緊接著,“擦……擦……擦……”

的摩擦聲再次響起,更加穩定,更加用力。

嗤啦!

這次,火星更大了一些,持續了短短一瞬,照亮了極小範圍內一隻臟汙卻穩定的手,和手中兩件快速摩擦的黑色物件(似乎是燧石和鐵片)的模糊輪廓。

黑暗重歸。

但希望已被點燃。

摩擦聲持續不斷,越來越急。

終於——

“呼”*的一聲輕響,伴隨著一股乾草或枯葉被點燃的焦糊味,一團穩定的、橘黃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顫巍巍地誕生了!

火苗起初隻有豆大,映照出下方一隻小心攏著的手掌,和手掌下一些極其乾燥的、似乎是某種絮狀物和細小枯枝組成的引火物。

火苗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地上一個用幾塊碎磚臨時搭成的簡陋小灶裡,裡麵已經鋪好了更細的乾草和細小木屑。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漸漸壯大,開始照亮周圍一小圈範圍。

點火的人——那個黑鬥篷少女——又小心地添入幾根更粗些的乾樹枝,火勢終於穩定下來,橘黃的光暈驅散了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

藉著這不算明亮卻足夠溫暖的火光,周桐與和珅終於看清了他們所處的這個“屋子”的全貌。

這裡根本不能稱之為“家”,甚至連“棲身之所”都勉強。這似乎是一個早已被遺棄、甚至可能從未真正完工的土坯房角落,或者是一處大型建築坍塌後形成的封閉夾縫空間。

地麵是裸露的、坑窪不平的硬土地,顏色深黑,看不出原貌,散落著碎石、瓦礫和一些辨不清原本是什麼的垃圾。

四周的“牆壁”是粗糙夯實的土牆,牆麵斑駁,佈滿裂縫和雨水滲漏的痕跡,不少地方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混著草莖的泥坯。

有些裂縫大到能塞進手指,寒氣正從那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最裡麵那堵相對完整的土牆上,隱約能看到一些**用木炭或紅色泥土隨意塗抹的、歪歪扭扭的塗鴉——

像是小孩子的筆觸,畫著太陽、小鳥、還有幾個手拉手的簡筆小人,隻是年月已久,顏色黯淡,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

牆上還有幾個人工掏挖出來的小坑洞,裡麵放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小東西:幾顆顏色各異的鵝卵石、一個缺了口的小陶偶、幾片顏色鮮豔的碎瓷片、甚至還有一個風乾的小葫蘆,像是一個簡陋的“陳列架”,透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佈置感”。

整個空間家徒四壁,空空蕩蕩,唯一的“傢俱”就是牆角那一小堆用相對乾燥的茅草、破布和幾塊爛木板勉強鋪成的“床鋪”,以及眼前這個正在燃燒的、用碎磚搭起的火堆。

而那個點燃火堆的身影,此刻正蜷縮在火堆另一側,將一雙臟得看不出膚色、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微微伸出,靠近火焰取暖。

寬大的鬥篷兜帽依舊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複雜的情緒。

剛纔屋頂上一路狂奔,腎上腺素飆升,渾身發熱出汗,還不覺得。

此刻一停下,緊張感稍退,那濕透的內衫貼著皮膚帶來的冰涼黏膩感,以及汗水被冷風一激帶來的刺骨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尤其是出了汗又驟冷,格外難受。

兩人不再猶豫,挪動有些僵硬麻木的腿腳,走到火堆旁。

周桐先扶著齜牙咧嘴的和珅,讓他在火堆對麵(與少女相對)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

他自己則環顧四周,在牆根和雜物堆裡翻找了一下,還真找到幾根還算乾燥的細樹枝和一些破碎的木板,拿過來,小心地添進火堆裡。

火焰“呼”地躥高了些,帶來更多暖意。

兩人也顧不得臟了,直接席地而坐,靠近寶貴的火源。

反正身上的衣袍早已沾滿塵土、汙漬甚至屋頂的爛草,也不差這一點了。

火堆對麵,那一直沉默的黑鬥篷少女,忽然抬起頭(雖然兜帽陰影依舊),用那種乾澀、沙啞、彷彿很久冇說話的嗓音,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周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笑容(雖然臉上也臟兮兮的),聲音放柔:

“冇事。”

他頓了頓,看著這空蕩破敗的環境,輕聲問:

“你……就一個人住這兒?”

兜帽下的腦袋,輕輕點了點。

和珅冇有說話,隻是也伸手烤著火,一雙小眼睛卻在火光映照下,不著痕跡地、仔細地打量著對麵的少女。

火光搖曳,提供了更好的觀察角度。

少女身上那件灰色(或者說原本可能是淺色,現已汙濁不堪)的粗布衣衫,明顯短小不合身,緊緊箍在身上,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細瘦得驚人的手腕和腳踝。腳上踩著一雙破舊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布鞋,鞋底磨損嚴重,鞋幫開裂,用草繩胡亂綁著。

腳踝處關節凸起的地方,堆積著厚厚的、洗不掉的黑色汙垢,與周圍偶爾露出的一小片異常蒼白、甚至透著某種病態青白色的皮膚形成刺眼對比。

她低垂著頭,枯黃打結、沾滿草屑灰塵的頭髮從兜帽邊緣散落下來,遮住了部分側臉。

一隻纖細的手腕上,纏著幾圈早已變成灰黑色的臟汙布條,像是簡陋的繃帶,此刻在火光下,能隱約看到布條邊緣有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滲出。

她的整體形象,就是一個長期在極度臟亂貧困中掙紮求存的孩子,瘦弱、肮臟、沉默。

周桐“嗯”了一聲,心裡的疑惑和同情交織。

他放輕聲音,帶著好奇問道:

“他們……為什麼要那麼拚命追你呀?你是拿了他們店裡什麼……很值錢的寶貝嗎?”

少女聽了,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轉過身,在身後那堆茅草“床鋪”裡摸索著。

轉身時,火光短暫照亮了她的側身,周桐注意到,那件短小的灰布上衣,因為她的動作,下襬微微掀起,竟露出一小截同樣瘦削蒼白的腰腹,甚至能隱約看到肚臍。

衣服之破舊短小,可見一斑。

她摸索了一會兒,從茅草堆深處,拿出了那個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懷裡的黑色破布包袱。

她小心地將包袱放在身前地上,用那雙臟兮兮的手,慢慢解開繫著的結。

包袱打開。

裡麵的東西暴露在火光下。

周桐與和珅下意識地探頭看去,隻看了一眼,兩人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立刻扭開了頭,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那包袱裡根本不是什麼“寶貝”。

而是一堆亂七八糟、令人作嘔的混合物:

幾塊**沾滿泥汙、顏色可疑、邊緣發硬的不知名動物肉塊或內臟,似乎是豬槽附近撿拾的殘渣;

一小坨凝固泛黃、混著毛髮和雜質的豬油;

幾塊被壓得稀爛、沾著灰塵和可疑液體的糕點碎屑;

一把顏色發黑、夾雜著沙土和小石子的雜糧(可能是粟米或麥麩);

還有幾根啃得乾乾淨淨、卻依舊捨不得扔的細小骨頭……

所有這些東西胡亂混在一起,被破布包裹著,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酸餿腐敗夾雜著生肉腥氣的怪異味道,比這屋子本身的氣味更令人難以忍受。

這根本就是……從各處垃圾堆、潲水桶、甚至更不堪的地方,一點點蒐集來的“食物”殘渣!

和珅隻覺得嗓子眼一陣發乾發緊,剛纔奔跑後的口渴感此刻變得無比強烈,卻又被眼前景象噁心得半點不想吞嚥。

少女似乎對兩人的反應毫無所覺,或者說早已習慣。

她從旁邊摸出一個黑乎乎的、邊緣缺了口的小陶罐,雙手捧起,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喝了幾口。

然後,她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將臉暴露在火光能夠照到的範圍內,看向周桐與和珅,並將陶罐遞過來,聲音依舊細弱:“你們……喝嗎?”

藉著這次抬頭和遞罐的動作,周桐與和珅終於看清了她的麵貌。

那是一張極其瘦削的小臉,下巴尖尖,顴骨微凸。

臉上滿是汙垢灰塵,但依稀能看出底子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汙濁的臉龐襯托下,那雙眼睛顯得異常大而明亮,黑白分明

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像兩顆浸潤在清水中的黑琉璃,清澈,卻深不見底,裡麵盛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默、警惕,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茫然。

周桐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陶罐,入手微沉。

他低頭朝罐口裡看了一眼——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氣,手猛地一抖,差點把陶罐摔了!

罐子裡是半罐渾濁的液體,顏色暗黃髮綠,水麵上漂浮著幾根細小的草梗和不明懸浮物。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藉著火光,他能清晰地看到罐子內壁靠近底部的地方,竟然附著著一層滑膩膩的、青綠色的苔蘚狀東西!

這水……恐怕是不知道從哪裡接來的雨水或地麵積水,存放了不知多久,已經變質生苔了!

剛纔還覺得口乾舌燥的周桐,此刻喉嚨像被堵住,半點喝水的慾望都冇了。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動作略顯僵硬地將陶罐遞向旁邊的和珅,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老……老爺,您先請,您先請。”

和珅早就用餘光瞥見了罐子裡的“內容物”,此刻見周桐遞過來,臉都綠了,連忙擺手,身體後仰:

“不不不!少爺!您年輕,您先喝!您先喝!老爺我……不渴,真不渴!”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狠狠剜了周桐一眼:

你小子想害我?!

“誒!老爺您這就客氣了!長幼有序!您先!”

“少爺您奔波勞累,更需要補充水分!您先!”

“您先!”

“您先!”

兩人瞬間又進入了互相“謙讓”的模式,拿著那個可怕的陶罐推來推去,場麵一度有些滑稽。

對麵的少女靜靜地看著他們推搡,兜帽下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你們……到底誰是少爺,誰是老爺?你們……很有錢嗎?”

推搡中的兩人動作同時一僵。

周桐反應快,立刻鬆開手,和珅冇接穩,陶罐晃了一下,差點灑出“寶貴”的綠水,臉上堆起笑容,指著和珅道:

“有!當然有!主要是旁邊這位和老爺,他可是富可敵國啊!家裡金山銀山,吃穿用度都是頂尖的!”

他故意說得誇張。

“小周子!你說話可要……”

和珅氣得差點跳起來,想罵周桐信口開河,但一激動,側腹岔氣的地方又疼了起來,話都說不連貫,

“要……要負……負責!咳……咳咳……”

周桐無所謂地聳聳肩,剛想再說兩句調侃,卻見對麵的少女,突然朝著他們倆,輕輕地招了招手,動作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警惕和示意。

兩人爭吵的聲音戛然而止,都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稀稀疏疏”的聲響。

兩人猛地回頭!

隻見火光照耀範圍的邊緣,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一隻圓滾滾、灰褐色、隻有巴掌大小、眼睛黑亮的北方常見小家鼠,正試探性地朝火堆這邊爬過來。

它似乎被火光和人氣驚擾,動作小心翼翼,鬍鬚顫動。

看到周桐與和珅突然轉頭盯過來,小老鼠瞬間僵住,黑豆似的小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前爪抬起,似乎隨時準備掉頭逃竄。

少女見狀,用她那乾澀的聲音,輕輕地說:“冇事的……他們不是壞人。”

這話不知是對老鼠說,還是對周桐他們說。

周桐與和珅原本已經下意識在身側摸索,尋找磚頭或棍子的手,聞言頓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

他們努力在臟兮兮的臉上擠出自認為最和善、最人畜無害的微笑,朝著那隻小老鼠點頭。

可惜,他們此刻的形象實在談不上“和善”——滿臉灰塵汗漬,衣服破爛臟汙,眼神因為緊張和疲憊而顯得有些淩厲(自以為的和善笑容看起來可能更像獰笑)。

小老鼠非但冇有靠近,反而又瑟縮著後退了小半步,更加警惕。

少女似乎歎了口氣(很輕微),繼續用那種安撫的語氣低語了幾句含糊的音節。

神奇的是,那小老鼠竟然真的慢慢放鬆下來,它繞了一個小弧線,避開周桐和珅的方向,“嗖”地一下竄過來,動作輕巧地跳上了少女曲起的膝蓋,在她那臟汙的粗布褲子上站穩。

少女伸出手——那隻冇受傷的手,指尖同樣臟汙,卻異常穩定輕柔——輕輕摸了摸小老鼠毛茸茸的腦袋。

小老鼠發出細微的“吱吱”聲,似乎很享受。

接著,少女又從身邊那個剛剛打開的、氣味感人的破布包袱裡,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小塊沾著不明汙漬的糕點碎屑。

她先是用指尖,極其耐心地將碎屑表麵沾著的明顯汙物(像是泥點和草屑)一點點剝離、彈掉,然後纔將相對“乾淨”的那一小點,遞到小老鼠嘴邊。

小老鼠立刻用小爪子抱住,低著頭,小口小口、珍惜萬分地啃食起來,吃得非常專心。

少女看著膝頭的小老鼠,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將那個打開了的包袱,輕輕地往周桐與和珅的方向推了推,抬起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們,重複了之前的邀請:

“你們……吃嗎?”

周桐:“…………”

和珅:“…………”

兩人看著包袱裡那堆難以名狀的混合物,又看看少女膝頭正在吃“精挑細選”過的糕點屑的小老鼠,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胃裡再次翻騰。

我們敢吃嗎?!

吃了會不會直接去見閻王?!

兩人幾乎同時,動作整齊地、幅度極大地搖頭加擺手,異口同聲(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不餓!真不餓!謝謝!您……您自己留著!”

周桐深吸一口氣(儘量避開糟糕的氣味),強行轉移話題,語氣放得更柔,問道:

“那個……小姑娘,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撫摸老鼠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回答:“阿箬(ruò)。”

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

“阿箬?”

周桐重複了一遍,摩挲著下巴,

“這名字……聽著像是雲貴川那邊的風格?”他下意識用了前世的區域劃分。

“雲貴川?是何地?”

旁邊的和珅皺起眉頭,一臉疑惑。他熟稔大順輿圖,卻從未聽過這個說法。

周桐這才反應過來,嘖了一下嘴,在腦海裡快速搜尋這個時代對應的稱謂,終於想起:“哦,就是……南疆,苗瑤之地那邊的。”

和珅恍然:

“原來是南蠻……”

他及時收住了後麵可能不太禮貌的稱謂,但意思已經明瞭。

坐在對麵的少女阿箬,聽到“南疆”、“苗瑤”這幾個詞時,一直低垂的眼簾猛地抬起,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抹清晰的震驚和悸動。她微微睜大眼睛,看向周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知道?”

周桐點點頭,語氣平和:

“知道一些。我……以前有位友人,也算是從那邊來的。”

他模糊地解釋道,指的是前世的一些見聞認知。

和珅的目光又投了過來,帶著探究:這小子,“友人”的分佈範圍是不是太廣了點?

從北境到南疆?

阿箬聽了,眼睛裡的光芒更亮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她往前微微傾身:

“那……那他,現在還在這兒嗎?”

周桐看著少女眼中那瞬間燃起的、如同迷途者看到同類微光般的希冀,心中瞭然,輕輕搖了搖頭,溫聲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畢竟兩地相隔數千裡,能遇到同鄉,屬實不易。不過……他早已不在此處了。”

他冇有多說,轉而問道:

“你就一直……住在這裡嗎?”

他環視了一下這個破敗不堪的“家”。

阿箬眼中的光芒隨著周桐的搖頭而迅速黯淡下去,重新歸於沉寂。

她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隻是將雙腳往裡收了收,兩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摸著膝蓋上小老鼠毛茸茸的耳朵和背脊,動作溫柔,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

周桐看出這似乎觸碰到了對方的傷心事或不願多言的隱私,便也不再追問。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更輕鬆的語氣:

“哎呀,不管怎麼說,今天你也算是救了我們一命——至少帶我們暫時躲開了追兵。咱們這也算是……朋友了吧?”

和珅在一旁差點冇忍住翻個白眼,心裡暗罵:

什麼叫她救我們一命?明明是我們被她連累,還替她擋了一撥追兵好吧?!

不過看周桐在套近乎,他也隻是撇撇嘴,冇吭聲。

阿箬卻輕輕搖頭,聲音依舊低啞:

“是……是我不好,拖累了你們。”

“嗐,說這些乾嘛。”

周桐擺擺手,切入正題,

“那個,阿箬啊,我們倆現在想離開這兒,去附近的坊市,你知道怎麼走嗎?能不能……給我們指個路?”

阿箬抬起頭,看了看他們,點了點頭:“知道。過會兒……我帶你們去。”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放鬆。

有本地人帶路,總比他們倆像冇頭蒼蠅亂撞強。

阿箬靜靜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似乎在打量,也似乎在猶豫。

然後,她再次伸出手,準備從那個打開的破布包袱裡,拿出點什麼——看樣子,是準備自己吃了。

“彆!”

周桐見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出聲製止,聲音有點急。

阿箬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轉過頭,看向他。

周桐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緩和語氣,斟酌著用詞:

“那個……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們,幫我們帶路,我們感激不儘。怎麼能……還讓你吃這些呢?”

他指了指那堆“食物”,努力不讓嫌惡的表情太明顯,

“這樣,我們請你吃頓飯吧!雖然可能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但一頓熱乎乾淨的飯食,我們還是請得起的。算是……答謝,如何?”

阿箬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又看了看周桐,輕輕搖頭:“不用。我吃這些……就很好。習慣了。”

她的語氣平淡,冇有自怨自艾,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恰恰是這種平靜的接受,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頭一刺。

周桐和和珅這兩個大男人,雖然一個憊懶圓滑,一個精於算計,但內心深處並非全無惻隱。

尤其是親眼看到這少女的生存境況,聽到她這句“習慣了”,兩人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有些發堵,有些難受。

和珅也乾咳一聲,語氣難得不那麼刻薄,甚至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不自然:

“咳……那個……姑娘,不必客氣。一頓飯而已。”

阿箬看著他們兩人臉上那混雜著同情、尷尬和堅持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斷他們的誠意。

終於,她輕輕點了點頭:“好吧。”

說完,她便動手將那個打開的破布包袱重新繫好,然後仔細地、珍惜地將其掛在了自己腰間一個用草繩編成的簡陋搭扣上。

看這架勢……

她是要把這包東西留著,以後繼續吃?!

周桐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他實在有些受不了了。

說實話,他這個人,或許有些憊懶,有些玩世不恭,甚至有時為了目的會耍些小聰明,但他並非那種鐵石心腸、對人間疾苦完全漠視之人。

前世的生活環境和教育,讓他對“人”的基本尊嚴和生存質量有著樸素的認知。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在桃城,接觸的百姓甚至是那些難民,卻也少有如此極端困苦、近乎野獸般求存的景象。

眼前這個瘦骨嶙峋、與老鼠分食垃圾、喝著生苔死水的南疆少女,像一把粗糙的銼刀,狠狠地刮擦著他內心某個柔軟的角落。

一種混雜著不忍、同情、以及一絲“力所能及總該做點什麼”的衝動,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正在整理包袱的少女,用儘量平靜、商量的語氣說道:

“阿箬,你看這樣行不行?你……願不願意,暫時跟我走?

去我那兒,也不用你乾什麼重活累活。就是……有時候我們需要來城南這邊辦事,你對這裡熟,幫忙帶帶路。

平時呢,就在家裡,會有人照顧你,教你些東西。

你要是實在覺得不習慣,受不了了,或者……攢夠了你覺得夠用的錢,想離開,隨時都可以走。我絕不攔你。每個月,也會給你一些工錢,你可以自己存著。

你覺得……怎麼樣?”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描繪那些對眼前少女來說可能如同天方夜譚般的圖景:

“你想想,不用睡在這冰冷潮濕的地上,有乾淨暖和的床鋪;不用吃這些……東西,每天有熱騰騰的米飯、饅頭,還有菜,有肉

不用喝這種臟水,有燒開的、清甜的水;還有新衣服穿,不用再穿這種又短又破的……”

他越說,聲音越柔和,描述的細節也越具體,甚至帶上了些許誘人的味道:

“比如……剛出爐的炊餅,外麵焦脆,裡麵鬆軟,帶著麥香

比如熱乎乎的肉湯,上麵漂著油花,撒點蔥花,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比如甜絲絲的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外麵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咬一口又酸又甜……”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阿箬的反應。

隻見少女膝頭的小老鼠她也不摸了,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周桐,那雙異常明亮的大眼睛裡,最初的警惕和茫然,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渴望與恍惚的光芒所取代。

她微微張開了嘴(這是周桐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明顯的表情變化),喉嚨似乎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下。

周桐描述的那些食物,對她而言,不僅僅是美味,更是某種遙遠記憶中或許存在過、或者隻在幻想中出現過的、代表著“正常生活”與“溫飽”的符號。

周桐描述完,看著她,輕聲問:“所以……願意去試試嗎?”

阿箬冇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隻吃飽了、正蜷縮起來似乎要睡覺的小老鼠,沉默了許久。

久到周桐和和珅都以為她拒絕了。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小老鼠捧了起來,舉到胸前,目光在周桐和小老鼠之間來回看了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周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問,便微笑著點頭:“可以。它可以跟你一起去。”

他想,府裡多隻老鼠……嗯,到時候讓小桃“管教”一下,應該問題不大吧?

阿箬聽到這個肯定的答覆,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捧著老鼠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周桐也點了點頭,心中鬆了口氣,隨即道:

“那好,你先收拾一下你要帶走的……東西。我們到外麵巷口等你,好嗎?”

他指了指外麵稍微有點光線的方向。

阿箬再次點頭,動作輕快了一些。

周桐這才從地上站起身,又伸手將齜牙咧嘴、揉著腰腿的和珅也拉了起來。

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這間瀰漫著複雜臭味、卻承載著一個少女全部“家當”的黑暗破屋,將空間留給了阿箬和她的小老鼠。

走到稍亮的巷口,冷風一吹,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和珅揉著腰,低聲嘟囔:

“你小子……倒是會發善心。那丫頭來曆不明,還是南蠻……苗疆之人,身份蹊蹺,帶回去,不怕惹麻煩?”

周桐望著巷子深處那片黑暗,緩緩道:

“麻煩?今天遇到的麻煩還少嗎?看著她那樣……我心裡不落忍。就當……積點德吧。再說了,咱們現在這樣,冇她帶路,能不能安然走出去都是問題。”

和珅哼了一聲,冇再反對,隻是低聲抱怨著腰疼腿痠,以及今天這趟“微服私訪”實在是賠本賠到姥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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