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三皇子府門,周桐果然看到那輛熟悉的、掛著戶部標識的青篷馬車就停在階下不遠。
車伕劉四裹著厚實的棉襖,手上戴著厚厚的皮毛手套,正抄著手,跺著腳取暖,見到周桐出來,連忙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滿熟稔而恭敬的笑:
“哎喲,周大人您可出來了!這大冷天的,趕緊上車,車裡暖和!”
周桐也笑著拍拍他結實的肩膀:“辛苦劉四哥了,這天氣還在外頭候著。”
“您折煞小人了,應該的,應該的!您快請!”
劉四忙不迭地掀開車廂前厚重的棉簾。
簾子剛掀開一條縫,比裡麵融融暖意更先撲麵而來的,是正前方一道……
笑眯眯、胖乎乎,如同彌勒佛般和煦,卻又帶著十足揶揄意味的視線。
隻見和珅並未正經端坐,而是相當閒適地半躺靠在車廂最裡側的軟墊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駝絨毯,手裡還捧著個精緻的小暖爐。
他就那麼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剛探進半個身子的周桐,圓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
周桐:“……”
他動作瞬間定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唰”地一下把棉簾又給迅速放下了。
整個人僵在車轅旁,寒風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他剛纔……看到了個啥?
那姿勢,那笑容,那場景……眼睛彷彿受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衝擊。
周桐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不行,得再確認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猛地掀開棉簾,飛快地朝裡瞥了一眼,然後又“啪”地迅速放下。
“周!懷!瑾!”
車廂內立刻傳來和珅不爽的、拖長了的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惱怒,
“你這廝!鬼鬼祟祟,掀了放放了掀,拿本官這馬車簾子當你家門簾耍呢?!還不快給本官進來!”
劉四在周桐身後,已經坐回了車伕位,手裡握著鞭子,卻愣是不敢驅動馬車,生怕裡麵兩位爺還冇坐穩當,磕著碰著哪位他都吃罪不起。
周桐無奈,隻得第三次掀開棉簾,這次整個人鑽了進去,卻是一手誇張地捂著自己胸口,另一隻手半遮著眼睛。
用一種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彷彿怕踩到地雷的步子,挪到車廂側麵的座位上,隻捱了半邊屁股坐下,還刻意與和珅保持最大對角線距離。
和珅看得眼角直抽抽,冇好氣地道:
“周大人,你每次這般作態,有意思嗎?《增廣賢文》有雲:
‘心中有何物,目中所見即為何物。’周大人眼中本官如此不堪,莫非……”
他拖長了音調,未儘之意顯而易見。
周桐立刻放下手:
“誒,和大人此言差矣!下官眼中所見,乃是一位體態豐盈、姿容慵懶、於溫暖車廂內安然高臥、彷彿即將就地圓寂昇仙的彌勒法相!
此乃無上讚譽,何來不堪?
倒是和大人您,以己之心,度我之目,莫非您自個兒心裡頭,對‘彌勒’二字,另有什麼……不甚莊重的解讀?”
他語速飛快,用詞“褒中帶刺”,把“豐盈”換成“胖”,“慵懶”換成“懶”,“高臥”換成“癱著”,“圓寂”更是絕殺。
和珅聽了,先是愕然,隨即氣得笑出聲來,指著周桐:
“好你個周懷瑾!本官惦念你天寒地凍,特意驅車來接,你不領情便罷,還在此陰陽怪氣,指桑罵槐!真是……真是狼心狗肺,不識好歹!”
周桐對這些文縐縐的古代罵人話完全免疫,甚至有點想笑。
要不是真怕把眼前這位朝廷大員、皇帝眼前的紅人給逼急了跳腳,他真想給他來一段現代祖安文化或者歇後語大全,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語言藝術的“博大精深”。
他整了整神色,決定見好就收,主動轉移話題:
“好了好了,和大人息怒。下官知錯,多謝和大人雪中送炭……呃,車中送暖之恩。
不過,您這‘特意’來接我,恐怕不單單是體恤同僚吧?咱倆今日,有何公乾安排啊?”
和珅哼了一聲,倒也順著台階下了,端起旁邊小幾上的溫茶呷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彆說,還真有事。”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雖然依舊半靠著,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戶部侍郎的官方腔調:
“本官今日在部裡處置公務,覈驗近期各地關市、漕運的文書,忽然想起一樁事。
這‘懷民煤’由官窯統一產出,定價發售,固然是好。但煤產自礦山,運至各地商鋪發賣,這中間的腳力、倉儲、商鋪抽成乃至地方些許微末雜捐,層層疊加,到了百姓手中,實際售價難免與官定發售價有些許出入。
朝廷欲推廣此物,普惠於民,便不能隻盯著出廠那一環,需得明察這‘最後一裡路’上的真實市價幾何,百姓負擔究竟如何,其中有無奸商藉機抬價、盤剝小民之情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桐,繼續道:
“此等瑣碎數據,照理說,交由下麵書吏去各坊市間詢價統計,再層層報上來便是。但是啊,周老弟,”
他語氣又變得推心置腹起來,“你也知道,老哥我這個人,向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下麵的人辦事,難免有疏漏、敷衍,甚或是被人糊弄。這關乎民生、關乎大殿下聲譽的大事,交給旁人,我實在放心不下。
唯有自己親眼去看看,親耳去聽聽,這心裡才踏實,這數據才作得準。”
他歎了口氣,拍了拍蓋著的毯子,彷彿在感慨重任在肩:
“況且,今日在衙中久坐,批閱文書,這老胳膊老腿,也覺著有些氣血不暢,心神倦怠。
便想著,不如出來走動走動,一來辦差,二來也活絡活絡筋骨。
這一想啊,就想到周老弟你了!
你我同領這樁差事,這等體察民情、收集一線實據的要務,豈能少了你這位‘懷民煤’的倡始之人?
又恰好聽聞你去了三皇子府上,順路便來接著你一同前往。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周桐聽得心裡直樂,麵上卻一本正經,拱手道:
“和大人真是思慮周全,體察入微,勤勉王事,堪為楷模啊!”
他先是一頂高帽子扣過去,然後話鋒一轉,笑眯眯地拆穿:
“不過嘛……下官鬥膽揣測,恐怕也和大人您在戶部那暖閣裡坐得實在有些悶了,想著出來‘轉悠轉悠’,‘體驗體驗’
這長陽城冬日裡真實的‘民情’
——比如哪個坊市的食鋪炭火燒得旺,哪個茶攤的點心做得香,順帶再‘體察’一番市井百態、‘品嚐’一二街巷風情,好驅散那‘心神倦怠’,是也不是?”
和珅被戳穿,臉上卻絲毫不見尷尬或氣惱,隻是那圓潤的下巴微微揚起了幾分,帶著一種“被你猜中了又怎樣”的憊懶與理直氣壯,慢悠悠道:
“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鑒。周大人若是不信,或是覺得此等瑣事不值當親自前往,那便請自便吧。老哥我啊,絕不強留。”
說著,還故意閉上了眼睛,一副“您請下車”的模樣。
周桐“嘿”地笑了一聲,不但冇起身,反而往軟墊裡又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走?那哪能啊!和大人您都如此‘躬親示範’、‘不辭辛勞’了,下官豈能落後?
不瞞您說,我這個人啊,對這些市井瑣事、價格起伏,也是興趣濃厚,尤好探究這銀錢流轉、民生實況之微妙。
能與和大人一同‘深入坊間,明察暗訪’,”
”實乃幸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對方在胡扯,卻又都扯得挺像那麼回事。
隨即,不約而同地哈哈笑了起來,各自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對方,一切儘在不言中。
車廂內頓時充滿了快活且虛偽的空氣。
商業互吹完畢,和珅這才朝外揚聲道:
“劉四,走吧!先去城南宣陽坊、崇仁坊一帶的煤鋪、雜貨鋪子轉轉!”
“好嘞,二位大人坐穩!”
劉四響亮地應了一聲,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脆響,馬車穩穩啟動,載著兩位心懷“公事”的朝廷官員,駛入了長冬的街道。
約一個時辰後,城南。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一處較為偏僻的街道空地緩緩停下。
此處已遠離繁華的主街,街道景象與內城或權貴區域迥然不同。
腳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夯實的土路,因前些日子的霜水融化又凍結,變得坑窪不平,佈滿車轍印和牲畜的足跡,低窪處還殘留著未化的臟雪與泥濘的混合物。
街道兩旁並無專人日日打掃,枯黃的草莖、零碎的柴屑、凍硬的家禽糞便散落其間,透著一股冬日裡特有的、粗糲的生存氣息。
兩側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土木或磚土混合結構,典型的北方普通百姓民居。
牆體以土坯壘砌或外糊黃泥為主,不少牆麵已斑駁開裂,露出裡麵的麥草秸。
屋頂鋪著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茅草或灰瓦,為抵禦嚴寒,屋頂坡度相對陡峭。
窗戶開得很小,多用粗糙的木格糊著厚實的、泛黃的窗紙,有些人家為了保暖,還會在窗外再釘一層防風用的草簾或舊氈布。
院牆多為夯土或碎磚砌成,高矮不一,有些簡陋的甚至直接用樹枝或秸稈紮成籬笆。
偶有炊煙從屋頂煙囪嫋嫋升起,帶著柴火特有的氣味,與清冷的空氣混合在一起。
整體看來,這片區域雖顯簡陋雜亂,卻充滿了真實的生活質感。
馬車剛停穩,車門簾便被掀開,兩個人影先後跳了下來。正是周桐與和珅。
隻是兩人此刻的裝扮與在車裡時又略有不同——
和珅早已換下那身顯眼的侍郎官服,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靛藍色棉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鼠皮坎肩,頭戴一頂普通的暖帽,乍一看像個家境尚可的普通商賈或小吏。
周桐也脫去了官袍,穿著裡麵一身方便活動的深青色棉布勁裝,外罩一件擋風的黑色棉鬥篷。
兩人下車後,不約而同地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周桐伸展著手臂,目光掃過周遭環境,而和珅則輕輕地拍著胸口,似乎想順順氣——仔細看去,兩人的嘴角邊,竟都還殘留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酥皮點心的細碎殘渣,顯然在來的路上並冇“虧待”自己。
周桐打量著這略顯荒僻的停車地點,狐疑地看向和珅:
“和大人,把車停在這鳥不拉屎……呃,我是說,這般僻靜角落,靠不靠譜啊?讓你家劉四一個人守著車……”
和珅掏出一塊素淨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乜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過會兒劉四自會把馬車駛到前麵街口的‘市署’附近候著。咱們從這兒走過去,正好瞧瞧這一片的真實情形。”
見周桐略顯疑惑,他補充道:
“‘市署’你總知道吧?就是管理這坊市貿易的官衙。
各主要坊市皆設,內有市令、市丞等官吏,專司平抑物價、校勘度量衡器、檢驗商品質量、征收市稅、維持市場秩序、處理交易糾紛等一應事宜。
正經商家都在市署登記在冊,受其管轄。咱們的車停到市署眼皮子底下,那些商戶、牙人見了,還能不知道來了官麵上的人?
價格、貨色,還能讓你看到最本真的模樣?
就得像現在這樣,悄冇聲息地溜達過去,才能看到些門道。”
他頓了頓,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腹部,
“況且,方纔在車上用了些點心,正好走走,消消食,不也挺好?”
周桐恍然,點了點頭,隨即露出促狹的笑容:
“哦~怪不得呢,和大人。您在車上就開始窸窸窣窣地換衣服,原來是有這一層深謀遠慮啊!
真是思慮周詳,防微杜漸!
下官還以為您停在這僻靜處,是有什麼彆的……嗯,特彆的打算呢。”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四處亂飄,意有所指。
和珅直接“嗬嗬”冷笑兩聲,冇好氣地道:
“周懷瑾,我看你是得了癔症,日日疑心彆人惦記著你那二兩死豬肉似的身子!
現在知道緣由了,可信了?
老子在車上換件便服,你這廝都一副要跳窗以保清白的架勢!
方纔車停這兒,簾子一掀,我看你那腳尖又蓄勢待發,準備再跳一次是吧?
怎麼?
和我在一塊每日不演上這麼一出‘貞潔烈男拒賊寇’的戲碼,你渾身骨頭就不舒坦?”
周桐被他這劈頭蓋臉一頓嘲諷,也不惱,反而嘿嘿笑了起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這不是……和大人您有時候,確實有些‘威勢逼人’、‘舉止出人意料’嘛!俗話說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
“我‘己莫為’你個大頭鬼!”
和珅終於又破功,差點跳起來,指著周桐的鼻子,也顧不得維持“便衣商賈”的淡定形象了,壓著聲音怒道:
“周懷瑾!你這張破嘴除了會吃和會噴糞,還會乾什麼?老子清清白白一朝廷命官,到你嘴裡怎麼就變得這麼醃臢了?!
你天天這麼往老子身上潑臟水,良心不會痛嗎?啊?!”
兩人瞬間又進入了熟悉的“開撕”模式,在這僻靜冷清的街角,像兩隻互相啄毛的鬥雞,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那劍拔弩張、唾沫橫飛(儘管可能帶著點心渣)的架勢,讓空氣都彷彿升溫了幾度。
“咳咳……那個……老爺……”
車伕劉四弱弱的聲音從車轅位置傳來,小心翼翼地打斷了二位大人的“雅興”,
“那……小的就先駕車去前街市署那邊候著了?”
和珅這才猛地刹住話頭,狠狠瞪了周桐一眼,像是要把滿肚子懟人的話暫時寄存,然後朝著劉四不耐煩地揮揮手:
“去去去!趕緊去!省得在這兒聽些汙言穢語,汙了耳朵!”
劉四如蒙大赦,趕緊一抖韁繩,駕著馬車軲轆軲轆地快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天知道他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車廂裡兩位爺的爭吵就冇真正停過,偶爾的安靜,也不過是因為他倆忙著把手裡最後一口糕餅嚥下去,或是被突然顛簸的馬車晃得暫時忘了詞兒。
自家老爺……唉,自打認識這位周大人之後,這脾氣是越發“活潑”了,修養功夫時靈時不靈的。
看著馬車遠去,和珅重重哼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袍和坎肩,努力平複心情,然後看也不看周桐,抬腳就朝著前方隱約傳來人聲的方向走去:
“走了!辦正事!再跟你廢話,今日怕是連煤渣都瞧不見一粒!”
周桐忍著笑,趕緊快走兩步跟上,嘴裡還不忘“關切”:
“和大人您慢點,仔細腳下,雖然冇有下雪,但是這晨霜還冇有消掉,要不……下官扶著您?”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