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周桐是吃舒坦了,不僅填飽了肚子,還順帶著圓了個“懟經典人物”的小小念想,心情頗佳。
飯菜滋味也著實不錯。要說他剛纔那番話全是撒謊,倒也不是,頂多算七分真,三分演。
桃城當年的慘狀、百姓的困苦是真,他初見時的震驚與無力也是真。隻不過,他冇說後來自己是怎麼帶著人從隔壁州縣“借”糧“調”物,也冇細說他如何巧妙地利用曹政等人去籌措資源。
但大致的底色,總歸是冇錯的,對吧?
和珅自打聽完他那番“糙米賑災論”後,就基本冇怎麼動筷子了,隻是就著那玻璃杯裡的溫黃酒,一口接一口地抿著,目光時不時落在周桐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周桐風捲殘雲般吃完,滿足地放下筷子,很有禮儀地將筷子並排擱在碗沿。
隨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入袖——不是取絲帕,而是摸出了幾張裁剪整齊的柔韌宣紙。
這是他穿越後一直不太適應的地方,古人飯後多用絲帕或熱水淨巾拭嘴,他卻總覺不夠清爽便捷,便習慣隨身帶些質地上乘的宣紙,雖不及前世的紙巾柔軟,但用過即棄,倒也符合他某些根深蒂固的衛生習慣。
他仔細擦了擦嘴,隨手將用過的宣紙團起,丟進牆角暖爐旁專門放置炭灰和少許廢棄物的小銅盆裡,看著紙張邊緣被餘燼點燃,蜷曲化為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看向仍在座位上若有所思的和珅:“和大人,我吃好了。
您……還不走嗎?等著店家再給您上份點心?”
和珅彷彿被驚醒,
“哦,哦”了兩聲,這才放下酒杯,有些遲緩地站起身:
“走,這就走。總得……先去向陛下謝恩告辭纔是。”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開“梅”字房的雕花木門。
門外,並非空無一人,一名身著普通侍衛服飾、但眼神精乾的漢子早已候在那裡,見他們出來,立刻抱拳躬身,聲音平穩清晰:
“二位大人,陛下有口諭:二位辛勞,用膳畢可自便回府歇息,不必再行覲見謝恩。陛下與娘娘已起駕回宮了。”
周桐與和珅聞言,對視一眼,再次向侍衛(實則是向已離去的皇帝)方向拱手致意:
“臣等領旨,謝陛下體恤。”
這次,他們無需再走那條隱秘的樓梯。
侍衛引著他們,從三樓另一側裝飾華美的通用樓梯款步而下。
樓梯寬闊,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兩側欄杆雕著祥雲瑞獸。
二樓的光景與三樓的幽靜截然不同,走廊兩側雅間門扉大多緊閉,但門內隱約傳來的談笑聲、絲竹聲、行酒令聲,交織成一片熱鬨而不失格調的背景音。
偶爾有端著精緻菜肴或空盤撤下的夥計快步走過,見到他們身穿官服,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垂首避讓。
下到一樓,景象更為開闊。這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大堂,挑高至少有兩層樓,中間設有一座半人高的紅漆木台,此刻台上空著,想來是表演歌舞說書之用。
大堂內散佈著數十張大小不一的方桌或圓桌,許多桌邊都圍坐著客人,雖已過午時正餐高峰,但仍有不少人在此飲酒談天、會友商談。
跑堂的夥計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間穿梭,嗓門洪亮地報著菜名,托盤上碗碟疊放卻穩如泰山。
空氣中瀰漫著酒菜香氣、炭火暖意以及一種屬於繁華都城的鮮活氣息。
大堂兩側還有通向更深處雅座或獨立小院的廊道,可見這酒樓規模之大,功能之全,絕非尋常食肆。
周桐與和珅這一身官服在此地頗為醒目,立刻有眼尖的掌櫃模樣的人帶著殷勤的笑容迎了上來,並未多問,隻是恭敬地道:
“二位大人慢走,招待不週,還望海涵。”
兩人略一頷算作迴應,便徑直走出了酒樓大門。
霎時間,室外清冷的空氣夾雜著更為喧囂鼎沸的市井聲浪撲麵而來,與酒樓內的溫暖喧鬨形成鮮明對比。
午後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但寒意依舊刺骨。
兩人站在門口,一時有些茫然——
他們的馬車還停在之前那個僻靜小巷裡,這酒樓正門所在卻是另一條熱鬨主街,冇有顯眼的標識或等候的仆役。
“得,看來還得腿兒著回去找車。”
周桐搓了搓手。
和珅也無奈,兩人隻得順著人流,先朝著上午官市的大致方向走去。
路過官市外圍時,發現雖已散市,仍有部分衙役和工部小吏在收拾場地、清點剩餘物資。
周桐與和珅順勢又過去“慰問”了幾句,說了些“弟兄們辛苦”、“收拾仔細”的場麵話。
周桐還順手掏出早先預備下、卻冇送出去的那些散碎銀兩,塞給帶隊的小吏,讓他們給留下的弟兄們買些熱湯餅子暖暖身子,打點熱水喝。這番舉動自然又引來一番感激。
如此這般,兩人一邊“體察民情”,一邊終於摸回了早上停車的小巷。
那兩輛馬車果然還靜靜地等在那裡,車伕正裹著厚襖子在車轅上打盹。
見到自家馬車,周桐與和珅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彷彿找到了組織。
登上和珅那輛馬車,車輪滾動,駛離小巷,車廂內短暫的靜謐讓人倍感安心。
和珅靠在對麵的軟墊上,目光再次落在周桐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感慨:
“周老弟啊周老弟……老夫現在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周桐正舒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聞言隻是懶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隨口應道:
“和大人,您就把我當個尋常憊懶小子看就成了。有些事啊,您越想弄明白,反而越容易把自己繞進去,徒增煩惱。”
“嗬……”
和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審視,有驚訝,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以及更深層次的、對某種“同類”氣息的微妙感知。
他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這些複雜情緒甩開,換上了更務實的口吻:
“罷了。既然如此,那咱們接下來……直接去工部?
看看蘇尚書那邊還需不需要‘協助’?”
周桐卻露出猶豫之色:
“老是去麻煩蘇大人,會不會……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官市那邊收尾,其實讓戶部或工部派個得力郎中過去盯著就行了吧?”
和珅擺擺手,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
“那裡自然要安排人。但藉著這股東風,把大殿下的仁德之名、朝廷的惠民之政,再夯實、宣揚一番,豈不更好?
有個分量足夠的大員坐鎮,哪怕是做做樣子,意義也不同。
況且以蘇勤那性子,聽到事關‘懷民煤’後續推廣、百姓反饋收集、乃至防範奸商滋事這等‘實務’和‘要務’,他怕是求之不得,巴不得親自盯著才放心。
咱們去遞個話,他多半就接過去了。”
周桐“哦”了一聲,摸摸下巴:
“可我估摸著,蘇大人手頭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吧?工部那麼多攤子,他又是事必躬親的性子,未必抽得開身真去那兒坐一天。”
和珅小眼睛一眯,來了興致:
“怎麼,周老弟不信?那咱們打個賭如何?就賭蘇勤聽到咱們提議後,是欣然前往,還是婉言推辭並委托他人。賭注嘛……”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二十兩銀子,如何?不多不少,一頓上好席麵的錢。”
周桐眼珠一轉,也笑了:
“行啊,賭就賭!不過和大人,二十兩對您來說九牛一毛,對下官可是钜款。要不……十兩?”
“去去去,說二十兩就二十兩!本官還能占你便宜?”
和珅笑罵。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穿過依舊人流熙攘的街市,來到了工部衙署所在的街巷。
工部大門比戶部顯得更為樸實厚重,門口石獅威嚴。
守門差役一眼認出了和珅的馬車和隨後下來的周桐,不敢怠慢,一人趕緊進去通傳。
不多時,身著尚書官袍的蘇勤便快步迎了出來,他麵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見到二人,連忙拱手:
“和侍郎,周大人,二位怎麼得空過來了?官市那邊……一切可還順利?”
他顯然已經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大致情況,但細節仍需確認。
和珅笑著還禮,將官市發售的火爆場麵、百姓反響、以及後續需要注意的秩序維持、輿情收集等事,簡明扼要又不失重點地說了一遍。最後,他自然而然地切入主題:
“……蘇尚書,眼下這‘懷民煤’初戰告捷,名聲已起,正是趁熱打鐵、鞏固民心、彰顯朝廷德政的關鍵時候。
明日官市再開,若能有一位德高望重、深孚民望的重臣親自坐鎮,一來可震懾屑小,二來可顯朝廷重視,三來也能更直接地聽取百姓心聲,完善後續章程。
我與周大人思來想去,論及對此事投入之心力、瞭解之深、威望之重,以及這份為國為民的赤忱,非蘇尚書您莫屬啊!
不知蘇尚書明日可否撥冗……”
蘇勤聽著,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露出認真思索的神色,隨即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為難。
他歎了口氣,拱手致歉道:
“和侍郎,周大人,二位美意,下官心領。此議確是老成謀國,於公大有裨益。
隻是……實在是分身乏術,愧對二位信任了。”
他指了指身後忙碌的衙署,
“窯廠增產調配、新匠人招募訓導、各州府初步需求對接、琉璃工坊與煤事的人力物料統籌……
樁樁件件,皆需仔細斟酌,親自過問方可放心。
官市那邊,下官已安排了得力郎中和主事,必不會出岔子。
這坐鎮顯名之事……還請二位,或殿下,另擇賢能吧。”
他語氣誠懇,帶著不容置疑的忙碌和責任感。
周桐立刻接過話頭,一臉理解與同情:
“蘇尚書所言極是!是下官與和大人考慮不周了。
工部千頭萬緒,蘇尚書總攬全域性,事事躬親,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官市那邊,既有得力人手,必能妥善處置。
蘇尚書若有任何需協調之處,或遇到難處,儘管派人來尋我或和大人,我等定當竭力配合。”
蘇勤聞言,臉上愧色稍減,感激地再次拱手:
“周大人體諒,下官感激不儘。那邊……就多賴二位費心了。衙中還有幾份急件待批,下官就先失陪了。”
說罷,又匆匆一禮,轉身快步回了衙署,背影都透著忙碌。
看著蘇勤消失在門內,周桐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小得意,側頭看向和珅,挑了挑眉。
和珅胖臉抽動了一下,有些懊惱,又有些好笑:
“行,願賭服輸!二十兩就二十兩!”
他還不死心,壓低聲音確認,
“說好了啊,就二十兩,多一分冇有!不準耍賴抬價!”
周桐簡直哭笑不得:
“我的和大人!我估摸著五兩銀子都花不完,頂多買些零嘴吃食,還能乾啥?看把您緊張的!您堂堂戶部侍郎,還在意這‘三瓜兩棗’?”
和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
“三瓜兩棗?!這哪是三瓜兩棗?二十兩夠普通五口之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本官……本官那點俸祿,也是精打細算的好嗎!”
他這話半真半假,俸祿自然不止這些,但哭窮是本能。
周桐遺憾地咂咂嘴,搖頭晃腦:
“嘖嘖,那聽您這麼一說……您這官當得,可有點‘失敗’啊。”
和珅:“???”
他立刻反將一軍,小眼睛裡精光閃爍:
“哦?聽周老弟這口氣,你這官當得就很‘滋潤’了?桃城那地方,莫非是座金山銀山不成?”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把腦袋一偏,乾笑兩聲:
“哪能啊!和大人您說笑了,桃城那窮鄉僻壤,地瘠民貧,能有什麼油水?不過是勉強維持罷了。”
“是嗎?”
和珅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狐狸般的光芒,
“老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哥我管著戶部,對這天下物產流通、價值幾何,不敢說瞭如指掌,也算略知一二。這琉璃方子……
在你‘偶然’發現並獻給朝廷之前,市麵上的琉璃器,尤其是透明度高、雜質少的,價格可是直追珠玉,說‘上天價’也不為過。
據老哥我所知,江南、乃至京城有些豪商,早一段時間就開始暗中收購、囤積類似之物,利潤驚人啊……”
周桐背後開始冒冷汗,臉上乾笑更甚:
“和大人在說什麼玩笑呢?
這些玩意,從前到後研發、試製、改進,哪是短時間能成的?
那都是江南巧匠、鹽商巨賈們多年琢磨的成果。
下官不過是在桃城時,偶然得了件殘品,又偶然起了琢磨的心思,偶然試驗了些法子,又偶然成功了那麼一點點……
這不立馬就獻給朝廷、獻給大殿下了嗎?忠心可鑒啊!”
“偶然,偶然,又是偶然。”
和珅臉上的笑容越發“和藹”,目光卻像鉤子一樣,試圖從周桐每一絲表情變化裡挖出真相,
“周老弟啊,你這‘偶然’也未免太多了些,還次次都恰到好處,利國利民又……
嗯,頗為‘巧妙’地規避了許多麻煩。老哥我越想越覺得,當時陛下將你從桃城調來
有些人覺得是明升暗貶,或者五皇子使絆子……
可如今看來,倒像是把你從一個已經經營得鐵桶一般、水潑不進的自留地裡,給‘請’了出來啊。”
他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撥算盤珠:
“你說你對權、對名、對錢都冇興趣。老哥我原先還覺得你小子故作清高,或是真的愣。
可現在琢磨琢磨,恐怕不是冇興趣,而是……早就通過彆的方式,把該抓的東西,抓在手裡了吧?
桃城在你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市麵繁榮,據說稅賦也年年足額,甚至偶有超額。
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啟動的‘資金’從何而來?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那琉璃……當真隻是‘偶然’?”
周桐聽得眼皮直跳,感覺這和胖子精明起來簡直可怕。
他努力挺直腰板,擺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和大人!下官在桃城所做一切,皆為民生計,問心無愧!改善民生、發展商貿、充實府庫,皆是縣令本分!”
“對對對,問心無愧,皆是本分。”
和珅連連點頭,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胖臉上笑容意味深長,
“怪不得周老弟對長安官場的那些名利看不上眼呢。原來不是看不上,是早就有了更穩妥、更自在的根基了。
這官當得……嘖嘖,纔是真的高明,潤物細無聲啊。”
周桐被他說得有些招架不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當官的……就不能順便賺點錢麼?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就行了……”
這句話聲音雖小,卻清晰地落入了和珅耳中。他先是一愣,隨即“哈”地笑出了聲,用力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拍得周桐齜牙咧嘴。
“走走走!上車再說!”
和珅不由分說,攬著周桐的肩膀就往馬車那邊帶,小眼睛裡滿是發現了巨大秘密的興奮和一種“找到同道”的奇異熱絡,
“外頭冷,車上暖和!咱哥倆……好好嘮嘮!”
周桐被他半推半攘地弄上了馬車,心裡卻是七上八下。
這死胖子,到底猜到了多少?
他這“桃城模式”的原始積累,雖然自認對得起良心,可畢竟有些手段經不起最嚴格的“陽光”審視。
如今被這“貪官祖宗”盯上並似乎“理解”了,真不知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