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忙,便是整整一上午。從辰時官市開鑼,一直忙活到午時已過。周桐與和珅二人,終於得以從那矮台上“解脫”下來。
兩人俱是感覺腰背有些發酸,站得太久,維持姿態也太耗神。
最主要的,是口乾舌燥得厲害,喉嚨裡像要冒煙。
矮台後方雖設了簡易的茶水處,但這寒冬臘月,倒好的熱茶在外頭放一會兒就涼透。
往往忙亂中想起來喝一口,湊到嘴邊已是冰涼,灌下去一路冷到胃裡,激得人直打哆嗦,隻得悻悻放下,待有空重新倒過。
衙役們還能按周桐的吩咐輪換著去喝口熱水、略作喘息,他們這兩位主事大人,卻是實打實在冷風裡“釘”了一上午,手腳都有些凍僵了。
官市即將關閉,攤位開始收攏,但仍有不少冇買到“懷民煤”或琉璃器的百姓排著長隊,臉上帶著不甘與遺憾。
周桐轉身對負責收尾的衙役頭目又叮囑了一番,下午若還有發售,務必沿用輪值之法,並提醒眾人天寒,多添衣物,想法子帶些暖手的物件。
幾個為首的衙役感激涕零,抱拳躬身,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誠摯:
“大人體恤,卑職等銘記於心!”
周桐與和珅這才互相做了個“請”的手勢,一前一後,略顯疲憊地走下矮台,總算真正踏上了實地。
“呼——”
和珅長出一口氣,揉了揉後腰,斜眼看著周桐,
“周老弟,你這體貼下情,倒是做得周全。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
“這衙役值守、輪班,自有其章程規矩。何時當值,何時換防,幾時用餐,皆有定例。你這般隨意更改,雖是出於好心,卻亂了規矩。”
周桐揉了揉發僵的臉頰,聲音也有些沙啞: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讓他們一連幾個時辰不吃不喝,站在寒風裡吆喝,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剛開始或許還能維持體麵,到後來精力不濟,難免出錯,屆時反而容易生亂。”
兩人並肩朝停馬車的巷子方向走去,逐漸遠離了喧囂的人群。
和珅搖頭,胖臉上露出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神色:
“他們受不了?他們敢叫苦偷懶麼?但凡值守時出了些許差池,輕則鞭笞罰俸,重則下獄問罪,誰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正是這‘怕掉腦袋’的畏懼,才能讓他們一直‘維持’下去。”
周桐聞言,側頭看向和珅,眼神帶著探究:
“哦?既然和大人如此清楚這其中厲害,也明白他們最終是靠‘畏懼’而非‘精力’在硬撐,那為何不從一開始就想想辦法,避免這種‘強弩之末’的局麵呢?
就像明知一場仗可能因為士卒疲憊而出現差池,為何不在中途就適時調換生力軍,非要等到力竭潰敗再追責?”
和珅聽了,腳步微頓,用看稀奇動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然後才似笑非笑地道:
“周老弟,你說得真好。趕明兒你去刑部大堂,把這話跟那些堂官老爺們再說一遍?”
周桐一愣,麵露疑惑:“律法規矩,不都是陛下欽定的麼?與刑部何乾?”
和珅翻了個白眼,耐著性子解釋道:
“我的周大人呐!律法頒行,乃是陛下與朝中重臣議定乾坤。至於具體是哪朝哪代的規矩……”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給這個似乎在某些常識上總有點“脫線”的周縣令科普,
“簡單說,像本朝,大體沿用前朝之製,律典由中樞重臣奉旨編撰,陛下禦覽裁定後頒行天下。
刑部嘛,主要管的是依據這些既定律法審理案件、複覈文書、管理監獄,還有修訂一些具體的實施細則和統一律法解釋,它本身並不製定和頒佈律法。
陛下,纔是律法最終的源頭和裁斷者。”
周桐更疑惑了:“那和大人您剛纔為何說讓我去刑部解釋?”
和珅簡直要被他的“天真”氣笑了,冇好氣地說:
“你這腦子怎麼時靈時不靈?
刑部依法辦事,你擅自更改朝廷既定的衙役值守規矩,若被追究,刑部自然要按《大順律》相關條目來問你個‘擅改官製’、‘紊亂法度’之罪!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不是……老弟,你真是正兒八經的縣令出身?
你那桃城縣衙裡,難道冇有典史?
他不就差不多相當於你那兒的‘小刑部’頭頭?隻不過刑部管全國,他管你一縣罷了!”
周桐想了想,一臉理所當然:
“我審案子、定刑罰,不就是行使刑部的職能麼?那在桃城,我某種程度上也算‘刑部’啊。”
和珅:“……”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以對,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你可太‘刑’了。”
當然,冷靜下來一想,和珅也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桃城地處邊陲,小縣寡民,與他印象中那些機構相對齊全的大州府不可同日而語。
在那等地方,知縣往往身兼數職,司法、錢糧、工程一把抓,下屬的縣丞、主簿、典史等人也是職能交叉,一人多崗,所謂“六部”職能在基層都濃縮、雜糅在了寥寥幾個官職甚至知縣本人身上。
周桐有這種“我就是縣裡刑部、戶部、工部……”的思維,倒也不算全錯,隻是與中央朝廷高度專業分工的現狀格格不入罷了。
話說回來,周桐覺得自己這次說得挺有道理。
和珅則是口乾舌燥,身心俱疲,實在冇力氣再給這小子深入科普大順朝的官製沿革和中央地方職權劃分了。
算了,累了,反正以後“切磋”的機會還多的是。
兩人各懷心思,默默走到了分彆時的巷口,不約而同地開始左右張望——
歐陽羽和沈懷民的馬車還在不在?
和珅清了清同樣沙啞的嗓子,問道:
“周老弟,歐陽大人和殿下……這是先回府了?”
他記得分彆時,那兩位說不喜喧鬨,要去對麵酒樓。
周桐也踮腳望瞭望,不確定地道:
“不知道啊,這都過去多久了,官市都散了……想必是回府歇息了吧?”
話音落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期盼和如釋重負。
“既如此……”
“那便……”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打住,隨即心照不宣地一起拱手:
“和大人辛苦!”
“周大人勞頓!”
“各自回府,好生歇息!”
“正該如此,告辭告辭!”
一想到終於能下班回家,脫離這苦寒之地,兩人頓時覺得腰也不那麼酸了,嗓子也不那麼疼了,連冰冷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幾分。
心情瞬間由陰轉晴,步伐都輕快起來。
他們轉身,快步走入那條相對僻靜的小巷,準備去尋自己的馬車。
然而,剛拐進巷子冇幾步,兩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
巷子深處,那兩輛熟悉的馬車,赫然還停在原處!
沈懷民那輛樸素的皇子車駕,與和珅那輛戶部馬車,一輛不少。
馬車還在……這意味著……
一股不祥的預感同時爬上兩人心頭。
就在這時,其中一輛馬車旁,一個原本倚著牆、看似尋常老仆的人,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彷彿經過精確計算的笑容,朝著他們二人穩步走來。
周桐與和珅定睛一看,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來人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戴著頂遮風的舊氈帽,打扮與普通市井老者無異,但那張臉,那走路的姿態,那即便笑著也帶著幾分宮中特有的恭謹與疏離的氣質……
正是那位胡大公公!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袍,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胡公公。”
胡公公笑容可掬,絲毫冇有被認出的意外,回禮道:
“周大人,和大人,二位辛苦了。”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老奴在此恭候多時了。陛下有旨,宣二位即刻覲見。請隨老奴來吧。”
周桐一邊恭敬應著“是”,一邊忍不住暗自打量胡公公這身“喬裝”。
雖然換了粗布衣服,但那過於乾淨平整的衣料細節,略顯拘謹、不同於真正勞作者的站姿,尤其是……周桐目光飛快掃過胡公公的脖頸和下頜處。
對於年紀較大的太監而言,由於成年後才淨身,雄性激素的影響已經造成了一些永久性的第二性征,比如相對明顯的喉結。
而長期缺乏睾酮,又會使皮膚變得相對細膩,鬍鬚生長極其緩慢或不再生長。
這兩者結合,在有心人仔細觀察下,其實頗為顯眼。
再加上宮中浸潤多年養成的某種獨特氣質(恭敬中帶著謹慎,笑容標準卻難達眼底),以及說話時可能殘留的細微聲線特點……
對於周桐和和珅這等常與宮廷打交道的人來說,認出胡公公,實在不算難事。
周桐的內心也是之嘀咕,打扮得這麼……嗯,敷衍?
明明還挺好認的,為何還要喬裝?
直接宮裝來宣旨不更省事?真是搞不懂這些宮裡人的心思……
他心裡嘀咕,但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他可是聽說過,這些深宮裡的內侍,尤其是在禦前侍奉久了、有些地位的大太監,個個耳聰目明,心思細密,最是記仇。
自己還是少說為妙,老實跟著走就是了。
不過,他倒是暗暗佩服起旁邊的和珅來。
這胖子之前猜測可能有朝廷大員在暗中觀察,竟一語成讖,而且觀察者居然是皇帝本人!
陛下如今也喜歡和朱某玩微服私訪、實地考察這一套了?速度還挺快。
胡公公已側身引路,方向並非巷外熱鬨的大街,而是朝著巷子另一頭更深處走去,那裡似乎另有通道,或者停著不起眼的車駕。
周桐與和珅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無奈、疲憊以及一絲隱藏不住的緊張。
得,下班回家的美夢,瞬間破滅。等待他們的,不知又是怎樣的君前奏對。
兩人隻得打起精神,跟在胡公公身後,朝著未知的“陛下有請”走去,隻留下巷子裡那兩輛空蕩蕩的馬車,似乎在無聲訴說著主人歸期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