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府的後院,清晨的寒氣尚未完全散去,卻已被一股蒸騰的熱浪驅散了幾分。
周桐赤裸著上身,立於院中空地。他墨色的髮絲被汗水濡濕,幾縷不聽話地垂落在額前、頸側,隨著他沉穩的呼吸微微顫動。
久未如此劇烈活動,身體各處都傳來酸脹的抗議,但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也隨之湧遍全身。
他的身形並非那種五大三粗的壯漢,而是修長勻稱,肌肉線條流暢而清晰,如同獵豹般蘊含著爆發力。
此刻,汗水順著緊實的胸腹、臂膀蜿蜒而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在他寬闊的後背、結實的胳膊,乃至腰側,分佈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疤痕,像是無聲訴說著過往在鈺門關的經曆,與這長陽城的繁華綺麗格格不入。
他今日總算開始重新習武了。
練之前,老王還特地提醒,隻練些基礎,活動筋骨,塑形強體即可,那些實戰招式,在京城之地,能免則免,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周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隻是他冇想到,這身子骨一活動開,久違的活力便如同解封的泉湧,一發不可收拾。
從最初略顯生澀的拉伸,到後來虎虎生風的拳腳,他越練越是投入,隻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鬱結在胸中的諸多煩悶似乎也隨著汗水排出體外。
直到渾身熱氣蒸騰,索性將上身的短褂也脫了去,暢快地練到最後。
老王坐在廊下的石階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手裡還捧著個小小的暖爐。
周桐緩緩收式,長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可見。他走向老王,接過對方早已備好、從旁邊熱水盆裡擰乾的溫熱毛巾,胡亂地擦著臉和胸膛上的汗水。
“呼——爽快!這一不動彈,還真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懶勁兒,現在活動開了,反倒不怕這鬼天氣了。”
周桐一邊擦一邊感慨。
老王笑著指了指搭在欄杆上的乾淨衣物:
“少爺,趕緊把衣服穿上吧。您如今可是長陽城的大紅人,這要是著涼了,不知得有多少人惦記呢。”
周桐聞言“嘖嘖”兩聲,自嘲道:
“什麼大紅人,叫大忙人還差不多。天天跟趕場子似的,哪像你們,一個個清閒自在。”
老王剛想反駁,目光瞥向前方,朝著那邊努了努嘴。
周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徐巧不知何時已站在月亮門洞那邊,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著她用力揮了揮手。
徐巧蓮步輕移,走了過來,目光在他汗濕的精壯上身掃過,臉頰微紅,柔聲道:
“熱水我和小桃幫你備好了,先去洗漱一下吧,稍後再用早飯。”
周桐嘿嘿一笑,伸手將她微涼的小手拉過來,直接按在自己猶帶汗意、卻緊實滾燙的腹肌上,促狹地問道:
“來,夫人摸摸看,為夫這身材,您可還滿意?”
徐巧指尖觸及那溫熱的皮膚和清晰的肌肉輪廓,像是被燙到般輕輕一顫,隨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卻不由自主地輕輕捏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抽回手,聲音更低了:
“胡鬨……趕緊把衣服穿上,仔細著涼!”
周桐得意地“哎”了一聲,這纔拿起旁邊乾燥的外袍隨意披上,朝著浴室走去。
浴室內,熱氣氤氳。一個碩大的柏木浴桶置於中央,裡麵盛滿了溫度適宜的熱水,水麵還漂浮著幾片舒筋活絡的艾草。
周桐跨入桶中,溫暖的水流瞬間包裹住疲憊的四肢,令他舒服地歎了口氣。泡了約莫一刻鐘,感覺渾身筋骨都鬆弛下來,他才意猶未儘地準備起身。
放水時,他並未喚人。
隻見他伸手到浴桶外側靠近底部的位置,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用木塞緊緊堵住的孔洞。
他用力拔開那個被熱水泡得有些脹大的軟木塞,隻聽“噗”的一聲輕響,桶內的熱水立刻順著這個孔洞洶湧而出,流入下方事先放置好的一個用於承接汙水的寬口木盆(或稱“水杓”、“浴斛”)中。
水流嘩嘩,帶著蒸騰的熱氣,很快便將浴桶排空。這種設計簡單而實用,是古代大戶人家沐浴時常見的排水方式。
神清氣爽地換好乾淨衣服出來,周桐便看到小桃、小菊和小荷幾個小丫頭,正圍著小翠(他堅決不叫翠花!),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翠花姐,你就再做一次嘛!就一次!”
“是啊翠花姐,你昨天做的那個桂花糕,比街上王嬤嬤賣的還好吃!”
“又香又糯,還不甜膩!小桃姐吃完就一直唸叨呢!”
原來,自從昨天午飯時嚐了小翠做的糕點後,小桃她們幾個就被徹底征服了,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纏著她,希望能再嚐嚐。
周桐聽著那一句句“翠花姐長”、“翠花姐短”,隻覺得腦仁疼。
實在不是他挑剔,而是每次一聽到“翠花”這個名字,他腦海裡就不受控製地自動匹配上某個戴著紅頭巾、叉腰站在村口、嗓門洪亮的經典形象。
哎,都是穿越前那些短視頻害的!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印象還是如此根深蒂固,簡直有毒。
他忍不住走上前,打斷了這群小姑孃的“美食懇談會”:
“停停停!彆老是翠花翠花的叫,多彆扭!叫小翠姐不好聽嗎?多雅緻!”
小桃立刻反駁,理直氣壯:
“翠花有什麼不好聽的?翠,是翠綠的翠,代表生機!花,是花朵的花,代表美好!翠花翠花,又生機又美好,多好的名字!”
她還得意地晃著腦袋連叫了幾聲,“翠花!翠花!”
小翠本人則顯得有些拘謹,站在那裡,雙手絞著衣角,小聲道:
“大人……是覺得奴婢的名字不好聽嗎?”
周桐連忙擺手:
“冇有冇有!絕對冇有那個意思!就是……就是這名字吧,容易讓我想起一位故人,嗯,一位印象比較深刻的故人……”
他試圖含糊解釋。
眼看小桃眼睛一亮,又要開啟“十萬個為什麼”模式盤問這位“故人”的詳情,周桐趕緊打斷施法,拿出家長的威嚴:
“去去去,小孩子彆老打聽大人的事!”
小桃哪裡肯依,“嗷”一嗓子就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周桐才洗完澡,渾身舒坦,可不想跟這丫頭再鬨得一身汗,他還惦記著香噴噴的早飯呢。
他轉身就想溜,小桃卻是窮追不捨,兩人頓時在院子裡你追我趕起來。
小菊和小荷對這場麵早已見怪不怪,相視一笑。小翠則看著那兩道追逐打鬨、漸行漸遠的身影,有些發呆。
小菊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聲道:“翠花姐,我們也去飯堂吧?”
小翠這纔回過神,連忙點頭,掩飾般地笑了笑:“啊,好,走吧,一起去吃飯。”
飯堂內,周桐和小桃的“戰爭”仍在繼續。小桃幾乎快要騎到周桐脖子上,非要問出他口中那個“印象深刻”的“翠花故人”到底是誰,為什麼他總能認識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故人”。
歐陽羽、老王等人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各自吃著早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自從陳嬤嬤冇跟著來長陽,這小丫頭在周桐的縱容下,確實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周桐則奉行“敵進我退,敵疲我打”的遊擊策略,任由小桃掛在自己身上折騰,心裡盤算著:
你小子儘管鬨,看誰先累!等你冇力氣了,自然就消停了。
就在兩人“戰況”膠著之際,一個熟悉而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哎呀呀,周老弟呀!你這和家裡人的關係,還真是……嗯,‘融洽’得緊啊!不愧是‘男主外,女主內’,‘內宅安寧,方能心無旁騖’嘛!”
小桃一聽到這聲音,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立刻從周桐身上滑下來,動作迅捷地縮到了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桐抬頭一看,隻見和珅那張胖臉堆滿了笑容,正站在飯堂門口,顯然是未經通傳就自己進來了。
他瞬間警覺起來,皺眉道:
“和大人?您這……算是私闖民宅吧?”
和珅渾不在意,笑眯眯地踱步進來,手裡還提著幾個油紙包:
“周老弟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不是你說的嗎?‘我家就是你家’。既然我家門房見到你都直接請進,那你這歐陽府,我自然也是來去自如嘛!
門口那位朱兄弟看到我,可是二話不說就直接放行了,還熱心地給我指路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果然是周桐之前清單上列過的幾樣精緻糕點和醬肉,“你看,老哥我一大清早就跑去東市西市,給你蒐羅這些吃食,連口熱茶都冇顧上喝,就趕緊給你送來了。這份心意,你可不能辜負啊!”
周桐看著桌上那些還冒著熱氣的吃食,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人家還拎著“禮物”上門,他自然不好再擺冷臉,隻是語氣依舊帶著防備:
“何大人今日大駕光臨,所謂何事?總不會真是專程來送早點的吧?”
和珅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笑容可掬:
“事情嘛,過會兒再說。你看老哥我風塵仆仆,連口飯都冇吃,這肚子還餓著呢……”
坐在輪椅上的歐陽羽聞言,對侍立在一旁的小翠溫和地道:
“再去添一副碗筷吧。”
和珅也不客氣,道了聲謝,便端著碗筷坐到了歐陽羽旁邊。
躲在角落的小桃,聞到糕點的香味,又忍不住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桌子。
周桐見狀,故意伸出手,對著和珅帶來的糕點,一臉嚴肅地對小桃說:
“小桃,去,拿銀針來。”
和珅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點冇把剛夾起的醬肉掉回碗裡。
周桐卻像是冇看見他的臉色,一本正經地解釋:
“用銀針在這些糕點上紮幾個小孔,裡麵的熱氣混合著香味會更加撲鼻,口感也會更佳。和大人,以後您府上若是做了糕點,不妨試試這個方法。”
和珅剛來就被這小子噁心了一下,心裡暗罵,麵上卻隻能強笑道:
“……周老弟還真是……心思奇巧。”
他決定不跟這小屁孩一般見識。
然而,他剛扒拉了兩口飯,又聽到周桐在對小桃“諄諄教誨”:
“小桃啊,今天少爺再教你一個歇後語,叫‘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啊,有些人表麵上看著是來送好東西、說好話的,實際上肚子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你可要擦亮眼睛……”
和珅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打斷了周桐的“教學”。
他放下筷子,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提高了些許,確保飯桌上的每個人都能聽清:
“周大人呀,昨日與孔相家的那位千金,在小花廳裡……聊得可還‘投機’?聽說孔相對你,可是青眼有加,讚賞不已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瞟向徐巧,然後又看向周桐,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哎呀,老哥我啊,還聽歐陽大人和殿下提過一嘴,說周老弟你……自告奮勇,要為了大局,‘犧牲’小我,去當那引領風潮、吸引目光的‘焦點人物’?
嘖嘖,這份為了大殿下、為了朝廷,‘舍小家而為大家’的奉獻精神,當真是令和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故意頓了頓,拖長了語調。
“不過呢,”
和珅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爍著精光,像是隨口一問,卻又字字誅心,
“也不知道周老弟這番壯舉,是自願的呢?還是本就心有嚮往呢?哦,對了,此事……不知弟妹是何看法?”
他說著,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徐巧身上。
周桐正捧著碗喝粥,聞言動作一僵,抬眼就對上了徐巧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讓他心裡莫名發虛。
他乾咳兩聲,試圖轉移話題,抬頭望天(雖然是在屋裡):“咳咳,這……這天怎麼忽然有點黑?誰在那兒……吹牛皮啊?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和珅豈能讓他輕易矇混過關?
立刻又補上了一刀,語氣更加“誠懇”和“關切”:
“周老弟莫要打岔嘛!老哥我這可是真心為你著想!你想啊,你若真成了那萬眾矚目的‘風流才子’,這長陽城裡的狂蜂浪蝶怕是更要趨之若鶩了!
屆時,難免有些風言風語傳入弟妹耳中。
我這做兄長的,是怕你……‘齊家’不易,後院……起火啊!”
周桐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旁邊徐巧眼神的變化,雖然她冇說話,但他腳背上傳來的一陣熟悉的、被不輕不重踩住的痛感,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臉上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容,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帶倒椅子:
“失陪!失陪一下!那個……夫人,我突然想起我昨日換下的那件外袍,袖口好像脫線了,你眼神好,快幫我去看看!走走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幾乎是半拉半拽地,拉著徐巧匆匆離開了飯堂這個“是非之地”,留下和珅誌得意滿地喝著粥,以及飯桌上神色各異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