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幾乎是小跑著在那位一絲不苟的蘇府管家引領下穿過了數重庭院,當他終於踏出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
看到不遠處停著的、屬於歐陽府的樸素馬車時,內心終於是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快步走過去,趕車的是熟人狄芳,見到他,點頭示意了一下。
周桐掀開車簾鑽了進去,果然看到沈懷民和歐陽羽都在車內,旁邊固定著歐陽羽的輪椅。
他一邊扶著車廂壁穩住身形,一邊喘著氣對兩人打招呼:“殿下,師兄,我來了。”
歐陽羽看著他這副如同逃出生天般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打趣道:
“這是怎麼了?不過是去蘇府拜訪一趟,怎弄得像是剛從龍潭虎穴裡闖出來一般?”
周桐一屁股坐在軟墊上,誇張地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開始大吐苦水:
“師兄!你是不知道!那蘇府裡麵……我的天!那規矩,簡直了!我感覺我每一步、每一個動作,甚至先邁哪隻腳,呼吸重了點,都可能犯了他們家的忌諱!
那些丫鬟下人,走路都冇聲的,表情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恭謹得讓人渾身不自在!
我今天纔算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世家規矩’,什麼叫真正的‘丫鬟’!跟我們府裡小桃那種上房揭瓦的野猴子一比,簡直一個是九天仙娥,一個是……呃,花果山精靈!”
他本想說得更粗俗點,礙於沈懷民在場,臨時改了口。
沈懷民在一旁聽著,也覺得頗為新奇,他身份尊貴,接觸的頂級世家不少,但像蘇勤家這般將規矩刻進骨子裡的也確實少見,他溫和地笑道:
“孤也聽聞過,蘇尚書及朝中幾位清流元老家風嚴謹,以禮法持家。聽懷瑾你這麼一說,似乎其內規儀之繁瑣,竟不亞於宮中某些場合了。”
“何止不亞!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桐找到知音一般,繼續吐槽,
“我在那花廳裡,正主還冇見著,光跟他夫人說話,那茶就一杯接一杯地奉上來!說真的,還不如給我上幾盤點心實在!”
他揉著肚子,一臉的生無可戀。
歐陽羽聽著他的抱怨,微微搖頭,帶著點看透世情的淡然:
“你現在也終於知道,為何我說那些清流世家不好對付了吧?光是這入門的第一道‘禮’字,便能將許多人拒之門外,或讓你束手束腳。”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促狹,
“你昨日不是還興致勃勃,同我說你那個什麼……‘名角計劃’嗎?如今殿下也在此,你不妨詳細說說,也讓殿下品評一番?”
周桐嘴角一抽,冇想到師兄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看向沈懷民,果然見對方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歐陽先生方纔略提了提,說懷瑾你有奇思妙想,若能實行,或可收奇效。”
沈懷民的聲音平穩,帶著探究,
“究竟是何等方法?懷瑾不妨直言。”
周桐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將自己的“古代愛豆引流計”——即打造幾位風靡全城、吸引所有注意力的話題人物,以分散那些聚焦在沈懷民與沈戚薇身上的非議,以及聚焦在他自己身上的桃花——用儘可能簡練的語言說了一遍。
沈懷民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身旁的車窗框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待周桐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開口:
“方法……聽起來,確有可行之處。”
周桐一聽,臉上剛露出“你看吧我就說”的得意神色,沈懷民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不過……”
沈懷民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考量,“這人選嘛,孤看,倒也不必費心去尋他人了。”
周桐一愣:
“啊?”
沈懷民唇角微揚,肯定地點點頭:
“嗯,還是由懷瑾你來,最為合適。”
周桐:
“啊?!不是……殿下,這……”
他徹底傻眼了。
歐陽羽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意:
“扶持旁人,其心性如何,是否可控,皆是未知之數。若真將其捧至高處,萬一尾大不掉,或心生異誌,反噬起來,更為麻煩。懷瑾你嘛……”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桐一眼,
“我們知根知底。”
沈懷民接過話頭,進一步分析,語氣帶著一種為周桐考慮的意味:
“況且,由此計於你自身亦有裨益。你之才名,正可藉此更上層樓,積累聲望。待他日……你若想行事,一呼百應,豈非更方便?總好過如今這般,被動應對各方邀約與……桃花。”
他最後兩個字說得略帶調侃。
周桐聽得頭皮發麻,試圖掙紮一下:
“不是……殿下,師兄!你們就不怕我……我藉此乾點什麼?比如……嗯,擁躉太多,飄了?或者……中飽私囊?”
沈懷民和歐陽羽幾乎是同時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近乎“放心”的表情。
歐陽羽更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直擊要害:
“我們甚至無需動用其他手段。隻需將你的言行,稍加‘潤色’,透露給府中那一位……哦不,是那兩位知曉。
懷瑾,你當知道,長陽冬日苦寒,若夜深人靜時被拒之門外,這漫漫長夜……”
他冇有說完,但話語裡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周桐瞬間縮了縮脖子,早上出門時小桃那句“反正某人昨夜已被榨乾”的戲言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可不想體驗在寒冬臘月被關在門外,聽著裡麵歡聲笑語,自己獨飲西北風的淒慘場景。
“那個……此事關係重大,還需……還需從長計議,細細斟酌……”
周桐試圖拖延。
沈懷民卻彷彿冇聽到他的推脫,徑直道:
“無妨,細節可慢慢完善。稍後到了魏府,孤會尋機與魏老將軍敘話,懷瑾你可與魏小將軍多親近。
至於此事……孤覺得,或可讓和侍郎也參詳一番,他於此道,想必頗有心得。”
他語氣平常,卻已開始佈局。
周桐:“……”
他彷彿已經看到和珅那張胖臉上露出奸商般的笑容,摩拳擦掌準備把他“包裝上市”的場景了。
他開始深深地後悔,自己怎麼就嘴快提出了這麼個“作繭自縛”的餿主意!
就在他內心哀嚎之際,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了狄芳與旁人交談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如同洪鐘般、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陡然在馬車外響起,近得彷彿就在周桐耳後:
“老臣魏崇武,在此恭迎大殿下!”
這聲音突如其來,又洪亮無比,正靠窗走神的周桐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這誇張的反應,倒是把車廂裡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打破了,連一向沉穩的沈懷民和歐陽羽都忍不住露出了莞爾之色。
周桐自覺失態,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起身,掩飾般地說道:
“我、我去幫師兄把輪椅弄下來!”
說著就要去解固定輪椅的繩索。
這時,車簾被掀開,狄芳探進頭來,恭敬道:“周大人,讓屬下來吧。”
“冇事冇事!一起,一起!這東西金貴,一個人萬一冇拿穩磕碰了不好!”周桐幾乎是搶著說道,執意要和狄芳一起抬。
兩人合作,狄芳在前,周桐在後,小心翼翼地將歐陽羽那輛特製的輪椅從馬車後方專門設計的斜坡上緩緩抬下。周桐這纔看清外麵的情形。
魏府門前頗為開闊,不像蘇府那般內斂,也不像孔府那般顯赫,自有一股武將世家的爽朗大氣。
府門前已有數人等候,除了為首那位聲若洪鐘的老者,還有幾名看起來像是管家、部曲打扮的人。
他們見到周桐和狄芳抬著輪椅下來,立刻有兩名健仆快步上前,無聲地接過了手,動作麻利而穩當。
為首那位老者,自然便是大將軍魏崇武。
他年約六旬,身材不算特彆高大,卻極為健碩挺拔,穿著一身赭石色的常服,並未著甲,但站在那裡,便如一棵曆經風霜而不倒的老鬆,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他雖然自稱“老臣”,但精神矍鑠,滿麵紅光,絲毫不見老態。
在魏崇武身側,站著一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身材高挑勻稱,劍眉星目,麵容俊朗,穿著一身利落的墨藍色勁裝,更顯得英氣勃勃。
他見周桐和狄芳抬下輪椅,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伸出大手,先是拍了拍狄芳的肩膀,然後又重重地拍了拍周桐的胳膊,力道不小,聲音洪亮:
“有勞二位了!辛苦辛苦!”
說著,他對旁邊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一名小廝端著個小托盤過來,上麵放著幾個小巧的銀錠子。
那年輕男子拿起兩個,不由分說,一人一個塞到了周桐和狄芳手裡:
“一點辛苦錢,拿去喝茶!”
狄芳似乎習以為常,拱手道謝便收下了。周桐則愣了一下,看著手裡那沉甸甸、涼絲絲的小銀錠,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剛纔的鬱悶一掃而空,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也學著狄芳的樣子拱手:
“多謝……呃,多謝將軍!”
他都懶得去吐槽了,自己明明換了身不錯的行頭,還是被人當成了隨從。
不過……隨從就隨從吧,有錢拿就是好事!他美滋滋地將銀子揣進了懷裡。
這時,周桐已經轉身,小心地將歐陽羽從馬車裡扶了出來,安置在輪椅上。
他還不忘得意地對著歐陽羽晃了晃剛剛到手的“辛苦費”。
歐陽羽看著他這副財迷模樣,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
“你呀……也不怕人笑話。”
周桐渾不在意,小聲回道:“辛苦費嘛,不要白不要,回頭給師兄你買好吃的!”
另一邊,沈懷民也已下車,與魏崇武見了禮,兩人正在寒暄。
魏崇武聲音洪亮,笑聲爽朗,與沈懷民說話雖保持著臣子的禮節,但語氣間透著股武將特有的直率與熟稔。
那給了賞銀的年輕男子與沈懷民說了幾句話後,目光便四下尋找,問道:
“殿下,不知那位周桐周大人……可一同來了?”
沈懷民聞言,含笑將視線轉向正推著歐陽羽輪椅的周桐,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魏小將軍,那位不就是嗎?”
那年輕男子——魏崇武的獨子魏琰,順著沈懷民的目光看去,正好與推著輪椅、剛剛收了他“辛苦錢”的周桐對上了視線。
魏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露出一絲尷尬之色,他快步走到周桐麵前,抱拳道:
“哎呀!原來是周大人當麵!失敬失敬!方纔眼拙,還以為是殿下隨行的侍衛兄弟,多有冒犯,周大人莫怪!”
他性格倒是爽快,認錯也乾脆。
周桐連忙鬆開輪椅扶手,拱手還禮,態度謙和:
“魏小將軍言重了,周某榮幸之至。小將軍性情豪爽,周某欽佩。”
他心道,看在銀子的份上,這點小誤會算啥。
魏崇武此時也結束了與沈懷民的敘話,洪亮的聲音傳來:
“好了好了,都彆在門口站著了!殿下,歐陽先生,周小兄弟,快請進府敘話!老夫已備下薄酒,今日定要好好招待諸位!”
眾人自然稱是,於是在魏崇武父子的熱情引領下,一行人談笑著走進了魏府的大門。
與蘇府的肅穆嚴謹不同,魏府內部更顯開闊疏朗,隱隱能聽到遠處傳來兵器碰撞和操練的呼喝聲,充滿了武將世家特有的勃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