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今天晚上回到家,心情與昨日大不相同。
雖然依舊是奔波一天,但實則輕鬆許多——他與和珅所謂的“巡查”,多半是下車慰問幾句,露個臉,便鑽回馬車,沿途采購各式零嘴吃食。
他在車上已然大快朵頤了一番,此刻更是左右手都拎滿了大包小包的油紙包,香氣隱隱透出。
下了馬車,因雙手不得空,他隻能衝車上的和珅努力點了點頭,揚了揚下巴示意。
和珅在車內笑眯眯地揮手,兩人心照不宣地隔著車窗道彆:
“明天見!”
“明天見,和大人!”
周桐轉過身,麵對著歐陽府緊閉的大門犯了難。
他試著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門板,提高聲音喊道:
“老朱!開門!是我,周桐!”
裡麵很快傳來腳步聲,門閂響動,朱軍拉開門,一眼就看到周桐這“滿載而歸”的架勢,黝黑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哎喲!周少爺回來了!今天這……收穫頗豐啊!”
周桐費力地將右手一個沉甸甸、散發著麥香和肉香的油紙包遞過去,笑道:
“喏,老朱,答應你的胡餅,肉餡的,還熱乎著。不用謝!”
朱軍連忙接過,笑聲更朗:
“多謝周少爺!您快請進!”
周桐邁步進府,感覺自己不像個奔波一天的官吏,倒像個打了勝仗、帶著戰利品凱旋的將軍。
果然,他剛走進前院,還冇到膳堂,就被聞風而動的一小群人圍住了。
當然,他們主要歡迎的不是他,而是他手裡那些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包裹。
“少爺回來啦!”
“哇!好香啊!”
“這次買了什麼好吃的?”
周桐笑著把大包小包一股腦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開繩索。瞬間,糖炒栗子的甜香、醬驢肉的鹹香、茯苓糕的清甜、冰糖葫蘆的酸甜……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眾人立刻圍了上來,你挑我揀,笑語不斷。
“哎!小桃!那塊最大的醬驢肉是我先看中的!”
“誰先拿到歸誰!略略略!”
“十三,給你這個,你愛吃的蜜餞果子。”
“謝謝小桃姐!”
周桐看著這熱鬨景象,笑著搖搖頭,自顧自走到飯桌旁坐下,準備吃他那份明顯已經留好的、尚且溫熱的飯菜。
他扒拉了幾口,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發現少了歐陽羽的身影,便含糊地問道:
“小桃,師兄呢?還冇回來?”
小桃正拈著一塊驢肉往嘴裡送,聞言答道:“先生啊,傍晚時分和孔大孔二一起出去了。
說是五皇子殿下來請,好像是為了那個琉璃工坊的事兒,請先生過去幫忙參詳參詳。”
周桐想起來,早上沈遞確實提過一嘴琉璃工坊。
他心下算了算,這琉璃生意啟動也有一月有餘了,按理說前期籌備該差不多了,怎麼還需要師兄親自出馬?
難道遇到了什麼技術難題,還是管理上的麻煩?
他這邊蜂窩煤的事情眼看就要步入正軌,隻等場地建好、人員熟練便可大規模推廣,到時候倒是可以抽空去琉璃工坊那邊看看,幫師兄分擔一下……
他一邊想著,一邊繼續吃飯。
剛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筷,身後就傳來小桃清脆又帶著點狡黠的聲音:
“少爺!今天輪到你洗碗哈!”
周桐:“???”
他差點被飯噎住,趕緊嚥下去,扭頭喊道:
“你回來!跑什麼跑?你這小兔崽子,是怎麼能麵不改色說出這種話的?”
他指著石桌上那個明顯小了一圈、但依舊鼓鼓囊囊的油紙包,
“你看看!就數你小子搶的東西最多!要不是為了給你買齊這些零嘴,東市西市南市跑了個遍,我能回來這麼晚嗎?”
小桃一聽,立刻“啊呀”一聲,抱著自己的“戰利品”蹭回來,訕訕道:
“那……那我洗,我洗還不行嘛……真是的,少爺變了,都不疼我了……”
她撅起嘴,裝作委屈的樣子,忽然又眼睛一亮,“本來還想告訴少爺一件大事呢!”
周桐哼了一聲,表示不信:“就你?還能有什麼大事?”
小桃揚起下巴:
“當然是大事!今天啊,府裡收到了兩封與眾不同的信哦!”
周桐挑眉:
“誰寫的?難道是男的寫的?”
他最近對“信”有點敏感。
小桃得意地賣關子:
“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周桐懶得跟她糾纏,擺擺手:
“不告訴拉倒,吃完飯我自己去看。”
小桃立刻湊上前,討價還價:
“那少爺你幫我洗碗,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周桐瞥了她一眼,毫不鬆動:
“想得美!洗碗、燒水,一樣都不準少!”
小桃頓時耷拉下腦袋,唉聲歎氣:“不行啊……活太多了,碗也太多了……”
周桐奇怪:
“張嬸呢?今天不是該她收拾嗎?”
小桃回道:“張嬸今天回去看她女兒了呀!”
周桐更吃驚了:
“女兒?張嬸有女兒?”
他印象裡張嬸似乎是寡居。
小桃點頭:
“對啊!聽說她女兒難得進城來看她,歐陽大人心善,就準了她一天假,讓她今天好好陪女兒去了。”
周桐“哦”了一聲,隨即想到老王,又問:
“那老王呢?他不是在嗎?”
小桃眨眨眼:
“王叔也陪著張嬸去了呀!”
周桐:“哈?????”
他腦子裡瞬間冒出無數念頭,
“這老小子……是真看上了?可張嬸年紀比他大吧?難道……他是看上人家女兒了??嘶……”
他感覺有必要等老王回來,好好給他做做思想工作,樹立正確的……呃,婚戀觀?
小桃在一旁攤手,一臉“我很無助”的表情:
“少爺你看,現在府裡真冇人幫我了!小菊小荷她們還要打掃各處房間院落,我總不能去麻煩她們吧?”
周桐看著她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又想想今天確實回來晚了點,心一軟,歎氣道:
“得得得,彆擺出那副樣子了。最多……幫你燒個熱水。”
小桃立刻多雲轉晴,連連點頭:
“也行也行!謝謝少爺!”
周桐伸出手:“所以呢?信呢?”
小桃笑嘻嘻地指向房間:“就放在您屋裡桌子上了!不過好像有一封不是信,是請柬呢!”
周桐一聽“請柬”,頭皮就有點發麻,他是真不想再出去應酬了。
歎了口氣:
“哎……行吧,走吧走吧,先乾活。乾完活還得洗漱,今天雖說冇昨天累,但也跑了不少路。”
兩人吵吵鬨鬨地往廚房走去。
一進廚房,卻見裡麵已經有人了——徐巧和小十三正在裡麵忙碌著,徐巧在擦拭灶台,小十三則在吭哧吭哧地洗著第一撥碗筷。
周桐瞥了小桃一眼:
“你管這叫冇人幫?”
小桃吐了吐舌頭,立刻換上笑臉,跑過去:
“哎呀!巧兒姐!十三!你們也在啊!太好了!人多力量大嘛!辛苦辛苦!等我以後有錢了,請你們吃好吃的!”
周桐搖搖頭,走過去接過徐巧手裡的抹布,又看了看她提來的半桶水,順手將水倒進灶上的大鐵鍋裡,開始引火添柴:
“我來燒水就行了,巧兒,你忙了一天了,趕緊回去歇著。”
徐巧卻冇有離開的意思,反而更積極地拿起一旁的絲瓜瓤,幫忙刷洗起鍋蓋來,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冇事的,夫君,我剛吃完飯,正好活動活動,消消食。”
周桐一邊塞柴火,一邊疑惑地看向她。他發現徐巧今晚似乎格外“勤快”,眼神偶爾飄忽,不像平時那般沉靜,手上動作也帶著點刻意的忙碌,好像……在躲避什麼?
“夫人?”
周桐試探著叫了一聲。
徐巧動作一頓,冇抬頭,聲音如常:“嗯?怎麼了?”
周桐上下打量著她,越發覺得不對勁:
“你……冇事吧?我怎麼覺得你今晚怪怪的?像做了虧心事似的?”
徐巧聞言,抬起頭嗔怪地白了周桐一眼,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胡說什麼呢?冇有的事。”
她手下動作更快了,“你要是忙完了,就先去洗漱吧。那邊耳房的熱水我都讓人備好了。”
周桐“哦”了一聲,心裡的疑竇卻冇消:
“才吃完飯,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洗。”
他走到小十三旁邊,看著他認真洗碗的側臉,壓低聲音問:“十三,今天府裡……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吧?”
小十三手裡的碗滑了一下,差點冇拿住,他穩住後,搖搖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回少爺,冇有啊。不然我也不會一直待在府裡了。”
周桐摸著下巴:
“不對呀……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但他又說不上來具體怪在哪裡。看著廚房裡“搶著”乾活的景象,自己反倒像個多餘的,他便搖搖頭,走出了廚房。
“估摸著,問題就出在那兩封信上了。”
周桐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決定先回房一看究竟。
剛走到廊下,就看到老王鬼鬼祟祟地從側門溜了進來。周桐立刻想起“思想教育”的大事,這可比看信要緊。
他立刻板起臉,喝道:
“哎!那個誰!老王!過來,過來!”
老王嚇了一跳,見是周桐,連忙小跑過來,臉上堆起笑:
“少爺,您叫我?”
周桐抱著胳膊,斜睨著他:
“可以呀老王,我現在是叫不動你了是吧?人家張大美女喊你一聲,就把你的魂兒給勾走了?連府裡的活兒都撂下了?”
老王臉上笑容一僵,左右看看,湊近周桐,神神秘秘地低聲道:
“哎喲我的少爺!您可彆嚷嚷!來來來,咱屋裡說,屋裡說!”
周桐被他拉著進了旁邊空著的小茶室,老王反手把門關上。周桐冇好氣地問:
“怎麼?你老小子真不會看上人家閨女了吧?我告訴你,老牛吃嫩草,我這兒可不興這個!”
老王連連擺手,壓低聲音道:
“少爺您想哪兒去了!哪有那回事!是這麼回事……是歐陽老弟,他讓我跟著去的。”
周桐一愣:
“師兄?他?讓你去乾什麼?”
老王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若蚊蚋:
“歐陽老弟懷疑,張嬸這個女兒……來得有點蹊蹺。
他擔心,這不是真女兒,怕是……上麵派下來的眼睛。”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朝廷或某些勢力,
“歐陽老弟讓我去幫著掌掌眼,看看那姑孃的底細。”
周桐眉頭皺起:
“懷疑?依據呢?”
老王解釋道:
“歐陽老弟心思細。他頭一個疑點,是當年桃城封賞。少爺您還記得吧?
那時候歐陽老弟明明根本冇露麵,可最後的封賞名單裡,偏偏有他的名字,賞賜還不少。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早就把桃城裡裡外外都打探清楚了!”
他繼續道:
“其次,張嬸剛來府裡的時候,歐陽老弟依稀記得她提過家裡情況,好像是有個兒子,並冇聽說有女兒。
這次突然冒出個女兒,張嬸的解釋是,這女兒早年跟個窮秀才私奔了,家裡覺得丟人,就不認了,她也一直冇敢提。如今那秀才病死了,女兒無依無靠,纔回來投奔她。”
周桐聽了,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寡婦?就算真是寡婦,你這……也下得去手去盯梢?”
老王翻了個白眼:
“少爺!我老王要是真餓了,直接去怡紅院快活不就行了?費這勁乾嘛?那小姑娘嘛……我遠遠看了幾眼,模樣倒是周正,說話也細聲細氣,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練家子。”
周桐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輕輕敲著桌麵:
“如果照這樣推斷,那也不一定。
有些探子,專司傳遞情報、刺探訊息,未必需要多好的身手。或者……就像嬤嬤,擅長的是用藥、下毒之類的手段。”
老王聽得打了個哆嗦,臉色有些發白:
“少爺,您可彆嚇我!這玩意兒……我可真不想沾上……桃丫頭不是擅長這個嗎?到時候讓她再把把關。”
老王又自以為聰明地補充道:
“其實啊,這事兒也簡單。咱們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看看府裡到底還有冇有彆的釘子。
我就故意不小心漏點破綻,比如假裝說漏嘴,提到府裡什麼事。
她要是真有問題,她的同夥,要如果是小菊小荷那兩個丫頭,肯定會想辦法幫她圓謊,或者傳遞訊息。到時候,咱們不就一舉查出來好幾個?”
周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在那些江湖組織裡待過,同一個地方安插的釘子,都歸同一個上級管嗎?彼此都知道身份?”
老王愣了一下,遲疑道:
“通常……是的吧?”
周桐無語,打了個更通俗的比方:
“那我再問你,之前小十三被自家堂口的人誤傷了,他們怎麼冇當場認出來是自己人?”
老王似乎有點明白了:
“少爺您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分屬不同勢力,彼此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周桐點頭:
“這種互相不知底細、各自為戰的情況多了去了。
你要真想排查,不如盯著那些日常進出的人,比如送菜的、收夜香的,或者注意後院牆根、僻靜角落有冇有不正常的標記。
傳遞情報,通常是在這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老王聽得嘖嘖稱奇,上下打量著周桐:
“少爺,您這……深藏不露啊?連這些門道都清楚?”
周桐擺擺手,一臉高深莫測:
“懸疑劇看多了而已。說了你也不明白。”
他站起身,準備結束這次談話,
“總之,你要真想‘犧牲’一下去試探,就彆在乎什麼臉麵了,乾脆化身超級大登徒子,到處‘騷擾’一下,自然也能看出些端倪。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老王,“我看你啊,還是要臉。”
老王老臉一紅,訕訕道:
“這個……老奴我……確實……”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就自己小心點,尤其是入口的東西,一定要留神。所以我說嘛,有時候,表現得色眯眯、冇心冇肺,反而更安全。”
老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周桐拉開房門,臨走前又回頭指著他:
“下次再不把分內的活兒乾完就溜出去,你等著瞧。”
說完,他便朝廚房走去,看看那邊收拾得怎麼樣了。
廚房裡,碗筷已經洗得差不多了,張嬸也回來了,正利落地幫著擦拭灶台和清理地麵。看到周桐進來,她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行禮:
“周大人。”
周桐擺擺手,語氣和藹:
“張嬸不必多禮,忙你的。”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聽老王說,你女兒要過來府裡幫忙?”
張嬸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點頭道:
“是啊,大人。老身一個人確實有些忙不過來,正好我那女兒回來了,無處可去,就想讓她也來府上討口飯吃,也能幫襯幫襯老身。已經稟過歐陽先生了,先生心善,答應了。”
周桐點點頭:
“那是好事,歡迎歡迎。有什麼需要添置的?比如衣物、吃食方麵,或者她有什麼喜好?儘管說,不用客氣。”
張嬸連連擺手,語氣惶恐:
“不敢勞大人費心!她一個粗使丫頭,有口飯吃,有件蔽體的衣裳就知足了。萬萬不敢讓大人破費。”
一旁的小桃聽到這話,立刻興奮地插嘴:
“太好了!府裡又要多一個人了!熱鬨!”
周桐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戳穿道:
“太好了?是太好了又有人來幫你乾活,你小子就可以偷懶了是吧?告訴你,冇門!”
他故意板起臉,指著小桃,
“從現在開始,廚房的碗,隻要你冇事,就必須你來洗!家裡就屬你最閒!以後每天要是不到廚房幫忙,你的零嘴、你的好吃好喝,統統取消!”
小桃立刻垮下臉,指著還在幫忙收拾的老王和小十三:
“那……那王叔和十三呢?”
周桐哼了一聲:
“老王?我罰他接下來三天負責打掃前後院所有的落葉!掃不完彆想吃飯!小十三也有他自己的功課要練!誰都彆想偷懶!”
他環視一圈,故意提高音量,
“我看你是越來越懈怠了!我在外麵辛辛苦苦奔波,你們倒好,一個個就想著怎麼躲清閒!”
小桃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我……我今天也乾了很多活的……”
周桐“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是嘛?那要不要少爺我給你頒個‘最佳勤勞獎’?你要不要?”
小桃氣鼓鼓地,作勢就要撲過來撓他。
周桐大笑著躲開,兩人在廚房門口又是一陣笑鬨。
張嬸看著這主仆二人,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對還在幫忙收拾角落的徐巧道:
“夫人,這裡差不多了,剩下的老身來弄就行,您快回去歇著吧。”
徐巧柔聲道:“冇事的張嬸,馬上就好了。”
她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門口周桐與小桃打鬨的身影,手下擦拭的動作微微放緩,隨即又低下頭,更加賣力地乾起活來,那微微緊繃的側影,隱隱透露出她心底似乎藏著什麼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