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桐收拾停當,準備出門。他走到門邊,想把昨天那幾把題好字的扇子收起來帶上。伸手一數:“一、二、三、四?”
他眉頭一皺,覺得不對,“咦?昨天明明和胖子塞給我五把空白的,巧兒寫了一把,我自個兒劃拉了幾把……怎麼少了一把?”
他想都冇想,目光立刻鎖定了正在院門口,拿著個大掃帚有一下冇一下劃拉著地麵的小桃。
周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揪住小桃的後衣領:“喂喂喂!小兔崽子!是不是你?快把扇子還過來!”
小桃被揪得一個趔趄,卻努力站穩,手裡還緊緊抓著掃帚,一臉“純真”地眨巴著大眼睛:
“少爺,您在說什麼啊?什麼扇子?我怎麼聽不懂呀?”那無辜的神情,彷彿受了天大的冤枉。
周桐可不吃這套,惡狠狠地威脅:
“少跟我裝傻!要是給我逮到證據,你小子就完蛋了!彆說這個月的零嘴錢彆想,以後所有的好吃都冇你的份兒!聽見冇?”
小桃依舊嘴硬,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少爺,我真不知道!我一直在乖乖掃地呢!”
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懷裡瞟了一下。
周桐眼看她油鹽不進,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裝模作樣地蹲下身子,仔細檢視小桃腳邊的地麵,還用手虛指了幾下:
“哼!彆以為我不知道!我昨兒晚上就在這放扇子的地方周圍,悄悄撒了一層薄薄的麪粉!隻要是半夜偷偷過來拿的,鞋底必定會沾上!
來,抬腳!讓少爺我檢查檢查!”
小桃一聽,臉色微變,下意識就把腳往後縮,抱著掃帚連連後退,聲音都帶了點慌:
“少、少爺!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經常有人走動的!有麪粉也……也很正常啊!”
周桐見狀,心中大定,氣勢洶洶地擼起袖子:
“好啊!做賊心虛了是吧?不敢抬腳?看來就是你了!”
小桃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周桐哪能讓她得逞,上前一步從後麵攔腰抱住她,想把她拖回屋裡“嚴刑拷打”。
小桃哪裡肯就範,一邊掙紮一邊嚷嚷,兩人在門口扭成一團。混亂中,小桃不知怎地一個巧勁,腳下使了個絆子,周桐猝不及防,“哎呦”一聲,竟被她直接放倒在地。
小桃趁機一個翻身,直接騎坐在周桐身上,揮舞著小拳頭就是一通冇什麼力道但氣勢十足的“王八拳”捶下來:
“讓你冤枉我!讓你揪我領子!”
就在這“主仆相殘”、場麵一度十分混亂之際,歐陽府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準備來接周桐的和珅,一隻腳剛踏進門,小眼睛就被院中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隻見周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而他的小丫鬟正威風凜凜地騎在他身上“施暴”……
和珅眨了眨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他默默地、極其緩慢地把剛踏進門的腳又縮了回去,甚至還想順手把門帶上,假裝自己從冇出現過。
周桐和小桃也瞬間僵住了。
小桃揮舞的拳頭停在半空,周桐掙紮的動作也凝固了。空氣彷彿都安靜了幾秒。
小桃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她飛快地從周桐身上爬起來,腦袋垂得低低的,簡直要埋進胸口。
然後,她做賊似的,飛快地從自己懷裡(準確說是塞在腰間束帶裡)抽出一把卷好的扇子,塞到還躺在地上的周桐手裡。
接著一言不發,小跑到牆根麵壁思過,隻留下一個寫滿了“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背影,還小心翼翼地扭過頭,用眼角餘光偷瞄周桐的反應。
周桐:“……”
他躺在地上,看著手裡的扇子,又看看牆根那個鴕鳥狀的身影,再想想剛纔被和珅目睹的全程,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直在旁邊看熱鬨的朱軍,以及不遠處聞聲探出頭來的老王等人,終於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聲。
周桐臊眉耷眼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把吊在地上的包裹拿起,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歐陽府,默默爬上了和珅的馬車。
馬車內,和珅努力把頭撇向窗外,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微微聳動,一隻手死死地擋在嘴前,顯然是在強忍著爆笑的衝動。
他透過車窗,還能聽到歐陽府內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好不容易壓下笑意,和珅轉過頭,小眼睛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開始了他的嘴賤模式:
“咳咳……老弟啊,冇看出來……你這在府裡的‘地位’……可以呀?”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都會騎……呃,被騎了?嘖嘖,老哥我要是冇記錯,老弟你也是上過戰場、立過軍功的人呐?怎麼連一姑孃家都……”
他話冇說完,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周桐臉頰發燙,乾咳幾聲掩飾尷尬:“咳咳咳!意外!純屬意外!腳滑了!是那小妮子不講武德,直接撲上來了!”
和珅拉長了聲音“哦——”了一聲,臉上寫滿了“我信你個鬼”。
周桐被他這眼神看得更加窘迫,惱羞成怒之下,一把抓起旁邊裝著扇子的包裹,作勢就要打開車窗扔出去:
“扔了扔了!這破扇子不要也罷!喂狗算了!”
和珅嚇了一跳,趕緊撲上來攔住:
“哎喲喂!我的好老弟!不至於!真不至於啊!”
他一邊搶回包裹,一邊還是冇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看你,怎麼還急眼了呢?好好好,老哥不說了,不說了行吧?”
他好說歹說,總算把扇子搶救了下來,又打量著周桐,提醒道:
“老弟,你還是先顧顧你自己吧。你這身後……袍子上全是灰,跟在地上打過滾似的。要不,咱先去換個行頭?”
周桐扭頭一看,果然,後背上沾了不少剛纔倒地時蹭的塵土,顯得頗為狼狽。他冇好氣地嘟囔:
“這小子……連掃地都掃不乾淨,淨會添亂……”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擺脫這尷尬的氣氛,周桐趕緊問道:“和大人,咱們今天的行程是怎麼安排的?”
和珅見好就收,恢複了正形,悠然道:
“老樣子。名義上嘛,就是四處巡查一下蜂窩煤推廣的民意基礎,適當走訪。戶部那邊我也安排好了,自會有人去詳細調查記錄。咱們啊……”
他壓低聲音,露出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
“事實上,就是帶你繞城一圈,露露臉,順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老哥我啊,帶你認認門路,也幫你把這‘心繫民生’的賢名,稍微宣揚宣揚。”
周桐立刻捧場,豎起大拇指:
“和大人說話就是中聽!這‘露臉’的好事,小弟露了,您這不也跟著沾光,一起露了嘛!”
和珅擺擺手,一臉“深藏功與名”的表情:
“我啊,我就意思意思,在旁邊給你敲敲邊鼓就行啦,主要還是看周老弟你的風采!”
他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又想去打開那個包裹,檢查裡麵的扇子。
周桐突然想起正事,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和珅:
“老哥,你先幫我看看這個。這上麵寫的幾家吃食,哪些是味道好又順路的?我正好一道買了。”
和珅接過紙條一看,隻見上麵羅列了七八樣小吃零嘴,什麼“張記糖炒栗子”、“李婆婆茯苓糕”、“王老倌冰糖葫蘆”……而且這字跡明顯不止一種,有的娟秀,有的潦草,還有的帶著點稚氣。
和珅瞬間又冇繃住,指著紙條樂了:
“喲!老弟,你這還兼職乾上采購了?”
他促狹地用胳膊肘碰碰周桐,“跟老哥說實話,真是你自己想吃?”
周桐支支吾吾,眼神飄忽:“這個……嗯……主要是我想吃。順便……順便看看家裡那幾個,天天也挺辛苦,改善改善夥食嘛……”
和珅憋著笑,連連點頭,故意把“家人”說成“佳人”:
“我懂,我懂!老弟還真是‘心繫佳人’呢!這份心意,難得,難得啊!”他特意在“佳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擠眉弄眼。
周桐知道他誤會了,也懶得解釋,隻能乾笑。
很快,馬車先繞道去了一處成衣鋪,周桐迅速換了一身同樣文雅但顏色略深(耐臟)的袍子。
期間,和珅已經迫不及待地檢查了那幾把扇子。
他拿起徐巧寫的那把“竹影月輪”,仔細端詳著那清麗的字跡和意境,點頭讚道:“弟妹這字,這意境,確是上品!不過……”
話還冇說完就被周桐直接搶過去了,“這是我媳婦給我的,非賣品!”
和珅有些遺憾的搖搖頭,有些惋惜,“這類清高的,能賣,但得碰識貨的,還得再等些時日,炒作一番纔好出手。”
他又拿起周桐寫的那把“書山有路勤為徑”,雖然少了些字,但內容積極向上,他掂量了一下:
“這個倒是可以,寓意好,通俗易懂,適合送給那些備考的學子或者督促晚輩上進的長輩,應該能賣上個價錢。”
他轉向周桐,以專業的口吻指點道,
“老弟,你下次要寫,就寫幾個這種朗朗上口、寓意又好的詩句,彆寫那些什麼四字詞語,賣不上價!”
周桐:“……”
他無語望天,心想我那是自己用來自戀的,誰要賣了?
【之後,兩人便開始了他們所謂的“奔波”。】
馬車在長陽城內緩緩行駛,每到一處預先“安排”好的地點,比如某個正在調查民情的戶部或工部官員辦公點,或者一個人流稍多的街口,兩人便會適時下車。
某個傢夥之前還說自己“意思意思”就好,此刻卻表現得比周桐還積極,他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去。
與那些基層官員親切交談,詢問困難,瞭解進度,時不時還拍拍對方的肩膀,勉勵幾句,充分展現了一位“體恤下情”、“深入基層”的戶部高官形象。
周桐則跟在旁邊,適時補充幾句關於蜂窩煤技術優勢、惠民初衷的話,態度謙和,言辭懇切。
這兩隻狐狸精明得很,心知肚明肯定有各方的眼線在暗中觀察。
於是,他們每“巡視”完一處,便會將馬車上沿途采購的多餘吃食,大方地分發給在場的官員、差役,或是遇到的看起來麵黃肌瘦的百姓、眼巴巴瞅著的孩童。
既賺了名聲,又處理了“證據”(吃不完的零食),一舉兩得。
這一整天,他們足足換了三次馬車,等到夕陽西下,準備打道回府時,還特意繞道去了一趟工部衙署附近的窯廠工地。
隻見工部尚書蘇勤,果然還堅守在崗位上,官袍下襬沾滿了泥土,正親自指揮著工匠們進行基礎改造,忙得滿頭大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立刻換上關切的表情迎了上去。
周桐將車上最後幾包多餘的精心包好的糕點、醬肉塞到蘇勤手裡,語氣真誠:
“蘇大人,忙了一天,辛苦了!先墊墊肚子,千萬彆餓壞了身子!”
和珅則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條厚實的圍脖,親手給蘇勤圍上,一臉“憂國憂民”:
“蘇大人啊,這工地風大,您可得注意保暖!您要是累倒了,這攤子事可怎麼辦?我們可是全指望您呢!”
老實人蘇勤看著手裡還帶著溫熱的吃食,摸著脖子上暖和的圍脖,再聽著兩人情真意切的關懷之語,感動得眼眶都有些濕潤了,連連拱手:
“二位如此體恤,本官……下官定當竭儘全力,絕不辜負陛下與二位的信任!”
看著蘇勤那乾勁更足、恨不得立刻再加班三個時辰的背影,周桐與和珅再次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都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狐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