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兩刻鐘,終於穿戴整齊、連官帽都戴得一絲不苟的和珅,陰沉著臉出現在了客房外院。
他一邊走,心裡一邊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待會兒見了周桐,該怎麼在接下來的公務裡給他使點不痛不癢卻又足夠噁心人的絆子,以報這連日來的“戲耍”之仇。
然而,還冇等他醞釀好情緒,就聽到客房裡隱隱傳來女子的說笑聲,那聲音清脆嬌柔,還夾雜著低低的、帶著羞怯意味的“哇”的驚歎聲。
這聲音……怎麼如此耳熟?
和珅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再也顧不得風度,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客房門口,猛地一把推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場景讓他血壓瞬間飆升——隻見周桐正與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相對而坐,兩人似乎正說著什麼。
那少女手裡捧著一塊小巧的糕點,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帶著明顯的羞意,正微微低著頭,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完全是一副懷春少女見到心上人般的嬌怯模樣。
不是他的寶貝女兒和芸又是誰?!
和芸聽到門響,抬頭見是父親,像是受驚的小鹿般,慌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
“爹、爹爹……”
和珅隻覺得眼前發黑,腿都有些發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小、小芸?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和芸絞著手中的帕子,聲如蚊蚋:
“我……我聽說周大人來了府上,就……就想來見一麵,請教……請教一下詩詞……”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垂得更低了。
和珅猛地扭頭,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周桐,卻見對方一臉無辜地攤攤手,彷彿在說“是你女兒自己來的,與我無關”。
和珅心裡狂吼:哎呦喂!我的傻閨女啊!這小子可不是什麼好人啊!他肚子裡全是壞水!
他強壓著怒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對女兒說:
“芸芸乖,爹爹和周大人有正事要談,很重要的事情。你先回去,好不好?下次……下次有機會,再讓周大人指點你詩詞。”
他把“下次”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充滿了敷衍。
和芸雖然不捨,但見父親臉色不對,也不敢多言,隻得福了福身子,細聲細氣道:“那……女兒告退了。周大人……再見。”
臨走前,還偷偷瞥了周桐一眼。
周桐也連忙起身,客氣地擺手:“和小姐慢走。”
等到房門被輕輕帶上,確認女兒的腳步聲遠去了,和珅立刻“唰”地轉過身,眼神凶狠地瞪向周桐。
然而,他還冇開口,就先對上了周桐那帶著審視和探究的目光。
周桐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大陸,語氣帶著誇張的驚訝:
“和——大——人——?剛纔那位……是您的千金?”
和珅冇好氣地哼了一聲,胸膛一挺:
“怎麼了?不行嗎?”語氣充滿了“有女萬事足”的驕傲,儘管這驕傲此刻帶著點憋屈。
周桐摸著下巴,歪著頭,一臉“認真”地端詳著和珅那圓滾滾的身材和頗具“特色”的容貌,嘖嘖稱奇:
“感覺……和何大人您,不太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呀?”
和珅:“……”
他感覺心口又被插了一刀,梗著脖子強辯,
“哼!那是自然!我家夫人天生麗質,蕙質蘭心!女兒隨娘,有什麼好奇怪的!”
周桐的毒舌立刻上線,故作擔憂地壓低聲音:
“夫人……不是被迫的吧?您當初……冇用什麼不正當手段吧?”
他一邊說,一邊還警惕地往後縮了縮,彷彿怕和珅滅口。
和珅:“!!!”
他氣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猛地擼起袖子,也顧不上什麼官威體統了,壓低聲音吼道:
“喂喂喂!姓周的!我警告你!你彆胡說八道!還有,你要敢對我女兒動什麼歪心思,我、我跟你拚了!”
周桐見狀,立刻往後一跳,擺出防禦姿勢,嘴裡卻嘖嘖有聲:
“喂喂喂,我說和大人呐,彆激動嘛!我還是更喜歡你當初那個桀驁不馴的樣子啊!恢複一下?”
和珅氣得呼哧帶喘,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彆過頭去不想看他。
周桐眼珠一轉,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湊上前去,殷勤地給和珅捏肩捶腿:
“哎喲,老哥,消消氣,消消氣!我跟你說實話,我是真冇那方麵心思了!
家裡那一位,哦不,那兩位,就已經夠我折騰的了,天天雞飛狗跳的,我這身子骨,哪還有那麼多精力往外發展啊?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和珅把頭轉回來,斜睨著他,捕捉到關鍵詞,狐疑地上下打量:“你……不行?”
周桐捏肩的手瞬間加重了力道,疼得和珅“哎呦”一聲。
“和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
周桐咬牙切齒,
“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懂嗎?而且,你們這些官家小姐,我可高攀不起。昨天去宰相府,那位孔喜千金也是……唉,一言難儘。”
他適時地露出一個“深受其擾”的表情。
和珅聽了,心裡稍微平衡了點,但還是冇好氣地哼道:
“你小子,哼,要姿色嘛……嗯,有那麼點;
要文采嘛……嗯,文采是挺多;還有軍功,還有聖眷……哎,就是這張破嘴!”
他恨恨地總結。
周桐鬆開手,坐到和珅對麵,一臉“誠懇”:“你看,我還是個很實誠的人,是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早上買的那個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然後將裡麵那份加了雙倍蜜糖的糕點,鄭重其事地放在了桌上原先那碟看起來正常許多的糕點上麵,幾乎將其完全蓋住。
“來來來,老哥,忙活一早上了,你肯定還冇用早飯吧?先墊墊肚子,這是我特地給你買的!”周桐熱情地招呼。
和珅見他如此“上道”,臉色稍霽,心裡甚至生出一點“這小子終於懂點事了”的錯覺,感慨道:
“嗯……的確是啊。哎,我們倆啊,說實話,也是不打不相識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就拿起了最上麵、周桐“特地”準備的那塊蜜糖糕點,毫無防備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和珅被那齁甜到發苦、幾乎黏住喉嚨的味道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瞬間憋得通紅,眼淚都飆出來了。“水!快給我水!!”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茶杯猛灌。
好不容易順過氣,他指著周桐,手指顫抖,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你你……這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甜?!你想甜死我繼承我的戶部侍郎之位嗎?!”
他剛纔還覺得這小子人畜無害,現在恨不得把剛纔的想法嚼碎了咽回去!這小子是個屁的實誠!分明就是個心機深沉、睚眥必報的混蛋!
周桐卻一臉無辜,甚至把自己麵前那塊(原本在底下、正常的)糕點拿起來,掰開一小塊嚐了嚐,疑惑道:
“呀?和大人,您不喜歡吃甜的嗎?我還特地囑咐小販,說和大人您好這一口,讓他多多加蜜呢!”
和珅咆哮:“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吃甜的了?!”
周桐眨眨眼,用一種“這不明擺著嗎”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和珅富態的體型,理所當然地說:
“您這體型……一看就是喜歡吃甜食、會享受的人啊?”
和珅:“……”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氣瘋了,指著門口,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我真不想跟你說話了!你……你要有這折騰人的心思,你去整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他就在國子監,隨便你整!我絕無二話!”
周桐聞言,神色倒是正經了幾分,搖搖頭:
“和大人,我倆的恩怨,是我倆的事。我不喜歡牽扯到小輩身上,冇意思。”
和珅上下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兒子也大不了幾歲的傢夥,冇好氣地問:
“你小子……多大?”
“馬上二十二。”周桐老實回答。
“我兒子比你小一歲!”和珅哼道。
周桐擺擺手:“行行行,咱先不論這個了。”
他歎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實的疲憊,“說實在的,和大人,我是真不想這麼跑來跑去。您不知道,我從府裡過來這一路,凍得夠嗆。
本來這會兒,我該在家裡舒舒服服地躺著曬太陽,陪著妻子……呃,還有那個鬨騰鬼,下下棋,吃吃點心,多好。”
和珅冷哼一聲,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試圖沖淡嘴裡的甜膩:
“說吧,你繼續說吧,你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要記下來,找機會上報陛下!就說你消極怠工,貪圖享樂!”
周桐“哦”了一聲,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輕鬆:
“那正好,我最近對詩詞又有些新的‘造詣’,正愁無人分享。我看和小姐似乎對此道頗有興趣,不如我現在就去尋她,好好‘探討’一番……”
他話還冇說完,和珅就“噌”地站起來,趕緊把他拉著按回座位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賢弟!哎呀喂!我的好賢弟!你這是何苦呢!坐下,快坐下!咱們有話好說!”
周桐一挑眉,似笑非笑:“喲嗬?和大人還學會威脅了?”
和珅心裡罵娘,臉上卻不得不賠笑:
“不敢不敢!賢弟啊,說實話,我也就看出來了,你也就……也就隻能在這方麵能拿捏一下愚兄我了。
其他方麵,無論是為官之道,還是人情世故,你……”
他想說“你差得遠”,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怕激怒這混不吝。
周桐立刻順杆爬,拍著胸脯保證:
“和大人您放心!我周桐在此立誓,若是再拿令愛說事,就讓我……就讓我以後寫的詩都冇人看!”對他來說,這誓言可謂“毒辣”。
和珅嘴角抽搐了一下,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保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後靠,帶著點認命般的疲憊:
“罷了罷了,你記下就好。那……既然如此,我們兩人,接下來總該齊心協力,把這差事辦好吧?”
周桐點點頭,卻又悠悠地補充了一句,眼神裡帶著點狡黠:“其實我覺得吧,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和珅一愣:“哪樣?”
“就是……現在這樣啊。”周桐比劃了一下,
“我在這長陽也無聊,不如就和和大人您……嗯,做做對手,互相較較勁,給這平淡的生活添點樂趣嘛!您不覺得這樣挺有意思的嗎?”
和珅一聽,人徹底麻了。怎麼還有這種人?
上趕著找不痛快?
他真是活久見!
他無力地擺擺手,連罵人的力氣都冇有了:“你……你小子真是……”
周桐卻嬉皮笑臉地湊近些,壓低聲音:“老哥,你看看,我這樣‘真性情’的一麵,也就隻在你麵前露出來。
咱倆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患難與共了,對吧?”
和珅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哼道:“誰敢跟你患難與共啊……哎,我到現在就有一件事弄不明白,”
他看向周桐,眼神認真了些,“你小子,當初到底是怎麼就認定了我很有錢?還敢直接在陛下麵前獅子大開口?”
周桐一臉無辜,彷彿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還用認定嗎?您當時在桃城的時候,那車駕,那排場,那隨身帶的物件,擺明瞭就是想顯擺一下您‘不差錢’啊!我這人實在,就看錶麵,所以就覺得您肯定家底豐厚嘛!”
和珅被這話噎得半晌冇喘上氣。
說實話,當時他初到桃城,確實存了幾分在“鄉下地方”顯擺一下京城高官氣派的心思……這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試圖挽回一點形象:
“我那……那不過是基本的體麵!體麵懂嗎?官至侍郎,總不能太寒酸吧?可能會有些……嗯,正常的油水,但絕不可能像你想的那麼多!陛下內帑纔是真有錢!”
“算了算了,”
他擺擺手,覺得跟這小子討論這個問題純粹是自找冇趣,“這話越說越岔了,還是說說馬上接下來要乾的活吧。”
周桐也收斂了玩笑神色,點頭道:“早乾早結束。咱們先去工部,找那位蘇勤蘇尚書覈實一下情況?”
和珅點頭,麵色凝重了些:“嗯,是蘇勤。這老傢夥是清河蘇氏出身,標準的世家子弟,為人古板守舊,最重禮法規矩。
他日後……必定會成為大殿下的阻力。”
他暗示的自然是沈懷民與沈戚薇那驚世駭俗的關係,蘇勤那種老古板是絕不可能認同的。
周桐撓撓頭,對這些未來的朝堂風波顯得有些頭疼:
“這些事情……還是過會兒再說吧。咱們現在這最初始的階段,先把蜂窩煤弄出來纔是正經。殿下應該把初步方案都跟你說了吧?”
和珅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任重道遠”的表情:
“說了。難啊,很難啊。不僅要技術成功,還要應對各方勢力,尤其是那些掌控著輿論的文人清流……”
周桐倒是比他樂觀:
“那是之後的事情了。反正接下來,咱倆先一步一步來。先把煤炭的事情弄好,把大殿下的賢名打出去。至於那些世家還有文人騷客的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來想辦法。”
和珅警惕地看過去:“你想乾什麼?難道真想把他們家的女兒都勾搭個遍?用美男計?”
周桐直接被這腦迴路乾無語了,猛地站起身:
“那我第一個就從——”
他對上和珅瞬間瞪大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目光,想到自己剛纔發過的“毒誓”,氣勢瞬間萎靡,敗下陣來,悻悻地坐回去,
“……我冇有那麼風流!”
他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腰側,歎道:“我腦子想,在這方麵也肯定管不到那麼多啊。”
這話隱約帶著點對自己“能力”的辯護,又像是抱怨。
和珅剛想下意識地回一句“你就是不行?”,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刹住了車,生怕把這小子逼急了,又要口無遮攔地扯到他女兒身上。他隻能把話咽回去,乾咳了兩聲。
周桐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坐近了些,壓低聲音,開始給和珅“科普”起來:
“和大人,我跟你說,這房事啊,行多了之後,最是損耗精氣元陽!
而且啊,您想,那些秦樓楚館,看著是溫柔鄉,實則……我在桃城那邊可是親眼見過,好些個原本挺精神的人,就因為不知節製,染上那難以啟齒的花柳之症,最後形銷骨立,慘不忍睹!
尤其是像咱們這種……呃,像您這種位高權重、難免應酬的,更要小心!我這個人啊,惜命!
這一生啊,最多找兩個知冷知熱的就不得了了,多了實在無福消受。
您冇聽說過一句話嗎?‘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咱家嫂子那邊,難道您還冇……”他給了和珅一個“你懂的”眼神。
和珅聽著這番“推心置腹”的“男人間的體己話”,尤其是最後那句,彷彿被戳中了什麼心事,臉上居然露出了深有感觸的表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甚至還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腰。
這話題一聊開,兩人之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然瞬間緩和了不少,彷彿找到了什麼共同的、難以對外人言的“苦衷”。
談話的方式也不知不覺變成了那種帶著點“同病相憐”意味的交流。
和珅甚至有些感慨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語氣複雜:“我說老弟呀,你看,咱倆要是像現在這樣相處,不是挺好的嗎?何必整天針尖對麥芒的?”
周桐聞言,卻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意味深長:
“算了吧,老哥。有一個不對付的,陛下那邊……看著也放心。”
和珅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不由得深深看了周桐一眼。
眼前這人,果然如同陛下偶爾感慨的那樣,看著跳脫不羈,實則心思縝密,連這種“自汙”以安君心的招數都用得如此自然。
他思考問題的方式和深度,確實遠超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表現。
“那……成吧。”
和珅歎了口氣,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事先說好了啊,我們可以……嗯,像現在這樣‘不對付’,但也彆太過分,弄得下不來台就行。”
周桐立刻保證:“那是自然!分寸這方麵,我懂!畢竟啊,我要是真把當今戶部尚書大人往死裡得罪,我這小身板,這腦袋,也不夠用啊,您說是吧?”他適時地送上了一頂高帽。
兩人相視一眼,竟然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默契和……無奈的笑意。
又說了幾句關於工部蘇勤和接下來行程安排的閒話,兩人便一同起身。
“行了,該乾活了,早點弄完早點回來。”周桐伸了個懶腰。
和珅也附和道:
“就該這樣!你是不知道,昨天回來,給我累得,這老胳膊老腿的……”他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兩人邊說邊笑著朝門口走去,氣氛竟是難得的和諧。
然而,就在和珅伸手推開客房房門的一刹那,兩人臉上的笑容如同變戲法般瞬間收斂。
周桐恢複了那副略帶憊懶又帶著點挑釁的神情,而和珅則端起了戶部侍郎的官威,臉上帶著矜持而疏離的微笑。
周桐側身,做了個誇張的“請”的手勢,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和大人,您先請?”
和珅微微頷首,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周大人,同請。”
言語間,那熟悉的、針鋒相對的氣息再次瀰漫開來。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邁步,並肩走出了客房,隻是那姿態,怎麼看都像是兩隻互相警惕、隨時準備給對方使絆子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