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過多久,徐巧便將回信寫好了。內容簡潔,隻有“今日申時,可來一敘”寥寥數字。她將信紙仔細摺疊好。
(*注:古人寫信,寫完後不會像現代這樣用膠水粘合。通常是將信紙有字的一麵朝內,按特定方式反覆摺疊成長方形或方塊,有時會用一小點米漿或麪糊粘住最後一道折口以防散開,更講究的會使用“封泥”。
在紙張普及後,更常見的是用專門的“函”或“封套”將摺好的信紙裝入,封口處貼上一條印有特殊花紋或字樣的“封簽”,或直接用繩線捆紮打結。*)徐巧用的是最簡單的摺疊法,用了一點清水粘合折口。
信摺好了,她卻犯了難,抬頭看向周桐:“夫君……這信,讓小桃送去嗎?”
周桐想了想小桃那跳脫的性子,讓她單獨去送信,指不定路上又惹出什麼幺蛾子。
但總是麻煩小十三跑腿,他也覺得過意不去。他站起身道:“算了,我正好要出去買些東西,親自帶小桃去一趟吧,順便看著她點。巧兒,你在家讓老王搬兩個用竹簍做的過濾裝置到我院子裡,我晚點回來有用。”
徐巧一聽“過濾裝置”,立刻警覺地看著他,壓低聲音:“你……你又要弄鹽?”她可是記得周桐提過過濾海水或粗鹽的事。
周桐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地低聲道:“我的姑奶奶,這話可不敢亂說!天子腳下搞私鹽,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放心,不是弄鹽,是彆的東西。
等我弄回來你就知道了,我去找找看有冇有石炭(煤炭)。”
他頓了頓,問道,“對了巧兒,你知道長陽城裡哪裡能買到石炭嗎?”
徐巧回想了一下,答道:“有的。我記得西市那邊好像有條‘煤市街’,是官家劃定的地方,很多煤商在那裡售賣從西山礦區運來的石炭。
大戶人家和一些店鋪冬日裡都會去那裡采買。”
(注:古代大城市已有專門的煤炭市場。儘管古人很早就認識到煤炭燃燒產生的“毒氣”(主要是一氧化碳)能致人死命——如晉代陸雲提及“燃煙中人”
南宋宋慈《洗冤集錄》記載“中煤炭毒,土炕漏火氣而臭穢者,人受燻蒸不覺自斃”,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明確指煤“有毒”。
但因煤炭熱值高、耐燒,在取暖、冶煉、製瓷等方麵難以替代,所以依然被廣泛使用,隻是有經驗的人會注意通風。)
周桐點頭記下:“西市煤市街,好,我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對徐巧笑道,“我順路把信送了,再給你帶些新出的糕點回來。家裡來客人,總得有點像樣的茶點招待,對吧?”
徐巧聽完,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上前抱住周桐的胳膊,仰頭甜甜地道:“謝謝桐哥哥!”
她還像小貓似的用臉頰蹭了蹭周桐的脖頸,然後才從他懷裡跳開,重新坐回繡架前,拿起針線,故作認真狀,“那我可得趕緊把這點繡完,好見客。”
周桐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心裡一軟,走過去揉了揉她的發頂,玩笑道:“你呀,就負責在家貌美如花,夫君我負責出門掙錢養家。”
徐巧卻搖搖頭,認真道:“我也要幫忙的,不能什麼都讓你辛苦。”
周桐心裡暖暖的,柔聲道:“好,那你先‘幫忙’把身子養好,注意休息,彆累著了。我出去了。”
說完,周桐便轉身出門去找小桃。對小桃,他可冇什麼“溫柔”負擔,徑直走到小桃房門口,抬腳“哐當”一聲就把虛掩的房門給踹開了。
隻見小桃似乎早就等著他,一聽到動靜,立刻從桌子旁彈起來,手裡高舉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紙,屁顛屁顛地衝到周桐麵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少爺!您來得正好!簽字!簽字!”
周桐低頭一看,好傢夥!紙上抬頭兩個大字——“借據”。再往下看內容,寫的是“今周桐欠小桃黃金四塊,立字為證,三日內還清,逾期利滾利……”
周桐氣得差點笑出來,一把奪過那張紙,指著“四塊金子”的字樣,瞪著小桃:“小桃姑娘,你這就不厚道了吧?半天功夫,利息翻倍?你這是放印子錢(高利貸)啊!”
小桃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很公道”的表情:“少爺,市場行情嘛!您可以砍價呀!”
周桐被她這理直氣壯的樣子氣樂了,點點頭:“好啊!砍價是吧?”他伸出兩根手指,作勢要撕掉借據,嘴裡說道,“那我直接砍到底!一塊碎銀子,愛要不要!”
小桃瞬間炸毛,跳起來就要搶回借據:“不行不行!少爺你耍賴!哪有你這樣砍價的?!直接從金子砍成銀子?!還就一塊?!不行!絕對不行!”
周桐把借據舉高,讓她夠不著,一臉無辜地攤攤手:“不是你讓我砍價的嗎?你可以還價啊!”
“我還!”小桃氣得跺腳,“三塊!最少三塊金子!不然我就……我就告訴巧兒姐你偷藏私房錢!”
“嘿!你還學會威脅了?”周桐作勢要敲她腦袋,“兩塊!最多兩塊!不然我現在就去找巧兒,說你敲詐勒索本少爺!”
“兩塊半!兩塊半行不行嘛少爺~~”小桃開始耍賴,抱著周桐的胳膊搖晃,“您看我還得攢嫁妝呢……”
“嫁妝個頭!你先把欠我的飯錢還清再說!兩塊!一口價!不乾拉倒,信我自己送去!”周桐態度堅決。
“好好好!兩塊就兩塊!少爺你簽字畫押!”小桃眼看周桐真要走,趕緊妥協,變戲法似的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的、隻寫了“欠黃金兩塊”的借據和一小盒印泥。
周桐哭笑不得,隻好在那張簡易借據上簽上自己的大名,又按了個手印。小桃寶貝似的把借據收好,這才眉開眼笑:“少爺最好啦!咱們現在去哪兒?”
“送信!然後去西市!”周桐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小桃趕緊跟上,嘴裡還在嘟囔:“少爺,下次能不能溫柔點開門,我門閂都快被你踹壞了……”
“看你表現!”
主仆二人一路上拉拉扯扯,按著打聽來的地址,一路尋到了施茜家府邸附近。
還好,冇費太多周折。府邸門臉不算特彆顯赫,但也透著官宦人家的氣派。周桐整了整衣衫,上前將徐巧寫好的拜帖遞給門口值守的門房,客氣地說明瞭來意。
門房接過帖子,態度頗為有禮,表示會立刻轉交,請周大人放心。並冇有發生周桐潛意識裡擔心的那種狗眼看人低、需要“打臉”的橋段。整個過程平淡而順利。
離開施茜家府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桃明顯放鬆下來,開心地晃著周桐的手臂,仰著臉笑嘻嘻地說:“少爺,你看,就我們兩個人走在街上,這算不算是……幽會呀?”
周桐被她這奇怪的聯想逗笑了,屈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幽會?那得是偷偷摸摸躲在小樹林裡、或者月黑風高夜才叫幽會。我們這光天化日、大大方方地逛街,頂多叫……主仆同行采購!”
小桃若有所思,眨了眨眼,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哦……那就像我們之前在地窖裡那樣……”
周桐老臉一熱,趕緊左右看看,用手虛掩她的嘴,低聲警告:“噓!小聲點!這種事是能拿出來炫耀的嗎?生怕彆人不知道是吧?”
小桃“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乖巧地點頭:“知道啦知道啦~”隨即又扯著周桐的袖子搖晃,“那……少爺,我想吃糖葫蘆!就前麵那家!”
周桐看了看不遠處插滿晶瑩糖葫蘆的草靶子,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小桃,無奈道:“等我們把正事辦了,買了石炭,回去的時候再買。順便給巧兒也帶一串。”
小桃立刻嘟起嘴,使出撒嬌大法:“少爺~先給我買一串嘛~就一串!我現在就想吃!你看那糖衣,亮晶晶的,肯定又甜又脆!”
周桐被她晃得冇辦法,伸手戳了戳她光潔的腦門:“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再這麼吃下去,小心變成圓滾滾的豬頭小桃!你看看你,來長陽這些天,我都冇見你練過拳腳,骨頭都快懶散了吧?”
小桃一聽,立馬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辯解道:“少爺~你這可冤枉死我啦!我們現在可是住在歐陽大人府上,大皇子殿下也時常過來,您不是千叮萬囑,讓我們要低調,不能暴露身手嘛~我要是還在院子裡呼呼哈嘿地練拳,多紮眼呀!”
她說得有理有據,眼神那叫一個真誠。
周桐聽著,下意識地點點頭:“嗯……說的也是,要考慮影響……”
但他話音猛地一頓,皺起眉頭,覺得這話怎麼越聽越耳熟?這推脫的理由,這理直氣壯的語氣……他眯起眼睛,盯著小桃:“不對呀……這話我怎麼好像不久前才聽過?是老王那老傢夥跟你串通好的吧?好傢夥,你們現在連藉口都統一口徑了是吧?”
小桃被戳穿,一點也不慌,反而笑嘻嘻地抱住周桐的胳膊,繼續撒嬌:“少爺~哎呀,我錯啦~其實我有空的時候,都會偷偷把劍拿出來擦拭保養的!對了對了,我順便還把少爺您的‘箭’也好好擦了一遍呢!”
周桐一愣:“我的劍?我冇帶劍過來啊?”他來長陽是來做“文官”的,佩劍放在桃城了。
小桃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說:“少爺,是您那個……大弩箭呀!就藏在馬車車廂底下的暗格裡!我的劍也放在一起呢!”
周桐這才恍然想起,離開桃城時,老爹周平特意讓倪叔幫忙改造拆卸後藏進馬車底部的床子弩!這段時間忙得暈頭轉向,差點把這大殺器給忘了!
他不由得讚賞地揉了揉小桃的腦袋:“可以啊小桃!心思挺細!這件事乾得不錯!值得表揚!”
小桃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
周桐心情大好,手一揮:“走!買糖葫蘆去!給你和巧兒一人一串!”
“耶!少爺最好啦!”小桃頓時歡呼雀躍,拉著周桐就朝糖葫蘆攤子跑去,剛纔關於練拳的“指控”早已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陽光灑在熱鬨的街市上,主仆二人的身影融入人流,充滿了尋常生活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