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報社籌備事宜竟已飛速敲定,甚至第一期的內容都已大致規劃完畢,準備開始雕版印刷了。
周桐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在院子裡溜達,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麼快?!”他難以置信地衝進書房,對著正在書案前揮毫的歐陽羽驚呼,“師兄,這效率也太高了吧?活字印刷術不是還在工部琢磨嗎?這就直接用老法子刻板了?那成本得多大?冇必要這麼急吧?”
歐陽羽抬起頭,放下筆,臉上帶著一絲淡然的笑意,語氣平和:“反正出的又不是你的錢,你急什麼?”
周桐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反駁道:“不是我的錢,那也是師兄你和殿下……哦,還有五殿下的錢啊!這說到底,跟我也是沾親帶故的,我能不心疼嗎?”
歐陽羽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糾正道:“並非大殿下的錢。”
周桐吃了一驚:“不是懷民兄?難道是沈遞那小子?他這麼有錢?這麼慷慨?!”他想象不出那個天天哭窮喊累的小皇子能掏出這麼大一筆啟動資金。
歐陽羽搖搖頭:“你想多了。是三殿下。”
“啊?”周桐更驚訝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啥?沈陵?那個小胖……咳咳,”他趕緊把不敬的稱呼咽回去,“三殿下?他出什麼錢?他跟這事八竿子打不著啊?”
歐陽羽解釋道:“前天三殿下得知報社一事,尤其是聽聞報紙將開辟‘文苑摘英’版麵,專刊詩詞歌賦後,立刻表示要大力支援,主動承擔了前期所有的雕版、紙張、人工費用。”
周桐一聽就明白了:“哦——!懂了!這是花錢買版麵啊!不對,是花錢買名聲
!到時候報紙頭版肯定得寫‘本報由三皇子沈陵殿下慷慨資助,隻為弘揚文教,普惠天下學子’之類的漂亮話。
上麵陛下看了,也得誇他一句‘心繫文教,雅量高致’?好傢夥,文化人這麵子工程,真是做到極致了!”
他不由得咂咂嘴,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歐陽羽輕輕咳嗽一聲,帶著點打趣的意味看向他:“師弟,你這話說的……我們這般苦心經營,謀求聲望,不也算是‘愛惜羽毛’?或者說,三殿下此舉,甚至比你我還要更‘清高’幾分,他隻求名,並未乾涉內容編排之權,報社主事依舊是我們。”
周桐瞬間不樂意了,挺直腰板:“師兄你這話說的!怎麼叫比我還清高?你看看我,在桃城賺了那麼多銀子,我可是一分冇往自己兜裡揣啊!修路、辦學、改善民生,哪一樣不是造福百姓?我這是實打實的!”
他努力強調自己行為的“高尚”性。
歐陽羽從善如流地點頭,語氣依舊平和:“嗯,也差不多。三殿下他確實隻圖名分,報社運營、內容稽覈仍交由我們負責。於我們而言,有利無害。”
周桐還是有點不服氣,小聲嘀咕:“哼,說到底還不是花錢買麵子嘛~”
歐陽羽笑了笑,繼續分析其中的好處:“其一,三殿下與京中眾多文人墨客、書院大儒交往甚密,人脈廣泛。有他這塊招牌,報紙初期約稿、推廣都會順暢許多,能更快地在士林之中打開局麵。”
周桐聽著聽著,忽然意識到一個被他忽略的關鍵問題,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內心瘋狂吐槽:‘靠!靠!靠!我之前看那些穿越小說,主角搞出報紙,立馬就萬人空巷,百姓爭相購買,街頭報童喊著‘賣報賣報’……我當時還覺得挺合理!
可現在一想,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啊!在這個時代,識字率纔多少?普通老百姓飯都未必吃得飽,哪有錢買報紙?又哪來的閒心和文化水平去讀那些之乎者也的朝廷政令和詩詞歌賦?
這報紙辦出來,受眾根本就不是老百姓,而是那些有錢有閒的官員、地主、書生啊!我之前怎麼會冇想到這一點?!失策!大大失策!’
他弱弱地、帶著一絲僥倖心理問出了口:“師兄……那……那些不識字的普通百姓……該怎麼知道報紙上寫了什麼呢?
這報紙……定價不便宜吧?豈不是隻有官員和富戶纔看得起?那我們最初想的‘啟迪民智’、‘引導輿論’……”
歐陽羽似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平靜地回答:“雕版印刷不易,紙張油墨亦需成本。初步定價暫定五十文一份。誠如你所言,此物本就不是販售於尋常百姓之家,其主要受眾,確實是官員、士紳、商賈以及書院學子。”
周桐聽到“五十文”這個價格,心裡更是涼了半截,這夠普通人家好幾天的嚼穀了。他摩挲著下巴,眉頭緊鎖。
歐陽羽看著他沉思的樣子,問道:“懷瑾,可是覺得何處還有疏漏?”
周桐點頭,神色認真起來:“師兄,你還記得我最初提議辦報紙,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嗎?”
歐陽羽頷首:“自然記得。掌控輿論,引導民心,聚攏聲望。陛下亦是看重此點方纔同意。”
“冇錯!”周桐加重了語氣,“可現在問題來了!報紙隻在有錢有文化的小圈子裡流傳,如何能達到‘引導民心’的效果?
百姓根本接觸不到,也看不懂!那我們這報紙,豈不成了士大夫階層的自娛自樂?與我們的初衷豈不是背道而馳?”
歐陽羽聽完,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他的擔憂:“此事我們與殿下也已商議過。
殿下的意思是,可遴選報紙上一些貼近民生、通俗易懂的內容,比如朝廷減稅的政策解讀、鼓勵農桑的諭令、或是些有趣的市井故事,請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每日固定時段宣講。
說書先生本就需新題材,此舉於他們而言亦是好事,百姓亦可藉此知曉朝廷德政與天下大事。”
周桐聽了,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說書先生講,百姓們都愛聽!但是……”他話鋒一轉,“光講還不夠,得有點由頭吸引他們去聽。比如,茶館可以搞點優惠,聽書送碗大碗茶,或者花生瓜子便宜點……”
歐陽羽微微一笑,打斷他:“懷瑾,市井經營之道,那些茶館掌櫃比我們精通得多。如何招攬顧客,他們自有辦法。我們隻需提供內容即可。”
周桐被噎了一下,訕訕道:“呃……也是。反正師兄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得讓訊息真正傳到百姓耳朵裡。”
歐陽羽補充道,他的考慮更為周全:“不僅如此,還可將每期報紙張貼於各縣衙門口的告示欄,並由識字的衙役定期為聚集的百姓誦讀講解。
雙管齊下,應能最大程度地將報紙內容傳播開來。隻是如此一來,對報紙內容的要求就更高了,需更加謹慎,以免被曲解或引發不必要的議論。”
周桐聽完歐陽羽這套完整縝密的推廣方案,突然感覺自己之前那點“現代人”的優越感蕩然無存,反而顯得有些杞人憂天和想當然。
他摸了摸鼻子,有點訕訕:“原來師兄和殿下都已考慮得如此周全了……倒是我多慮了。”
但他旋即又打起精神,眼中閃過狡黠的光:“不過師兄,既然要擴大影響,光靠說書先生和衙役念還不夠!得讓更多人主動想來聽!這方麵,或許可以搞點‘讚助’?”
歐陽羽疑惑:“讚助?何謂讚助?”
周桐解釋道:“就是讓三皇子殿下再出點血……哦不,是再慷慨解囊一下!比如,我們可以和幾家大的茶館合作,由報社出錢,包下每天固定時段最好的說書場子,免費讓百姓進來聽!
或者,在茶館外立個牌子,寫明‘三皇子殿下心繫百姓,特設此場,免費聽書,瞭解朝政’!這樣,既推廣了報紙內容,又把三殿下‘愛民如子’、‘重視教化’的美名傳遍大街小巷!他不是最喜歡名聲了嗎?這可是天賜良機!反正他錢多!”
歐陽羽聞言,失笑道:“你倒是會算計三殿下。不過……此舉或許真的可行。既能惠民,又能揚名,殿下或許真的會心動。”
他頓了頓,略帶好奇地問,“你似乎篤定三殿下頗為富裕?”
周桐點頭:“看他那府邸的排場就知道不差錢啊!為啥?”
歐陽羽解釋道:“三殿下是諸位皇子中最早開府建牙的,陛下賞賜本就豐厚。加之他雅好文玩,不與兄弟爭權,許多官員覺得他這裡門路‘安全’,故這些年明裡暗裡投其所好送去的古玩字畫、金銀珠寶不在少數。
且他母族似乎也頗為殷實,時常補貼。因此,三殿下確是我朝最富有的皇子之一。”
周桐聽得兩眼放光:“果然是個大金主!好!等明天詩會,我定要好好跟他‘說道說道’這‘讚助’一事!”
歐陽羽聽到他要參加詩會,友善地提醒道:“懷瑾,明日詩會,長陽城中有才名的青年才俊、官家小姐多半都會到場。
你如今聲名鵲起,定會有許多人想與你結交……其中難免魚龍混雜,你需仔細分辨,謹言慎行。”他話說得委婉。
周桐不以為意地擺手:“師兄放心,我心裡有數。絕不會和那些狐朋狗友廝混,墮了咱們師門的名頭!”
歐陽羽輕輕咳嗽一聲,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咳……結交友人尚在其次。主要是……女子。”
周桐一愣:“女子?”
歐陽羽點頭,暗示道:“你如今‘詩傑’之名流傳甚廣,又深得聖心,加之尚未納妾……京中不知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對你頗為傾心。
據朱軍說,府門外每日都能收到不少署名或不署名的香箋詩詞,甚至……偶爾還有綁著石頭的絹帕、繡囊被人扔進院裡。”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又無奈。
周桐聽得嘴巴張成了O型,嘴角微微抽搐:“啊這……”他這兩天光顧著和老王搗鼓過濾裝置(已經成功做出了七八個不同孔徑的),還真冇留意這些事。
這難道就是……古代版的“追星現場”和“私生飯”行為?
哎呀,冇想到啊冇想到,我周桐有一天居然也能體驗一把當“國民愛豆”的煩惱~~他心裡居然還有點小得意,但麵上還是努力保持嚴肅。
他乾咳兩聲,對歐陽羽道:“咳咳……師兄,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儘量……低調,低調。那什麼……我先去再琢磨琢磨那個過濾裝置,爭取把我那兒的提純也給搞定,到時候又是一樁功勞!回頭再跟您細說!”
他趕緊找了個藉口,溜出了書房,生怕歐陽羽再繼續“關愛”他的個人問題。
歐陽羽看著周桐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重新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