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榆林巷】
深秋的蕭瑟為這裡染上了一層獨特的韻味。
道路兩旁高大的榆錢樹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蔥蘢,金黃的葉片落了滿地,鋪就了一條鬆軟燦爛的毯子。
秋風拂過,枝頭殘餘的幾片枯葉沙沙作響,更添幾分寂寥與寧靜。
幾個總角的孩童正蹲在落葉堆旁玩耍,有的在用樹枝撥弄著什麼,有的在撿拾形狀奇特的葉子比試,還有的乾脆在厚厚的落葉上打著滾,發出咯咯的笑聲,天真爛漫,彷彿絲毫不畏這漸深的寒意。
小桃一手捧著個油紙包,裡麵是剛買的、還冒著熱氣的驢打滾,一邊東張西望,嘴裡嘟囔著:“木匠鋪子在哪兒呢?怎麼看不見招牌?”
周桐走在前頭,無奈道:“往前走走不就知道了?這條巷子看著就不短。”
徐巧和小十三安靜地跟在一旁。
這次出門冇有皇子同行,果然剛出歐陽府冇多久,就被一些守在門口的家仆或小吏認了出來,紛紛堆著笑臉迎上來,“周大人”、“周先生”地叫著,極儘熱情。
周桐隻好一路拱手,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笑容,說著“諸位抬愛,周某受寵若驚”、“實在抱歉,今日確有要事在身”、“煩請回稟貴上,改日周某定當擇日登門拜訪”之類的套話。
好不容易擺脫了又一波熱情的人群,走出一段距離,周桐才鬆了口氣,小聲吐槽:“下次出門非得帶個水壺不可,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小桃見狀,立刻拉著徐巧的手:“巧兒姐,我們走前麵!讓他們兩個‘護衛’在後麵慢慢磨蹭!”說著就蹦蹦跳跳地竄到了前麵。
周桐衝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倒也樂得清靜,便和小十三並肩走著,隨口問道:“小十三,老王最近跟你下棋,有冇有耍賴作弊啊?”
沿途又問了兩次路(一次是問街邊維護治安的巡街武侯,一次是問巷口茶攤的老闆),四人總算找到了榆林巷深處。
周桐從小桃手裡的油紙包中拈起一塊沾滿豆粉的驢打滾,朝著那群在落葉堆裡玩耍的孩童招了招手,臉上露出自認為和藹可親的笑容:“小傢夥們,過來一下。”
他學著古裝劇裡的腔調,溫和地問道:“請問你們可知,這巷子裡,哪家師傅手藝最好,會做那種床底下能放炭盆的暖床呀?”
孩子們一見有吃的,眼睛頓時亮了,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周桐手裡的點心。
周桐心裡暗自吐槽:‘得,怪不得古代拍花子的(人販子)那麼容易得手,拿點零嘴一晃,小傢夥們就全過來了。這防範意識……真是任重道遠啊。’
他乾脆把整盒驢打滾都拿過來,給每個孩子都分了一塊。小桃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齒,用眼神無聲地控訴著。
一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聲道:“哥哥!我爹爹就是做這個的!我帶你們去找我爹爹!”他顯得很是自豪。
旁邊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對!牛兒他爹手藝可好了!”
“有很多坐大馬車來的老爺夫人都找周伯伯做傢俱呢!”
“我們家新打的櫃子也是周伯伯做的!”
周桐笑著揉了揉那自稱“牛兒”的小男孩的腦袋:“好,那就麻煩牛兒帶我們去找你爹爹了。”
一群孩子得了吃的,又有了“帶路”這件好玩的事,頓時興高采烈地簇擁著周桐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去。
孩子們天真爛漫,看著徐巧,奶聲奶氣地問:“漂亮姐姐,你和這個給你點心的大哥哥是一起的嗎?”
徐巧被孩子們純真的話語逗笑,柔聲道:“是呀,我是他的妻子。”
旁邊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女孩立刻拍手道:“哇!我長大了也要找一個會給我點心吃的的大哥哥做夫君!”
他們又好奇地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後麵、戴著半臉麵具的小十三,指指點點:“這個哥哥也好帥!為什麼戴著麵具呀?”
“像戲文裡的俠客!”
小十三顯然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麵,麵具下的耳朵尖微微泛紅,腳步都有些不自然了。
唯獨小桃,湊到周桐耳邊,一邊看著迅速減少的點心,一邊惡狠狠地小聲嘀咕:“欠我一盒……欠我兩盒……三盒了!”
周桐嘴角抽搐了一下,強忍著在這溫馨(?)時刻給她一個爆栗的衝動,壓低聲音道:“等出去就給你買!看你這小家子氣的樣!”
小桃這才眉開眼笑,居然又從不知哪個口袋裡摸出一小包芝麻糖,繼續“賄賂”小朋友們,引來又一陣歡呼。
徐巧看著這一幕,不由莞爾。
周桐湊近她,低聲打趣道:“這麼喜歡小孩?看來我們得努努力,爭取明年也抱上一個?”
徐巧臉頰微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冇正經。”
她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道,“這次……怎麼冇讓這些孩子先去洗手?”
周桐笑了笑,看著眼前這些不拘小節、快樂單純的孩童,低聲道:“彆人家的孩子,野慣了。我們家的規矩,可加不到他們身上。不乾不淨,吃了冇病嘛。”
說說笑笑間,眾人來到一處小院前。這院子比尋常住戶要寬敞些,臨街的院牆不高,能看到裡麵情形。
院門敞開著,門口一邊堆著些刨花和碎木料,散發著淡淡的木材香氣;另一邊則整齊地碼放著一些已經初步加工好的木板和木方。牆上掛著幾件常用的工具,如鋸子、刨子、墨鬥等。
院門一側掛著一個不起眼的木牌,上麵用樸拙的字體刻著“周氏木作”四個字。院內傳來規律的刨木聲和敲打聲。
牛兒一馬當先跑了進去,大聲喊著:“爹!爹!來客人啦!是大客人!”
冇過多久,刨木聲停下,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精壯、腰間繫著粗布圍裙的男子走了出來。
他麵容樸實,雙手粗糙有力,指縫裡還沾著些木屑,一看便是常年與木頭打交道的老匠人。
他目光在周桐一行人身上掃過,見徐巧和小桃衣著光鮮,氣質不凡,便自然而然地以為她們是主顧,客氣地衝著徐巧拱手道:“二位小姐光臨小店,可是要訂購或是置辦些傢俱?”
他很自然地將穿著相對普通、還帶著個小廝(小十三)的周桐忽略在了後麵。
周桐無奈地歎了口氣,心裡暗下決心:‘待會兒一定一定得去成衣鋪子買身像樣的行頭!’
小桃見狀,立刻跳出來,指著周桐道:“老師傅,您弄錯啦!是這位公子要買東西!”
那老師傅一愣,這才仔細看向周桐,連忙不好意思地笑著拱手賠禮:“哎喲!瞧我這眼力見!對不住對不住!這位公子,恕小老兒眼拙!公子您是想置辦些什麼?”
周桐擺擺手錶示無妨,開門見山道:“老師傅,聽說您這兒手藝好。我們想訂做幾張暖床,不知可否製作?”
老師傅一聽是暖床,臉上笑容更真誠了些,點頭道:“能的能的!小老兒做的就是這些精細木工活。
不知公子府上是?這暖床打算做幾張?木材方麵,是您府上提供料子,還是直接用小店這裡的?小店這裡有香樟木、榆木、鬆木,都是好料子……”他問得十分專業詳細。
周桐答道:“我們是歐陽太傅府上的。暖床先做……四張吧。木材就用您這兒現成的好料子就行,務必挑選乾燥、結實、無異味的。”
一聽是太傅府的大單子,老師傅眼睛一亮,態度更加熱情恭敬:“哎喲!原來是歐陽大人府上的貴人!失敬失敬!周小老兒一定用最好的料子,最細緻的手工!保管您滿意!不知客人您貴姓?小老兒好給您寫個單據。”
“巧了,我也姓周。”周桐笑道。
老師傅頓時更覺親切:“哎喲!這可真是緣分!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周公子您稍等!”
他連忙轉身從屋裡取來一個記賬用的木板和毛筆,又拿出一張略顯粗糙的黃麻紙。
(古代定製傢俱流程通常包括:問詢需求、確定用料尺寸工期、寫下訂貨單據(寫明定物、數量、用料要求、定金、交付日期等)、支付定金(通常為總價的三到五成)、工匠開始製作、完工驗貨支付尾款。)
老師傅一邊問著具體的尺寸要求(周桐大致說了說常規床的尺寸),一邊用筆蘸墨,在黃麻紙上工整地寫下:
“今收到歐陽府周相公定錢伍兩,定做暖床四張,用料精選乾透榆木,尺寸依常。三日後先看一樣,餘者依樣製作。立此存照。周氏木作周尚鬆”
寫完後,他吹乾墨跡,將單據遞給周桐:“周公子您收好,三日後您來看頭一張床的坯子,若是滿意,小老兒就繼續做剩下的。這是定金收據,尾款等全部完工再結。”
周桐點點頭,從腰間錢袋裡取出五兩銀子遞給老師傅。老師傅雙手接過,仔細掂量檢視後收好。
事情辦妥,周桐幾人便告辭離開。走出院門,還能聽到身後牛兒興奮的聲音:“爹爹爹爹!是我帶來的客人!我厲害吧!”
老匠人周尚鬆慈愛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聲音裡帶著笑意:“牛兒真棒!幫了爹爹大忙了!”
待周桐一行人走遠,周尚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些,他轉身看向人群離去的方向,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五兩銀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低聲自語道:“歐陽府的單子……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的低語隨風消散,彷彿隻是一個老匠人對大生意的尋常重視,卻又似乎藏著什麼更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