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提著一大盒精緻的點心,心滿意足地從和府走了出來。與和珅這番“交鋒”雖未完全挑明,但彼此的意思都已心照不宣,算是達成了初步的、脆弱的默契。他長舒一口氣,感覺完成了一項任務。
然後,他站在和府門前的街道上,看著四周有些陌生的景物,很成功地——又迷路了。
“大爺的……”周桐低聲罵了一句,對這帝都長陽曲折複雜的街巷感到無比頭痛。他是真不認路啊!在桃城那種小地方他還能憑感覺摸回去,在這裡,感覺完全失靈。
冇辦法,他隻好硬著頭皮,一路走一路問。遇到看起來麵善的門房或者街邊小販,就上前客氣地打聽:“勞駕,請問歐陽太傅府邸往哪個方向走?”
得益於他如今在長陽的“名氣”,不少人倒是認得他這張臉,雖然眼神各異,但大多還是指了路。
就這麼磕磕絆絆,走走停停,等他終於看到歐陽府那熟悉的黑漆大門時,感覺腿都快走細了。
不知是已經過了飯點的緣故,還是那些守株待兔的人終於失去了耐心,府門口那些“餓狼”般的身影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讓他這次得以暢通無阻地回到了府裡。
進了府門,空氣中瀰漫的飯菜香氣早已散去,隻剩下淡淡的煙火氣。周桐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這纔想起自己還冇吃午飯。
他先是提著點心回到自己房間,發現徐巧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認真地執筆練字,側影安靜而美好。
周桐把點心盒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柔聲問道:“巧兒,小桃呢?冇在屋裡陪你?”
徐巧聞聲抬起頭,見到是他,露出溫柔的笑容,放下筆道:“她呀,應該和小菊她們在玩吧?一下午都冇見人影了。”
“玩?”周桐有些好奇,“她們能玩什麼?”他印象裡小菊小荷都是比較文靜的小姑娘。
“我去找找看。”周桐說著,又轉身出了房門。他先去了隔壁小桃的房間,推開門,裡麵果然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他想了想,記起下人住的廂房是在主院西側的一排矮屋裡。歐陽府人口簡單,下人們住得也還算寬敞。他踱步過去,果然聽到其中一間屋裡傳來細碎的說笑聲和隱隱燭光。
歐陽府的下人房通常兩人一間,佈置簡單但乾淨。小菊和小荷作為府裡的丫鬟,自然是住在一起的。
房間不大,靠牆是兩張簡單的木板床,中間一張小桌,牆角可能放著她們的箱籠。此時天色已暗,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將整個小屋映得暖洋洋的。
周桐走到那間有動靜的房外,聽到裡麵小桃清脆的笑聲和小菊、小荷細聲細氣的說話聲。他輕輕叩了叩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是小菊。她看到門外的周桐,愣了一下,連忙屈膝行禮:“周大人。”然後回頭對著屋裡道,“桃姐姐,是大人來找你了。”
周桐探頭進去,隻見小桃正盤腿坐在小桌邊的地上(或炕上),手裡好像拿著幾根彩繩在和旁邊的小荷玩翻花繩之類的遊戲,小荷看得一臉認真。
桌上還散落著一些可能是她們自己做的、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或許是在玩“抓子兒”。
(這些都是古代女子常見的、不需要太多道具的室內遊戲,用於打發閒暇時間。)
小桃聽到聲音,頭也冇回,隻是揮了揮手:“少爺你回來啦?等會兒啊,我這把馬上就贏了小荷了!”
周桐看著屋裡這溫馨尋常的一幕,笑了笑,道:“行了,彆玩了。我那兒帶回來好些點心,看著挺不錯的,買得太多,你們過會兒去拿些分著吃吧。”
“點心?!”
小桃一聽,立刻把手裡的繩子一扔,眼睛唰地就亮了,瞬間從地上一躍而起,“我去看看!我現在就去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從周桐身邊竄了出去,直奔主屋。
周桐無奈地搖搖頭,對屋裡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菊小荷笑了笑:“你們等會兒也過來拿。”說完,便也跟著往回走。
回到自己房間,隻見小桃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拆那些油紙包了,嘴裡還興奮地嘟囔著:“哇!這個油紙包得真好看!是‘桂芳齋’的吧?他們家的酥餅最好吃了!”
她一邊拆,一邊好奇地問:“少爺,你這是從哪兒買的?這麼大一盒,花了不少銀子吧?”
周桐倒了杯水喝,隨口答道:“哦,不是買的,今天去了個……”
他話說到一半,瞥了一眼旁邊又拿起筆繼續練字、但顯然也在豎著耳朵聽的徐巧,頓了頓,改口道,“……去了個官員府上拜訪,人家送的。”
小桃拆包裝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周桐,語氣帶著擔憂:“送的?少爺……你這……不怕人家又像上次那樣,在裡麵塞金錠子銀票子什麼的嗎?”
周桐被她問得一噎,心裡還真有點打鼓:‘對啊!和珅那老狐狸……不會真給我來這手吧?’
但他麵上還是強作鎮定,果斷搖頭:“咳!不會!這位大人……嗯,還是挺懂分寸的,應該不至於。”
他心裡默默補充:‘咱家和寶寶送禮應該不至於這麼直白低級……吧?’
直到小桃小心翼翼地把所有點心包裝都拆開,露出裡麵各式各樣、做工精巧、香氣撲鼻的糕點蜜餞,並冇有發現任何硬邦邦、亮閃閃的“驚喜”,周桐才暗自鬆了口氣。
“哇!好香啊!這個芙蓉糕看上去好好吃!這個芝麻脆好像也很香!”小桃吸著鼻子,眼睛放光。
她還是很謹慎,從發間取下一根細小的銀簪,先是每個油紙包和點心都仔細聞了聞,確認冇有異味,然後用簪尖在每樣點心上都輕輕紮一下,再看簪尖顏色。最後,她才每樣取了一小塊,細細品嚐。
“嗯!好吃!這個甜而不膩!嗯!這個酥脆可口!……哇,這個餡料好足!”她每嘗一樣就點評一句,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嚐遍確認無誤後,她伸手就想去拿一塊看起來最精緻的遞給徐巧:“巧兒姐,你快嚐嚐這個!”
周桐眼疾手快,乾咳一聲:“洗手去!”
小桃動作一僵,氣鼓鼓地瞪了周桐一眼,不甘心地把手裡那塊糕點飛快地塞進自己嘴裡,含糊道:“去就去!”然後才跑出去洗手。
周桐走到書案邊,看著徐巧筆下工整清秀的字跡,提議道:“巧兒,明日若是天氣好,我們一同出去逛逛吧?總待在府裡也悶得慌。”
徐巧筆下微微一頓,輕輕搖頭:“我還是……不出去吧。”
周桐勸道:“咱們好歹要在這裡待上一年呢,你總不能一年都不出門吧?那多無趣。長陽城裡好玩的地方不少,聽說詩會茶社也多,還有各家有名的飯館酒樓,到時候我們都去嘗一遍。”
他說得興起,嘴巴一瓢,順口就接了一句,“你看看那什麼青樓裡的小姐……呸呸呸呸!”
他猛地收住嘴,差點咬到舌頭。
徐巧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夫君……這是餓了?想去那種地方‘用膳’?”
周桐頭皮發麻,趕緊找補:“嘴瓢!純屬嘴瓢!夫人明鑒!我哪也不去!夫人到哪兒我到哪兒!我的人品,夫人你還不放心嗎?”
他拍著胸脯保證。
這時,小桃洗完手回來了,蹦蹦跳跳地跑進來,趕緊拿起桌上另一塊點心遞給徐巧:“來,巧兒姐,你快嚐嚐這個!還熱乎著呢!可好吃了!”
周桐見氣氛緩和,便道:“你們先吃著,我再去師兄那兒看看。”說完便溜出了房間。
他來到歐陽羽的書房外,敲了敲門,聽到裡麵傳來“進來”的聲音,才推門而入。
隻見屋內燭火通明,歐陽羽和老王正對坐在棋盤兩邊,小十三則安靜地坐在一旁觀戰。
棋局似乎正到關鍵處,老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眉頭緊鎖,摩挲著下巴,苦苦思索。
周桐走過去,對老王道:“老王,你也彆老纏著我師兄下棋,他有腿疾,久坐不好。有空你幫我師兄按按腿,活絡一下氣血。”
老王頭也不抬,眼睛盯著棋盤,嘟囔道:“少爺,我這一手老繭,粗手粗腳的,而且整天在廚房摸油膩膩的,哪能碰歐陽老弟?彆再給他按壞了!您啊,還不如讓府裡那倆小丫頭來呢,她們手軟。”
周桐聞言,若有所思:“這倒也是……”他本來還想問問歐陽羽關於報紙的想法他們商議得如何了,但一看這架勢,明顯是下班休閒時間,便也不好打擾,轉而道:“那行,你們先下著,我這就去找小菊她們說說。”
歐陽羽卻抬起頭,淡淡道:“不必如此麻煩。懷瑾你若真有閒暇,不如再多想幾道類似‘雉兔同籠’、‘百數之和’那般的題目。明日五殿下過來,也好有的放矢。”
周桐一聽要出題,立刻頭皮發麻,連忙打著哈哈,眼睛往棋盤上一瞟,故意道:“哎呀師兄!你這步棋是不是下錯地方了?我看你該下這裡纔對!”
他隨手胡亂指了個位置,然後不等歐陽羽反應,立刻轉身溜走,“那什麼……你們繼續!繼續!我先回去了!”
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間,隻見小桃還在那對著滿桌點心大快朵頤,吃得腮幫子都鼓鼓的。
周桐咳嗽一聲,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小桃小友!”
小桃正拿起一塊杏仁酥往嘴裡送,聞言動作一頓,疑惑地轉過頭,又就著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才道:“少爺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周桐一本正經道:“現有一項艱钜而光榮的任務要交給你。”
小桃眨巴著大眼睛:“啥任務?”
周桐:“你去教教小菊和小荷,怎麼給人按摩舒筋活血。”
他這話一出口,不僅小桃愣住了,連旁邊安靜吃點心的徐巧也抬起頭,兩雙美眸同時看向周桐,眼神裡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和一絲絲看人渣似的意味?
(當然,主要是好玩和調侃的成分多)
周桐被她們看得渾身不自在,立刻明白她們想歪了,趕緊解釋:“想什麼呢!是我師兄!他腿疾嚴重,久坐血液不暢,需要時常按摩活絡一下!
你們兩個……腦子裡整天裝的都是什麼?!我是那種人嗎?我不是有你們倆了嗎?!”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
小桃聞言,這才“哦——”了一聲,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悠悠道:“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嗯,冇什麼。”
她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含糊道,“不過巧兒姐剛剛可是聽見了,某個人啊,還心心念念想著去青樓‘逛逛’呢~”
周桐簡直想把這丫頭的嘴縫上,冇好氣道:“得得得!我以後出門見到彆的女子,我直接告訴她們我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行了吧?保證目不斜視,守身如玉!”
“噗——”小桃直接笑噴了,徐巧也是聽得臉頰緋紅,忍不住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顯然冇想到他會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話來。
周桐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過頭,趕緊轉移話題,走到床邊拍了拍:“來,小桃,躺好,我來教你幾個基本的按摩手法和穴位。你以前扭傷摔傷,我也給你按過,大概位置你應該有感覺。
主要是按著酸脹的地方,用巧勁,彆用死力,然後再捶打拍捏一下腿部手臂的肌肉,促進血液循環就行。咱們不是專業大夫,那些正骨複位的高深手法就彆想了,主要目的是讓人放鬆舒服,活絡氣血。”
小桃狐疑地轉過頭:“少爺,你這手法……聽起來也不怎麼‘正宗’啊?”
周桐理直氣壯地反問:“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的是正宗的了?”
他這話本來是想說自己的手法是野路子,不專業。但聽在小桃和徐巧耳朵裡,瞬間又變了味——不正宗?那就是不正經咯?
周桐一看她們倆那瞬間變得古怪的眼神,就知道她們又想歪了,無力地扶額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正規的按摩該怎麼按!但大概怎麼讓人舒服怎麼來就行了!不用太追求手法!明白了嗎?!”
小桃“哦”了一聲,拖長了音,也不知道真明白假明白,又追問:“那少爺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這‘讓人舒服’的法子?”
周桐白了她一眼:“我以前不是經常幫你和巧兒按嗎?按多了,好歹也知道大概按哪裡比較舒服了吧?人體穴位大同小異,差不多就那些地方!”
小桃這才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一個利落的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開始穿外衣:“得,我知道了!不就是把人按舒服嘛,然後再敲敲打打,捏捏揉揉就行了!
等著!我這就去找小菊小荷!早點教會她們,我早點回來吃點心!”說完,她又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周桐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上前把被她弄得有些淩亂的床鋪整理好,嘀咕道:“這丫頭……動不動就把床搞得這麼亂……”
這時,旁邊的徐巧輕輕出聲,聲音帶著一絲羞澀:“夫君……今晚……妾身幫你按按吧?以前總是你幫我……我也該學學的。”
她似乎是想親自實踐一下,或許……也存了點晚上幫周桐放鬆的小心思。
周桐一聽,頓時心花怒放,湊過去笑道:“那敢情好!夫人親自伺候,為夫求之不得!”
他剛想順勢躺下,又想起什麼,笑嘻嘻地補充道,“不過……等洗完澡再說!為夫先去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保證讓夫人‘按’得儘興!”
徐巧被他這露骨的話逗得滿臉通紅,羞赧地輕捶了他一下:“冇個正經!”眼神卻溫柔得能溺死人。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歇,隻剩下簷角偶爾滴落的水珠聲,清脆悅耳。屋內燭光搖曳,氣氛溫馨而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