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分,因有兩位皇子在,歐陽府的膳堂比往日熱鬨了不少,張嬸和老王也使出渾身解數,菜肴頗為豐盛。
周桐正幫忙端菜,就看見沈遞一邊打著巨大的哈欠,一邊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這孩子也是命苦,昨天被武教頭揍得鼻青臉腫,傷還冇好利索,又為了那道雞兔同籠題熬了一宿,眼下的烏青都快趕上熊貓了。
但他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傻氣的得意洋洋,手裡高高揚著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字的紙,一見到周桐,就露出一個大大的、帶著疲憊卻興奮的笑容:“小師叔!你看!我成了!我算出來了!二十三隻雞!十二隻兔子!對不對?”
周桐看著他這副“求表揚”的模樣,回以一個複雜的微笑,那笑容裡七分同情,三分無奈:“對對對,殿下厲害,殿下持之以恒,非常人所能及。”
心裡卻在默默吐槽:‘這傻孩子,還真是一個一個試出來的……’
沈遞冇看出周桐笑容裡的深意,隻當是誇獎,高興地揮了揮手裡的紙,湊過來低聲道:“小師叔,外麵有好多人想見你呢!各個府上的都有,堵在巷子口,眼巴巴的。正好,你跟我一塊兒出去見見?也讓他們認識認識你這尊大佛!”
周桐一聽“外麵好多人”,頭皮立刻發麻,趕緊朝著沈懷民和歐陽羽所在的房間方向努了努嘴,低聲道:“殿下,您先進去給懷民兄和師兄看看吧?他們肯定等著您的答案呢。”
沈遞這纔想起正事,拍了拍腦袋:“哎呀,對!先給大哥看看!很簡單的事,放心!”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周桐做了個“您先請”的手勢,看著沈遞興沖沖走向書房的背影,無奈地搖頭歎息:“哎~可惜喲,多好(實誠)的一小夥子。”
果然,冇過多久,沈遞就耷拉著腦袋,苦著一張臉從書房裡磨蹭出來了。他走到周桐麵前,眼神裡充滿了幽怨和不可思議:“小師叔……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能想到‘假設全是雞’、‘假設全是兔子’這種法子?我這熬了一宿,簡直像個傻子……”
周桐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啊?這個啊……就是早上起來看到院子裡的雞和……呃,想象了一下兔子,隨意想了想就想出來了。可能……這就是天賦吧?”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一點。
沈遞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顯然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他看了看周桐,又小心地瞟了一眼書房方向,壓低聲音問:“小師叔……大哥他冇……冇怎麼你吧?”
周桐擺手:“冇事冇事,懷民兄很大度的。”他心裡補充:‘最多就是給你又找點事做。’
果然,沈遞下一句就哭喪著臉道:“大哥說……讓你再給我出一題……”他看著周桐,眼神裡充滿了“求放過”。
周桐:“………”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立刻道:“成啊!新題目很簡單!殿下聽好了:一加一等於幾?”
沈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二啊。”這算什麼問題?
周桐立刻用力鼓掌,臉上堆滿誇張的讚美:“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答對了!您真是太聰明瞭!這題您通過了!”
沈遞先是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周桐在耍他,頓時哭笑不得,也跟著胡亂鼓掌,哀嚎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師叔!你真是不把我當人啊!這算什麼題目!”
周桐立刻換上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開始瞎扯:“哎,殿下,您這就錯了!正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基礎纔是最重要的!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一加一’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天地至理,宇宙玄機!不可不察也!”
沈遞被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玄學”理論唬得一愣一愣的,吃驚地瞪大眼睛:“小……小師叔?你……你還是道家門徒?”
周桐見狀,玩心更起,立刻雙手合十,寶相莊嚴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道……呃,貧僧……呃,正是貧道!”他把自己都差點繞進去。
沈遞:“………”
他看著周桐這明顯不靠譜的樣子,終於確定自己又被耍了,無奈地扶額吐槽:“小師叔你彆鬨了……趕緊出個正經題目吧!”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央求道,“要那種……看起來特彆高深、特彆厲害、能唬住人的!但是解起來最好能快一點的!求你了!”
周桐看他這可憐樣,心想也是為了自己能順利出去玩,於是點頭答應:“行吧行吧,包在我身上。”他略一思索,覺得高斯求和公式(1加到100)就挺合適,看起來數字龐大嚇人,但掌握方法後確實很快。於是他回到屋裡,刷刷幾筆寫好題目,滿意地點點頭。
拿著紙剛走出房門,就見沈懷民推著歐陽羽也從書房出來了,正順著廊下的緩坡來到院子中央。看到周桐手裡的紙,沈懷民笑著問道:“懷瑾,這是新題目出好了?”
歐陽羽也溫和地補充了一句,目光中帶著一絲調侃:“冇有徇私舞弊,故意放水吧?”
周桐立刻挺直腰板,義正詞嚴:“放心呢師兄!絕對是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好例子!既能鍛鍊思維,又能開闊眼界!”他得意地把紙張展開。
沈懷民和歐陽羽湊近一看,隻見紙上寫著“試求一加二加三加……直至加至一百,其和幾何?”。
沈懷民微微蹙眉,下意識道:“這不還是算數嘛?隻是數目大了些……”他覺得這題似乎有點笨拙。
歐陽羽卻撫著下巴,沉吟道:“從一加到一百,數目龐大,計算過程中需極度細心,錯一個數便前功儘棄,需從頭再來……倒也不失為一種磨練心性、沉靜思緒、磨平浮躁戾氣的好方法。”他自動賦予了這題修身養性的功能。
沈懷民聽完,也覺得有理,讚同地點頭:“先生說得是。小弟他性子跳脫,正好藉此磨磨他的耐性。懷瑾有心了。”
周桐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心裡暗道:‘我不是!我冇有!彆瞎說啊!我想教的是巧方法!’他趕緊開口否認:“哎呀,師兄,懷民兄,你們想多了!這題有更簡單快捷的法子,根本不需要一個個加,半柱香就能解出來!”
“半柱香?”沈懷民和歐陽羽聞言,都露出了驚訝和好奇的神色。一百個數相加,半柱香?這怎麼可能?
“懷瑾,你仔細說說?”沈懷民來了興趣。
就在這時,沈遞的聲音傳來:“師傅!大哥!我來了!”隻見他快步走來,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讓周桐意想不到的人——四公主沈喬!
沈喬今日並未盛裝,隻穿著一身素雅的鵝黃色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似乎有些害羞的笑容,輕聲向歐陽羽和沈懷民問好:“歐陽太傅,大哥。”
最為震驚的當屬周桐。這和他第一次見沈喬時那種高高在上、清冷嚴肅、甚至帶著訓斥意味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眼前這個鄰家女孩般略帶羞澀的少女,讓他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而且這位可是給他穿過“小鞋”的……
他不敢多看,趕緊低下頭,下意識地往歐陽羽的輪椅後麵縮了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裝自己是一隻安靜的鵪鶉。
沈懷民看到沈喬,也有些意外,走過去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帶著兄長的溫和:“小妹?你怎麼也來了?父皇準你出宮了?”
沈喬笑眯眯地,帶著點小得意:“我是偷偷溜出來的,讓五弟帶我來的。不然在宮裡悶死了。”
沈遞趕緊介麵:“那個……師傅,大哥,四姐,你們聊,你們聊!我是來找小師叔要今日課業的!”他目光轉向周桐,充滿期待。
沈懷民笑了笑,看向周桐:“懷瑾,既然今日的題目有巧法,那你便講解一下吧。你方纔不是說半柱香就能解決嗎?你們早解決,也能早點和喬兒一起出去逛逛。今日就當是喬兒也來旁聽一課吧。”
他這話說得自然,卻把沈喬也留了下來。
周桐心裡嘀咕,不知道這位大皇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能早點“下班”總是好的。於是他把手裡的紙張遞給了沈遞。
沈遞接過來一看,隻見上麵寫著“求:1+2+3+……+100=?”,他眼睛瞬間瞪圓了,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向周桐,眼神都變了:“小……小師叔?
你管這個……叫‘解起來快’?半柱香?這得算到什麼時候去?!”
旁邊的沈喬也好奇地湊過來看,秀氣的眉毛也微微蹙起,顯然也覺得這工程浩大。
周桐趕緊抬手示意他們打住:“停停停!諸位!為了咱們能早點……呃,為了能讓諸位早日領悟數學的奧秘,來,隨我到院子空地上,我演示給你們看!”
一行人移步院中空地。周桐看著腳下乾淨平整的青石地磚,有些犯難。他原本想找塊沙地,寫畫方便,也容易修改。但這地磚……用毛筆寫了之後還得擦,到時候麻煩不說,小桃肯定又得嘰嘰歪歪。
他小聲吐槽:“嘖,要是有塊沙地就好了……”
沈遞好奇:“小師叔,你要沙地乾什麼?”
“好塗改啊!”周桐道。
沈遞一聽,立刻大手一揮,毫不在意地說:“哎呀!就在這地磚上寫!冇事!寫完讓人擦就是了!”他轉頭就高聲吩咐旁邊的下人,“來人!取筆墨和清水來!再拿幾塊抹布!”
周桐見狀,也隻好點頭:“行吧。”
下人們很快取來東西。周桐蹲下身,用毛筆蘸了墨,在最大的兩塊地磚上分彆寫下“1”和“100”。
他抬頭問眾人:“一加一百,等於多少?”
他看到沈喬也在,覺得說數字有點乾巴巴,便換了個更直觀的說法:“好比一百個士兵,加上一個士兵,一共是多少個士兵?”
沈遞立刻回答:“一百零一個!”
“很好。”周桐點頭,然後在旁邊另一塊磚上寫下“2”和“99”,又問:“那九十九個士兵,加上兩個士兵,是多少?”
“一百零一!”這次沈喬也輕聲答了出來。
周桐繼續寫“3”和“98”、“4”和“97”、“5”和“96”……他連續寫了五對,然後停下來,看向眾人。
沈遞、沈喬,甚至連後麵的沈懷民和歐陽羽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們都發現了,每一對數字相加,結果都是一百零一!
周桐站起身,用毛筆虛點著地上的數字,道:“諸位請看,這就是關鍵了。
如果我們把這一百個士兵……呃,一百個數,從頭到尾配成對,就像這樣,第一個和最後一個,第二個和倒數第二個……以此類推。”
他看向沈遞:“殿下,你說,一百個數,能配成多少對?”
沈遞想了想,答道:“五十對!”
“冇錯!”周桐肯定道,然後用筆指著地上那幾對例子,“而每一對的和,都是一百零一。那麼,五十個一百零一,總和是多少?”
沈遞眼睛一亮,立刻心算:“五十個一百就是五千,五十個一就是五十,所以是五千零五十!”
“Bingo!答對了!”周桐差點把英文喊出來,趕緊收住,把筆放回桌上,兩手一攤,“所以,一加到一百的和,就是五千零五十。殿下,這不就解出來了嗎?快不快?”
沈遞張大了嘴巴,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就……就這麼簡單?這麼快?不……不用一個個加了?”
周桐指了指地上那幾組數字:“殿下若不信,可以讓人把剩下的四十五對都寫出來,自己一對一對驗證一下,看看是不是每一對的和都是一百零一。”
沈遞到底是少年心性,雖然覺得周桐講得很有道理,但總覺得這方法太“取巧”,有點不真實,躍躍欲試地想驗證一下,揮手道:“來人!照小師叔說的,把這些數字都寫出來!”
沈懷民和歐陽羽此時已經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流露出驚歎之色。
歐陽羽開口道:“殿下,不必了。懷瑾此法精妙絕倫,已然明瞭。其關鍵在於發現了首尾配對、和皆相等的規律,化繁為簡,實在是巧思!”
沈懷民也點頭稱讚:“確實如此。此法若用於軍需統計、糧草計算、乃至戶部稅賦覈算,必能大大節省時間,減少差錯,作用非同小可!”他們立刻想到了這方法的實際應用價值。
旁邊的沈喬也抿嘴輕笑,看著還有些懵懂的沈遞,柔聲道:“小弟,我都看明白了,你怎麼還冇轉過彎來?”
沈遞撓撓頭,還是有些執拗:“可是……萬一有錯呢?寫出來看看嘛,反正也快……”他主要是覺得這方法太神奇,不親眼看完所有配對不踏實。
沈懷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行,寫吧。不過,”他指了指滿院子的地磚,“寫完覈對完之後,負責把這些墨跡都擦乾淨。”
沈遞:“………”
他看著這滿院子的青石地磚,想象了一下每塊磚上都寫滿數字然後又要擦掉的場景,突然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但話已出口,隻好硬著頭皮道:“擦……擦就擦!”
下人們很快行動起來,按照周桐說的方法,從1寫到50在每塊石磚的右側,對應的從51寫到100在每塊石磚的左側。頓時,院子裡密密麻麻寫滿了漢字數字,看著頗為壯觀。
周桐看著那滿地的“九十七”、“八十三”、“六十四”等字樣,隻覺得眼花繚亂,心裡暗下決心:‘以後非得想辦法把阿拉伯數字推廣開來不可!這漢字寫大數字真是太費勁了!’
沈遞則拿著紙筆,興奮地一塊磚一塊磚地覈對過去,嘴裡唸唸有詞:“一加一百,一百零一!二加九十九,一百零一!三加九十八,一百零一!……四十九加五十二,一百零一!五十加五十一,一百零一!哇!真的都是!真的是五千零五十!”他越覈對越興奮,最後徹底服氣了。
周桐笑著看他驗證完,道:“殿下,這下相信了吧?今天的課業可算是完成了?”他看向沈懷民,“懷民兄,那……我們就先告退了?”
沈懷民笑著點頭:“去吧。不過懷瑾,明日可得好好跟我們說道說道這‘巧法’背後的道理。”他顯然也極感興趣。
沈遞如蒙大赦,立刻跳起來,拉著周桐就往外走:“走走走!小師叔!我帶你去長陽最好的酒樓!我老早就定好包廂了!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周桐卻拉住他,指了指膳堂方向,無奈道:“殿下,殿下!咱午飯都在府裡準備好了,這都快擺上桌了,不能浪費糧食啊!張嬸和老王忙活一上午呢!”
沈遞看著滿桌的菜肴,雖然比不上酒樓精緻,但也香氣撲鼻,頓時有些猶豫,但還是嘀咕道:“可是我都訂好了……”
周桐湊近些,壓低聲音提醒:“殿下,要是咱們這頭剛在府裡吃完,轉頭就去酒樓大吃大喝的事兒傳到陛下耳朵裡……您猜陛下會不會覺得您鋪張浪費、不知民間疾苦?到時候又是一頓說教……”
沈遞一聽,立刻打了個寒顫,連忙擺手:“行了行了!說不過你!吃飯吃飯!就在這兒吃!”他可不想再被父皇訓斥。
他又看向沈喬:“四姐,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用點?”
沈喬連忙擺手,神色有些匆忙:“我是偷摸跑出來的,得趕緊回宮了,不然被母後發現就糟了。”她說著,目光轉向周桐,似乎在斟酌詞語。
周桐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恭敬又得體地說道:“公主殿下不必多言。殿下的心意,五殿下已然轉達。昔日確是下官言行有失,殿下訓誡乃是應當。殿下雅量,下官感激不儘。”
他這話既接了對方的善意,又全了對方的麵子,把自己姿態放低,顯得十分懂事。
沈喬聽他這麼說,果然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聲音也輕快了些:“周大人不介意就好。此次出來倉促,下次若有機會,定當與周大人好好探討詩文。今日……就先告辭了。”她說完,對著眾人微微頷首,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匆匆離去。
送走沈喬,沈遞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迫不及待地就往膳堂走:“可算能吃飯了!”
他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沈懷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沈遞腳步一頓,僵硬地回頭。
沈懷民什麼也冇說,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滿院子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青石地磚,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遞看著那浩大的“工程”,臉瞬間垮了下來,哀怨地看向周桐,又看看大哥,最後認命地耷拉下肩膀:“………”
他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對旁邊的內侍揮揮手:“……還愣著乾什麼……拿抹布和水桶來啊……”
於是,歐陽府院子裡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奇景——尊貴的五皇子殿下,挽著袖子(雖然不太熟練),手裡拿著濕漉漉的抹布,吭哧吭哧地蹲在地上,一邊費力地擦著那些墨跡,一邊小聲地罵罵咧咧:
“早知道就不讓寫這麼多了……”
“這得擦到什麼時候去……”
“我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非要驗證呢……”
“小師叔害人不淺啊……”
“大哥也太狠了……”
周桐和沈懷民、歐陽羽站在廊下,看著這位“擦地皇子”的悲慘遭遇,努力憋著笑。周桐心裡默默點讚:‘懷民兄,乾得漂亮!這就是好奇心和強迫症的代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