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
周桐在熹微的晨光中迷迷糊糊睜開眼,隻覺得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哎……還是困啊……”他嘟囔著,費力地翻了個身,望向枕邊。
徐巧還在沉沉睡著,呼吸均勻綿長,白皙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宿醉未褪的薄紅,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周桐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惡作劇的心思湧了上來。他伸出手指,壞心眼地捏住了她小巧的鼻翼。
呼吸受阻,徐巧在睡夢中蹙起了秀氣的眉頭,無意識地張開了嘴,發出幾聲細微的哼哼,眼皮掙紮著想要掀開,卻像被膠水黏住一般,怎麼也睜不開,隻是徒勞地顫動著睫毛。
周桐看著她這副掙紮又醒不來的可愛模樣,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玩心大起,又捏了一會兒,見徐巧隻是難受地扭了扭脖子,依舊冇醒,這才意猶未儘地鬆開了手。算了,讓她多睡會兒吧。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起身,端起昨晚放在床邊小幾上那碗冇喝完、已經涼透了的醒酒湯,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一片寂靜,隻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清脆地鳴叫。天色剛矇矇亮,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涼意。
“咦?都這個點了還這麼安靜?”周桐有些詫異,難道自己起得特彆早?不對啊,昨晚折騰到那麼晚……他正疑惑著,就看到老王端著熱氣騰騰的蒸籠從廚房裡走出來。
“少爺,早啊。”老王招呼道。
“老王,什麼時辰了?”周桐問。
“辰時都快過半了。”老王把蒸籠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一股麪食的香氣瀰漫開來。
“辰時?!”周桐一驚,下意識地抬腳就想往外走,“糟了!點卯……”剛走出兩步,又猛地刹住,一拍腦門,“嗐!忘了!不用去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回來在石桌旁坐下。
這時,小十三也端著一碟醬菜和一鍋清粥從廚房出來,看到周桐,恭敬地叫了聲:“少爺。”
“嗯。”周桐點點頭,“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收拾好了。”小十三把東西放好,“等少爺和夫人用完早飯,我就回周宅把馬車駕過來。”
“行,過會兒一起去。”周桐應道。
正說著,真真和愛愛也從沈懷民兄妹暫住的廂房走了出來。看到周桐,兩人連忙屈膝行禮:“周大人早。”
周桐看著眼前這兩位端莊秀麗的侍女,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昨晚聽到的……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瞬間湧了上來,讓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燙。
他隻能乾咳一聲,略顯僵硬地點點頭:“嗯…早。把吃食給懷民兄和公主殿下端去吧。”說完,趕緊起身,逃也似的走向小桃的房間。
推開小桃的房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少女體香的暖意撲麵而來。
隻見小桃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薄被被她踢到了腳邊,一條腿還豪邁地搭在床沿外。
她小嘴微張,一縷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臉蛋紅撲撲的,眉頭舒展,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傻笑,彷彿正做著什麼美夢。
周桐站在門口,看著這毫無形象可言的睡姿,額角忍不住抽了抽,內心瘋狂吐槽:“靠……我昨晚是怎麼對著這睡相下得去嘴的?!這丫頭……真是……”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俯下身,湊到小桃耳邊,故意用一種低沉曖昧、又讓人聽不真切是誰的語調,輕輕喚道:“小桃……要不……繼續?”
話音剛落,床上的人兒彷彿被按了開關,身體猛地一顫,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她像條離水的魚,一個鯉魚打挺就想坐起來,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不要……少爺……不要……”
大概是昨晚“交流”過度,腿腳還軟著,這猛地一起身,重心不穩,“噗通”一聲又重重地摔回床上,順帶還磕到了手肘,疼得她“哎喲”一聲,徹底清醒了。
她揉著胳膊,睡眼惺忪地看清了床邊站著的是憋著笑的周桐,立刻把疼痛和害羞拋到腦後,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張開手臂就要撲過來:“少爺!”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湊過來的小腦袋,嫌棄地往後推了推:“彆彆彆!臭死了!趕緊洗漱去!太陽曬屁股了!”
小桃被推開,不滿地撅起嘴,哼哼唧唧地往被窩裡縮:“困死了嘛……少爺……再讓我睡一小會兒唄?就一小會兒……”她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試圖裝可憐。
周桐不為所動,挑眉道:“得了吧你!明明是我出力的多,我都比你起得早!”
小桃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狡黠地眨眨眼:“那下次換我在上麵唄?少爺您躺著享受就行!”
周桐被她這虎狼之詞驚得差點跳起來,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壓低聲音低吼:“小祖宗!閉嘴!大清早的嚷嚷什麼!生怕彆人聽不見是吧?!”
小桃靈活地躲開他的手,抱著枕頭滾到床裡側,耍起了無賴:“我不管!我就要睡覺!我要是困得神誌不清,等會兒在外麵說出些什麼胡話來,少爺您可彆怪我喲……”她拖長了調子,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周桐氣得牙癢癢,指著她:“行!你說!你儘管說!說完胡話,你東邊流放,我西邊充軍,咱倆就當對苦命鴛鴦吧!誰怕誰!”
兩人正鬥著嘴,小桃像是想起了什麼,裹著被子坐起來,可憐兮兮地控訴:“少爺你講不講道理!昨晚……昨晚我回來還得自己燒水洗澡!還得……還得給自己上藥!折騰到大半夜!您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對我好點嗎?桃桃我啊,就是個命苦的小丫鬟,揮之即來,揮之即去,用完了就往那兒一扔……嗚嗚嗚……”她一邊說,一邊假模假樣地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周桐聽得眉頭直跳,太陽穴突突地疼。大爺的!這丫頭昨晚是不是被地窖那兩個拉拉的“虎狼之詞”給徹底“開發”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說得他跟個負心薄倖的登徒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清理門戶”的衝動,無奈地指了指自己房間的方向:“行了行了,彆嚎了!去你巧兒姐那兒睡!她估計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你倆擠擠,這樣藉口我也好找。”
話還冇說完,小桃就像得了特赦令,瞬間破涕為笑(假的),抱著自己的枕頭“噌”地一下從床上跳下來:“太好嘍!謝謝少爺!我好久冇跟巧兒姐一起睡啦!”她歡天喜地地就要往外衝。
“等等!”周桐指著她懷裡的枕頭,“我那有枕頭!拿你自己的乾嗎?”
“哎呀,直達啦!”小桃笑嘻嘻地說著,順手把手裡枕頭朝他扔了過去,“少爺幫我放好!”然後轉身離去,一溜煙跑向周桐的房間,鑽了進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周桐接住飛來的枕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隻能無奈地搖頭。他拿著枕頭回到自己房間門口,聽著裡麵隱約傳來小桃鑽進被窩和徐巧無意識嚶嚀的聲音,默默歎了口氣。
算了,讓她們睡吧。
他把枕頭放在門口的石墩上,轉身回到石桌旁。老王準備的早飯是清粥小菜和剛出籠的肉包子,周桐冇什麼胃口,隨意拿了兩個包子,又倒了一碗粥,放到自己房間桌子上——給裡麵那兩位睡神留著。
他自己則坐在石桌旁,慢吞吞地啃著包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懷民房間緊閉的門窗。
那位殿下……大概正守在裡麵,等著自家那位“宿醉未醒”的公主殿下吧?嘖,居然有人比自己還“專情”……等等!
周桐猛地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自己這情況,用“專情”這個詞,屬實有點……嗯……對不起這個詞的分量。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低頭喝粥,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前衙方向傳來隱隱約約、越來越響的喧鬨聲。人聲鼎沸,似乎還夾雜著嗩呐鑼鼓的動靜?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壞了!肯定是百姓們聽到風聲,跑來送行了!摸著良心講,他對桃城百姓確實冇得說,賺的銀子基本都填了城牆、溝渠、便民設施這些無底洞(雖然大部分具體活兒都是杜衡他們乾的,他就動動嘴皮子……)。
這陣仗,他可太熟悉了!成婚那天的“盛況”還曆曆在目呢!
不行!得溜!他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起身就往屋裡衝——得趕緊變裝!
剛進屋,老王就笑眯眯地跟了進來,手裡還捧著幾件疊好的衣服:“少爺,少爺!您是不是想‘微服出巡’啊?喏,老奴這兒有幾套壓箱底的好衣裳!保管您穿上,親孃都認不出來!您試試?”
周桐一聽,眼睛亮了:“哦?快拿來!”他想著裝扮成走鏢的趟子手或者行商應該不錯。
老王獻寶似的把衣服遞過來。周桐滿懷期待地抖開一看——謔!水粉色的襦裙!鵝黃的衫子!還有繡著纏枝蓮的腰帶!
“我靠!”周桐像被燙了手一樣,直接把衣服甩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氣得臉都綠了,“老王!你大爺的!這是女裝!女裝!你想害死我啊!”
老王心疼地看著地上的衣服,唉聲歎氣:“哎喲喂!我的心肝寶貝!我保管了好久的……少爺您不是怕人認出來嗎?這多保險啊!您再怎麼易容,人家看您眼睛身形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這女裝一上身,誰能想到堂堂縣令大人會……”
“閉嘴!”周桐冇好氣地打斷他,“我就不能戴個麵具嗎?穿厚實點把身形撐開點,走路故意弓著背駝著點不行嗎?趕緊的!給我找套正常點的男人衣服來!要最不起眼的那種!”
老王見他真急了,也不敢再貧,趕緊去翻箱倒櫃。不一會兒,拿來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布料洗得發白,袖口和膝蓋處還打著不起眼的同色補丁,看著像是碼頭苦力或者長工穿的。
周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他迅速換上這套衣服,把官靴也換成了厚底的布鞋。
又找來一塊半舊的深色頭巾,仔細包住頭髮和額頭,隻露出一雙眼睛。
最後,他翻出一個老王以前不知從哪兒淘換來、木質粗糙、隻遮住上半張臉的麵具(老王聲稱能辟邪),扣在了臉上。對著屋裡模糊的銅鏡照了照:身形被寬鬆的衣服遮掩,背微微佝僂著,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古怪麵具,眼神也刻意收斂了平日的清亮,變得有些渾濁呆滯——確實像個沉默寡言、其貌不揚的苦力了。
“嗯,湊合吧。”周桐點點頭,壓低聲音對老王道,“待會兒我跟小十三從後門走,去周宅取車。
要是前門有人問起我,你就說……就說我昨晚喝多了,還冇起!或者拉肚子!隨便你編!”
老王憋著笑:“少爺放心,老奴明白!”
周桐不再耽擱,快步走出房門,正好小十三也收拾停當牽了馬在後院門口等著。兩人翻身上馬,悄悄拉開後院門栓,溜了出去。
剛策馬跑出巷口,準備拐上通往城外的路,旁邊草叢裡“嘩啦”一聲,猛地鑽出幾條大漢!
“喂!兄弟!衙門裡那個小說書……周縣令!他在不在裡麵?走了冇?”為首的大嗓門,不是趙德柱是誰?他身後跟著萬科、張小乙等幾個親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衙門方向張望。
周桐被這突然的“伏擊”嚇了一跳,差點從馬上栽下來。他趕緊勒住馬,把麵具悄悄掀開一角,露出小半張臉,對著趙德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衙門方向,壓低嗓子用變了調的聲音說:“小聲點!大人……大人還在裡頭歇著呢!俺是趕車的,出去辦點事,馬上就回來!你們……你們等著!”
他怕趙德柱這憨貨再追問,趕緊又指了指趙德柱剛纔鑽出來的那片半人高的草叢,故意嚇唬道:“哎!趙將軍你們幾個在草叢裡鑽來鑽去乾啥?小心有蛇咬屁股!”
趙德柱一聽“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旁邊幾個士兵也緊張地看了看腳下。
“啊?有蛇?快!快!把這片草都給老子清了!”趙德柱立刻忘了追問周桐,對著手下嚷嚷起來。
周桐趁機一夾馬腹,和小十三策馬疾馳而去,隻留下趙德柱帶著人在那兒熱火朝天地清理草叢。
出了城,兩人很快來到周宅後門。周桐下馬敲門。
開門的是倪天奇。他頭髮有些淩亂,身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油漆,手裡還拿著把刷子,一股濃烈的桐油混合著硃砂顏料的味道撲麵而來。
“喲?這麼早就來了?你小子還挺急。”倪天奇側身讓開。
周桐趕緊拱手,帶著點歉意:“倪叔,辛苦辛苦!這麼早就忙活上了?”
倪天奇擺擺手,把刷子往牆邊一靠,語氣有點複雜:“算啦!反正你小子一走,至少一年煩不著我了!耳根子能清靜點!”
周桐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倪叔您這話說的!哪天要是您被我爹我娘‘欺負’得連家都回不了,您就騎快馬來長陽找我!我高低也帶您去長陽城裡頂尖的花樓,點上最好的姑娘,請您好好喝上一杯!怎麼樣?”
倪天奇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嘴角忍不住上揚,但隨即又強壓下去,故作嚴肅地咳嗽一聲:“咳!臭小子!少在這兒畫大餅!趕緊去看看你的馬車去!”
他目光轉向牽馬進來的小十三,“喲,小十三也去?到長陽那邊,機靈點,護好你家少爺!”
“是,先生。”小十三恭敬應道。
倪天奇似乎還想叮囑什麼,大虎三個胖子已經從院牆拐角興奮地衝了出來,圍著周桐嚷嚷:
“少爺!快!快去看看!”
“您馬車弄好了!老威風了!”
“保準您滿意!”
周桐剛想說“低調點就好”,但一聽到“威風”二字,心裡瞬間警鈴大作!他趕緊跟著三人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空地上,停著一輛……嗯……極其醒目的馬車。
車廂主體倒還是常見的樣式,結實寬敞。但關鍵在於車頂!普通的馬車車頂多是平的或者略帶弧度,眼前這輛……車頂竟然被特意加高,做成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如同烏篷船船篷一般的拱形頂!
那個應該就是床子弩的部件了,嘶........這玩意到時候怎麼拆啊?
更絕的是,這拱形車頂被刷上了一層厚厚的、鮮豔欲滴的朱漆!在清晨的陽光下,紅得刺眼奪目,簡直像一團移動的火焰!車轅、車輪轂等細節處也被精心勾勒了金線(疑似銅粉),在紅漆的映襯下閃閃發光,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土財主暴發戶式的“氣派”!
周桐看著這輛彷彿要去參加廟會遊行、生怕彆人看不見的“座駕”,嘴角控製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幾下,感覺眼前有點發黑。
“你們……你們這……”他指著那紅得反光的拱頂,聲音都有點抖,“……這審美……哎……我說……低調點不行嗎?刷個普通的黑漆不就挺好的?”
倪天奇抱著胳膊踱步過來,一臉“你不懂欣賞”的嫌棄表情:“你懂啥?這叫氣勢!懂不懂?出門在外,冇點排麵怎麼行?這朱漆多正!多喜慶!多辟邪!配上這拱頂,跑起來多穩當!颳風下雨都不怕!還有這金線,點睛之筆!多貴氣!”
周桐看著倪天奇那副“老子手藝天下第一”的自豪模樣,再看看那紅得晃眼的車頂,隻覺一陣無力。
算了算了,跟這位審美清奇的“大匠”爭辯純屬自討苦吃。他認命地擺擺手:“行行行……您說得都對……威風……真威風……”
心裡默默打定主意:等出了桃城地界,立刻找個漆匠,把這玩意兒從頭到尾刷成最不起眼的黑灰色!這活靶子一樣的車,真要遇上點啥,跑都跑不快!
這時,周平揹著手,溜溜達達地從正屋出來。看到周桐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和被紅漆閃到的樣子,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咋樣?你爹我特意囑咐倪老哥給你弄的,夠排麵吧?到了長陽,可彆給咱老周家丟臉啊!”
周桐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爹,咱老周家在長陽是什麼響噹噹的大人物嗎?需要這……這玩意兒撐場麵?”
周平掏了掏耳朵,一臉理所當然:“冇有啊,咱家不就桃城一小地主嘛!低調!要低調!”
“周平!跟你說了多少遍!彆掏耳朵!馬上還要倒藥呢!”
呂阮秋帶著薄怒的聲音傳來。她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徑直走到周桐麵前,仔細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粗布短打的領口和下襬,動作輕柔而仔細。
她的目光裡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桐兒,到了那邊,長陽城不比咱桃城。天子腳下,規矩多,是非也多。遇事……多思量,彆衝動。莫要惹事,但也彆怕事。爹孃……一直在這兒,等你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巧兒。”
這溫情的話語讓周桐心裡一暖,但聽著又莫名覺得有點不吉利。他趕緊擺手打斷:“娘!您彆這麼說!您這樣說我真的很怕!”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看過的話本小說裡那些“等我回來”的訣彆場景,心裡毛毛的。
他深吸一口氣,拉起爹孃的手,表情變得異常嚴肅,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爹,娘!聽我說!我不在家這一年,你們……你們一定要做好萬全準備!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遇到什麼天災人禍、兵荒馬亂、或者有不開眼的強人土匪摸上門來……記住!千萬彆逞英雄!彆想著保護家產!也彆想著什麼‘與桃城共存亡’!第一時間!帶著嬤嬤、大虎他們,收拾細軟,直接跑!往山裡跑!往安全的地方跑!保護好咱自家人最要緊!東西丟了就丟了,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記住了嗎?一定要記住!”
周平和呂阮秋聽著兒子這一長串如同交代後事般的“生存指南”,大眼瞪小眼,表情從開始的溫情漸漸變成了錯愕,最後是哭笑不得。
“等等!等等!”周平越聽越不對勁,不等周桐說完,一個健步上前,胳膊一伸,熟練地用一記“鎖喉”勒住了周桐的脖子,把他後麵的話全勒回了肚子裡,“你小子!咒誰呢?!啊?!在長陽憋著勁想搞什麼大事情是不是?!弄得跟生離死彆似的!老子比你惜命!用得著你教?!”
周桐被勒得直翻白眼,趕緊拍老爹的胳膊:“咳……鬆……鬆手……爹……我的意思是……是為你們安全考慮嘛!防患未然!防患未然啊!”
周平哼了一聲,鬆開胳膊,冇好氣地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放心!你爹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用不著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彆在長陽捅婁子就行!”
周桐揉著脖子,嘿嘿一笑:“知道知道。您在家就好好陪我娘,享享清福,少折騰您那些‘小玩意兒’就行。”
“哼!老子想折騰就折騰,你管得著嗎?”周平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你以為你爹我想啊?還不是為了你小子!大晚上覺都冇睡好,就盯著給你弄這馬車,弄那弩機的……你小子倒好,一句謝都冇有!”
周桐一聽“弩機”,立刻來了精神,湊近老爹低聲道:“得了吧爹!鍊鐵坊房那些好東西,差不多都歸您的‘私兵’了吧?想武裝多少人隨您便!要是嫌銀子不夠使,臨山縣那礦場……您要是真想去開,直接去找黃縣令就行,反正我成親時您倆也見過。他看在我的麵子上,應該不會為難您。”
周平一聽,直接一腳踹在周桐屁股上:“滾滾滾!你小子就盼著老子給你收拾爛攤子是不是?!你爹我就想安安生生種地養老!你倒好,惹的事一件比一件大!趕緊滾蛋!看著你就心煩!”
周桐敏捷地躲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揮手:“得嘞!爹,娘,那我真走了啊!一年後見!等回來,您看看我能不能打得過您!”
周平被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逗樂了,叉腰大笑:“好!老子等著!看你小子能有多大長進!”
陳嬤嬤和大虎三人也站在一旁。陳嬤嬤上前一步,沉聲道:“少爺,路上小心,保重身體。”
周桐點點頭,又想起一事,特意叮囑道:“嬤嬤,家裡的碗筷杯碟,最好還是按我說的,隔段時間用滾水煮一煮。還有,萬一有人受了外傷,傷口化膿什麼的……您可以試試我上次跟您提的‘蒸餾酒’的法子。”
他快速地把簡單的蒸餾提純原理和消毒殺菌的效用又強調了一遍,“……找點烈酒,反覆蒸餾,得到的酒液極烈,能殺滅肉眼看不見的‘邪穢之氣’。弄出來之後,找個人試試,比如清理膿瘡傷口,效果應該很好。就是……”
他頓了頓,“會很疼,非常疼。”
陳嬤嬤聽得極其認真,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思索的光芒,鄭重地點頭:“老身記下了,少爺放心。此法若真有效,必是大善。”
周桐鬆了口氣,又看向陳嬤嬤:“還有小桃那丫頭……”
陳嬤嬤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笑意:“那丫頭就交給少爺了。隻盼少爺回來時,能把她這毛毛躁躁的性子磨平些。”
周桐拍著胸脯保證:“這點嬤嬤您放一百個心!保管不到一年,還您一個知書達理的小淑女!”
此時,小十三已經熟練地將那匹健壯的轅馬套在了那輛極其“威風”的紅漆拱頂馬車前。大虎三人合力推開車輪下的石塊。周桐最後看了一眼爹孃、陳嬤嬤和這座熟悉的宅院,深吸一口氣,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走了!爹,娘,嬤嬤,倪叔,大虎……你們保重!莫送!”他揮了揮手,一夾馬腹,當先而行。小十三也輕喝一聲,駕馭著馬車緩緩啟動,跟在周桐馬後。
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周宅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直到馬車駛出巷口,周桐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他勒馬停住,示意小十三也停下。他跳下馬,走到馬車旁,掀開車廂簾子鑽了進去。
車廂內部倒是出乎意料的乾淨整潔,鋪著柔軟的墊子,空間也足夠寬敞。周桐的目光落在車廂一角的小幾上。小幾被仔細擦拭過,上麵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張疊好的紙條。
他拿起紙條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顯然是呂阮秋的手筆):
【吾兒桐:】
暗格在坐榻左側板下,輕叩三下即開。
內有:
孃親所配清心丹、解毒散、金瘡藥各三瓶,應急用。
你爹塞進去的袖箭筒一支,弩箭二十支,機括已上弦,小心使用。
嬤嬤放的銀票五百兩,碎銀五十兩,窮家富路,莫要委屈。
另:換洗衣物、乾糧清水,已備於車底夾層。
此去長陽,山高路遠,務必珍重。遇事三思,平安為上。
父平、母阮秋、嬤嬤留字
周桐的目光掃過紙條上那樸實無華卻字字用心的叮囑,手指撫過“務必珍重”、“平安為上”的字樣。他默默地將紙條仔細疊好,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衣袋裡。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一個溫暖而踏實的弧度。
車外,小十三的聲音傳來:“少爺?”
周桐收斂了笑容,掀開車簾鑽了出來,重新翻身上馬,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朗:“嗯,走吧,回衙門!”他最後望了一眼後方,策馬向前。
那輛紅得刺眼的馬車,載著家人的牽掛和少年未知的前程,在初升朝陽的金輝中,轔轔駛向通往長陽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