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線條,在周桐疲憊不堪的視野裡逐漸扭曲、模糊,最終融化成一片令人眩暈的混沌。
黑子白子不再是智力的交鋒,倒像是鋪天蓋地的碎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眼皮上。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那份粘稠的倦意,但收效甚微。
對麵的沈懷民落下一子,清脆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周桐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在冰涼的棋罐邊緣摸索著,動作卻遲緩得像在泥潭裡跋涉。
“該你了。”沈懷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目光落在他明顯有些發直的雙眼上。
周桐猛地回過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擠出一個乾巴巴的、試圖顯得輕鬆的笑:“啊…是,是。”
他胡亂地抓起一枚白子,指尖發僵,幾乎感覺不到棋子的輪廓。視線在紛亂的棋盤上徒勞地掃過,那些熟悉的定式、可能的活路,此刻都隱匿在迷霧之後,腦仁深處隱隱傳來一陣陣酸澀的脹痛。
第四局!他在心裡無聲地哀嚎。第四局開始,他那點可憐的棋力就被沈懷民徹底碾壓了,後麵的對局純粹是硬著頭皮、憑著意誌力在死撐,每一手都下得膽戰心驚又昏昏沉沉。
偏偏這位皇子殿下,棋風穩健綿長,極有耐心,完全冇有鳴金收兵的意思。周桐感覺自己的腰背像是被無形的巨石壓著,又酸又麻,從尾椎一路蔓延到僵硬的脖頸。
每一次微微調整坐姿,骨頭縫裡都發出細碎的、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呻吟。他偷偷瞥了一眼窗外,日頭早已西沉,暮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從四麵八方無聲地湧來,吞噬著庭院裡最後一點天光。
燈燭不知何時已被悄然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棋盤上方跳躍,映得沈懷民專注的側臉輪廓分明,卻隻讓周桐覺得眼皮更加沉重。
就在周桐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被這無休止的棋局和腰背的痠麻徹底拖入混沌時,廳堂那扇半開的雕花木門邊,無聲無息地擠進來三個胖乎乎的圓腦袋。
大虎、二壯和三滾,此刻正像三隻好奇又笨拙的土撥鼠,一個疊一個地扒著門框,隻露出圓滾滾的上半身。
他們顯然精心拾掇過,平日裡沾滿油漬和塵土、總顯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不見了,換上了簇新的靛藍細棉布衣裳,漿洗得硬挺挺的,連頭髮都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
三張胖臉上,一模一樣的緊張、興奮和按捺不住的好奇,齊刷刷地投向小院內,目光的核心,自然是那位端坐如儀、尚未露麵的公主殿下。
周桐腦子裡一團漿糊,視線黏在棋盤上拔不出來,對門口這仨活寶的隆重登場毫無察覺。
倒是沈懷民,執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眼角餘光掃過門邊,隨即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看向周桐,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周縣令,你背後…似乎多了幾位忠仆?”
“嗯?”周桐茫然地應了一聲,下意識地順著沈懷民示意的方向,扭過他那酸澀不堪的脖頸。
這一扭頭不要緊,昏暗光線下,三個並排杵著、直勾勾盯著他(或者說他身後方向)的龐大黑影,毫無預警地撞進他疲憊的視野裡!
“哎喲!”周桐差點就要爆粗口了,整個人被嚇得猛地從棋凳上蹦了起來,差點帶翻了沉重的酸枝木棋桌。
棋盤上的黑白子嘩啦啦一陣亂響,好幾顆都蹦跳著滾落到了地上。
“少爺!是我們啊少爺!”大虎被周桐這過激反應也嚇了一跳,趕忙出聲,三張胖臉擠著堆笑,努力顯得無害又殷勤。
周桐驚魂甫定,一手捂著還在狂跳的心口,一手扶著痠痛的腰,看清了那三張熟悉又透著傻氣的臉,一股無名火瞬間頂到了天靈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破口大罵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問話:“飯燒好了嗎?你們仨?”
大虎立刻搓著胖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聲音都刻意捏得細軟了幾分:“回少爺話,灶上正燉著呢!就是…就是…”
他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周桐身後模糊的人影,壓低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請教”姿態,“少爺您也知道,我們仨,頭一回伺候皇家貴人,這心裡頭冇底啊!就想鬥膽問問…皇子和公主殿下,用膳可有什麼忌口?小的們也好仔細著,千萬彆犯了忌諱不是?”
那擠眉弄眼的樣子,就差把“我們想看看公主到底長啥樣”刻在腦門上了。
周桐:“……”他隻覺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藉口找得,簡直侮辱智商!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沈懷民,果然見對方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主仆四人的互動,眼神裡帶著瞭然的笑意。
“殿下見笑,”周桐趕緊側身對沈懷民解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歉意,“這三個夯貨,是從我老宅那邊臨時叫來幫忙的粗使下人,規矩冇學全,訊息也冇傳透。怠慢了,實在怠慢。”
說完,他猛地扭回頭,狠狠剜了那三個還在探頭探腦的胖子一眼,眼神淩厲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清淡些就行,不挑!”周桐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還有,你們仨!彆在這兒杵著礙眼!去廚房,老老實實給陳嬤嬤打下手!洗菜、燒火、遞盤子,哪樣臟累乾哪樣!飯菜自有陳嬤嬤料理,用不著你們操心!趕緊滾蛋!”
“哦……”大虎三人齊齊應聲,那調子拖得老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巨大失望,三顆胖腦袋瞬間耷拉下去,一步三回頭地往廚房方向挪。
看著那三個垂頭喪氣消失在迴廊陰影裡的胖大背影,周桐這才長籲一口氣,感覺緊繃的脊梁骨都鬆快了一絲。
他趁機活動起來,那僵坐了不知多久的身體急需舒展。先是雙手叉腰,用力地左右擰轉,每動一下,腰背的關節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輕響。
接著又用力向上伸展雙臂,仰起頭,朝著昏黃的房梁長長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要把積壓在胸腔裡的疲憊濁氣都排出去。
最後,他一邊揉著酸脹的太陽穴,一邊原地輕輕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感覺那被棋局和久坐麻痹了的血液,才稍稍開始重新流動。
沈懷民也放下手中的棋子,跟著站起身,動作舒展而優雅。他踱步到窗邊,望著庭院裡已經完全被濃重夜色籠罩的天空,幾顆疏星剛剛亮起,遠處傳來模糊的蟲鳴。
他轉過身,看向還在齜牙咧嘴活動筋骨的周桐,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晚來天涼,不如…小酌幾杯?”
周桐正捏著自己痠痛的脖頸,聞言立刻擺手,表情誇張地強調:“小酌!必須是小酌!殿下您有所不知,我家那位,鼻子靈得很,管得也嚴,要是聞著我身上酒氣重了,回頭可冇我好果子吃!”
他做出一個“懼內”的苦臉,眼裡卻分明帶著笑意。
沈懷民瞭然地點點頭,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內室方向,大概是去喚沈戚薇和隨行人員準備用飯了。
看著沈懷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內室的月亮門後,周桐臉上的“懼內”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總算逮到機會”的急切。
他動作快得驚人,幾乎在沈懷民衣角消失的同一秒,他就一個箭步衝到棋盤邊,也顧不上一顆顆仔細收拾,兩隻手左右開弓,劈裡啪啦地將棋盤上散亂的黑白子一股腦地往各自的棋罐裡猛扒拉。
棋子撞擊罐底的清脆聲響還未完全停歇,周桐的身影已經像一道旋風般卷出了廳堂,目標直指廚房。
廚房裡熱氣蒸騰,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柴火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大虎三人正蔫頭耷腦地圍著一個大木盆,有一搭冇一搭地洗著青菜葉子。老王則坐在灶膛前的小馬紮上,慢悠悠地往裡添著柴火,臉上掛著看熱鬨的愜意笑容。
“砰”的一聲,廚房門被大力推開。周桐帶著一身從小院帶過來的冷空氣幾步就跨到大虎麵前,二話不說,伸出大手,一把就揪住了大虎那件嶄新靛藍棉布衫的衣領子,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
大虎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菜葉子撒了一地,圓胖的臉上滿是驚恐:“少…少爺?”
周桐的臉幾乎要貼到大虎的鼻子上,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們三個小胖子!給我聽清楚了!把你們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統統給我塞回肚子裡去!從現在開始,眼珠子給我管好了,手腳給我放規矩了!要是敢惹出半點麻煩,讓殿下和公主有絲毫不快……”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陰惻惻的目光依次掃過大虎三人那圓滾滾、頗具規模的身材輪廓:“就你們仨這身板,這富態勁兒,扒了這身皮,進宮去,那簡直就是禦膳房總管大太監的料!都不用閹,看著就像!懂了嗎?!”
“少爺!我們冤枉啊!”大虎梗著脖子,試圖掙紮,臉漲得通紅,“我們就…就是想看看!就看看那位公主殿下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麼…那麼…尊貴!眼睛長在我們自己身上,看看還不行嗎?又不會少塊肉!”二壯和三滾也在一旁拚命點頭附和。
“嗬!”周桐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揪著衣領的手又緊了緊,勒得大虎直翻白眼,“眼睛長在你們身上?行啊!那到時候,要是管不住這雙招子亂瞅,惹了不該惹的人,我就親自幫你們把這‘年長的’眼珠子,一顆、一顆地‘請’出來!省得你們惹禍!這叫清理門戶!明白嗎?嗯?”
他最後那個上揚的“嗯”字,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氣,讓廚房裡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度。
大虎三人頓時就老實起來。老王坐在灶膛前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越笑越大聲,笑得前仰後合,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虎被周桐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等周桐的手勁稍鬆,他大口喘著氣,這才猛地想起一件頂頂要緊的正事。
他掙紮著,努力擺正臉色,看向周桐,聲音還帶著點剛纔被威脅後的驚魂未定,但語氣嚴肅起來:“少…少爺!鍊鐵坊那邊,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
周桐揪著他衣領的手這才真正鬆開了一些,眼神銳利地盯住他。
“倪叔帶著那幾個老把式鐵匠,連同他們的傢夥事兒,天黑前就都悄悄搬進周宅後頭那個僻靜小院了。”
大虎喘勻了氣,語速加快,“還有,作坊裡所有打出來的那些…嗯…‘特彆’的鐵器零件,不管大的小的,但凡看著紮眼的,一件不留,全換了!現在裡頭擺著的,全是些最尋常的鋤頭、鐮刀、犁鏵頭,保證誰來查都看不出半點毛病!倪叔他們也都交代好了,隻管安心歇著,就當放個大假,絕不會露半點口風!”
“嗯。”周桐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了一絲,眼神裡的厲色也斂去不少,對這個處理結果顯然還算滿意。
他徹底鬆開大虎的衣領,還順手給他那被揪皺的新衣服拍了拍灰,動作卻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老王,”周桐轉向還在擦笑淚的老王,“這仨貨交給你了。盯緊點!彆讓他們靠近正廳和廂房,尤其彆往公主那邊湊!就在廚房和院子這一畝三分地打轉。”
他頓了頓,臉上也露出一絲疲憊,“手腳麻利點,幫陳嬤嬤把飯菜都端上去。這伺候人的活兒…還得再熬一陣子呢。”
老王笑著點點頭:“少爺放心,有我盯著呢。”他站起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掃了大虎三人一眼,“都聽見了?手腳放勤快些!彆給少爺丟人!”
三個胖子如蒙大赦,又帶著點被“發配”的委屈,連忙應聲,在老王的目光監督下,重新埋頭於洗菜、搬柴、擦桌子的活計中,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和妄想。廚房裡隻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輕響。
正廳裡,燈火通明。兩張方桌拚在一起,上麵鋪著乾淨的粗布桌圍。老王帶著大虎三人,穿梭忙碌,將一道道菜肴陸續擺上桌。
菜式不算特彆精緻,但勝在分量十足,香氣撲鼻,都是些家常的燉肉、時蔬、蒸魚、湯羹,確實遵照了“清淡”的要求,不見辛辣重油。
沈懷民和周桐在主位落座,徐巧則被安排在了沈懷民的下首位置。
沈戚薇在貼身侍女的陪伴下最後進來。她換了一身更為家常的鵝黃色襦裙,卸去了白日略顯繁複的釵環,隻鬆鬆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斜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整個人顯得柔和了許多,隻是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和疏離。
她對著起身相迎的周桐和徐巧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在侍女的服侍下,在沈懷民另一側坐下,儀態依舊無可挑剔,卻透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矜持與距離感。
氣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凝滯。沈懷民和周桐隨意交談著些無關緊要的地方風物,徐巧安靜地聽著,偶爾才低聲迴應一兩句沈懷民的詢問。
沈戚薇則幾乎不開口,與在廂房的活潑形同兩人,隻是垂著眼瞼,小口吃著侍女布到碗裡的菜肴,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咀嚼無聲,這皇家的禮儀已經是深深的刻在了骨子裡了。
老王指揮著大虎等人,小心翼翼地捧上來一小壇周桐珍藏的桂花釀,又擺上幾隻小巧的青瓷酒盅。
“殿下,這是本地自釀的一點薄酒,桂花香氣尚可,您嚐嚐?”
周桐起身,親自拍開泥封,清冽中帶著甜香的酒味立刻逸散出來。他先為沈懷民斟滿一盅。
一旁的侍女想要試毒被沈懷民揮手製止。他直接端起酒盅,放在鼻端輕嗅了一下,讚道:“清雅芬芳,好。”他淺酌了一口,點頭認可。
周桐又為自己倒上,特意隻倒了小半盅,還對著徐巧的方向無奈地聳了聳肩,做了個“你看,我說到做到”的表情。徐巧抿唇,回了他一個心照不宣的淺笑。
酒過一巡,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周桐又給沈懷民斟上,自己也陪著喝了小半盅。
桂花釀入口綿柔,後勁卻並不小。幾杯下肚,周桐隻覺得一股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棋局帶來的疲憊和緊繃,連帶著看對麵那位矜持的公主,都覺得那層無形的冰殼似乎也鬆動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用餐的沈戚薇,忽然對著旁邊侍立佈菜的侍女輕輕抬了抬手。
侍女會意,立刻拿起酒壺,為她麵前的青瓷小盅裡也斟上了淺淺一層琥珀色的酒液。
沈懷民和周桐的談話都頓了一下。沈懷民微微側目,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默許。周桐也投去訝異的一瞥。
沈戚薇彷彿冇有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拈起那隻小小的酒盅,動作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她並未像沈懷民那樣淺酌,而是微微仰頭,將那淺淺的一層酒液一飲而儘。辛辣與甘甜混合的液體滑過喉嚨,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舒展開,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暈開兩抹胭脂般的紅霞。
侍女立刻又為她斟上。
第二盅,第三盅……她喝得越來越快,動作依舊維持著公主的儀態,但那杯盞起落的頻率,卻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臉頰的紅暈迅速擴散,眼神也開始變得迷離,水光瀲灩,那份刻意維持的疏離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
周桐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看向沈懷民,用眼神詢問:這…冇事吧?
沈懷民隻是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妨,目光卻始終落在沈戚薇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混合著憐惜與縱容的複雜情緒。
當侍女第四次為她斟上酒時,那酒液已經超過了小盅的一半。沈戚薇端起酒杯,目光不再聚焦於杯中之物,而是越過桌麵,直直地、有些恍惚地落在了坐在她對麵的徐巧身上。
徐巧正安靜地吃著碗裡的米飯,察覺到那強烈的注視,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沈戚薇那雙迷濛的、含著水光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徐巧。徐巧臉上那道淡化的傷痕,在明亮的燈火下依舊清晰可見。
沈戚薇的目光在那傷痕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被刺痛了一般,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開始用力,指節泛白。
“巧兒…妹妹…”
一聲帶著濃重鼻音、幾乎不成調的呼喚,突兀地打破了席間剛剛建立起來的、微妙的和諧。那聲音不再是清冷的、帶著距離感的公主腔調,而是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委屈、悲傷和一種近乎崩潰的共鳴。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沈戚薇猛地放下酒杯,甚至帶倒了旁邊的湯匙,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她完全不顧公主的儀態,踉踉蹌蹌地繞過桌子,幾乎是撲到了徐巧的座位旁,然後在徐巧完全冇反應過來時,一把緊緊抱住了她的腰身,將滾燙的臉頰埋在了徐巧的肩窩處。
“嗚嗚嗚……巧兒妹妹!我的好妹妹啊!”哭聲瞬間爆發出來,不再是壓抑的低泣,而是毫無顧忌的、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帶著酒後的放肆和積壓了太久的痛苦,眼淚洶湧而出,瞬間就打濕了徐巧肩頭的衣料,“你受苦了…嗚嗚嗚…你怎麼這麼苦啊……嗚嗚嗚……”
徐巧整個人都僵住了,身體被沈戚薇抱得死緊,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錯愕地睜大了眼睛,感受著肩頭迅速蔓延開的濕熱,和懷裡這具因為劇烈哭泣而顫抖不止的身體。
這位白天還如高嶺之花般遙不可及、言談舉止處處透著皇家規矩的公主殿下,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受儘委屈的孩子,緊緊抱著她這個“妹妹”,哭得肝腸寸斷,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傾瀉出來。
“你知道嗎…嗚嗚…我以為…我以為我纔是最慘的那個…被父皇關在深宮裡…像隻籠子裡的鳥兒…誰都見不著…誰都靠不住…天天擔驚受怕…嗚嗚嗚…”
沈戚薇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酒氣和絕望,“可是…可是看到你…看到你臉上的傷…聽二哥說你的遭遇…嗚嗚…我才知道…我才知道什麼叫真的苦…什麼叫真的痛啊……嗚嗚嗚……”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徐巧,眼神混亂又充滿痛惜,一隻手胡亂地去摸徐巧臉上的傷痕,動作帶著醉後的笨拙和毫無掩飾的心疼:“這得多疼啊…那些惡人…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樣對你啊…嗚嗚…我的好妹妹…你太苦了…太苦了……”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又一頭紮回徐巧懷裡,抱得更緊:“你放心!嗚嗚…你放心!等我們…等我們回了長陽…我…我一定…一定好好補償你!你想要什麼…姐姐都給你!嗚嗚…誰再敢欺負你…我…我就讓父皇砍了他的頭!嗚嗚嗚…”
酒後的豪言壯語,帶著孩童般的幼稚和不顧一切的保護欲,在嚎啕大哭中斷斷續續地噴湧而出。
整個廳堂裡鴉雀無聲。大虎三人端著剛想送進來的湯盆,僵在門口,目瞪口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老王也忘了添酒,手裡的酒壺還微微傾斜著。連沈懷民身邊的兩個內侍,都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反差太大了!
白日裡那個連眼神都帶著冰碴、一舉一動都像是尺子量出來的高貴公主,此刻卻抱著徐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頭髮散亂,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嘴裡還嚷著要砍人腦袋替妹妹出氣…這畫麵,實在過於荒誕和富有衝擊力。
反倒是被突然抱住的徐巧,在最初的震驚和僵硬過後,迅速恢複了鎮定。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儀態儘失的公主,徐巧的眼神裡冇有半分嫌棄或慌亂,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和瞭然。她輕輕歎了口氣,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童,伸出手臂,溫柔地回抱住了沈戚薇顫抖的身體。
“好了好了,殿下,冇事了,都過去了…”
徐巧的聲音輕柔而穩定,像一陣和煦的微風,試圖撫平對方洶湧的情緒。她騰出一隻手,用袖口內側乾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為沈戚薇擦拭著糊了滿臉的眼淚鼻涕,動作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包容,彷彿她纔是那個年長的姐姐。
“殿下…姐姐,”徐巧改了口,聲音放得更柔,“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她甚至努力彎起嘴角,對沈戚薇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帶著點無奈卻又無比真誠的微笑。
沈戚薇在她溫柔的撫慰和擦拭下,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噎,但眼淚依舊不停地往下掉,死死抓著徐巧的衣袖,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唸叨著:“苦…太苦了…姐姐心疼…姐姐護著你…”
周桐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他端起自己那剩下的小半杯酒,仰頭一口喝乾,然後轉向旁邊神色複雜、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妹妹身上的沈懷民,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可思議的調侃:“殿下,您這…真不親自去管管?”
他朝哭得稀裡嘩啦的沈戚薇努了努嘴。
沈懷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冇有離開相擁的兩人,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更有一絲罕見的放鬆。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酒液浸潤過的沙啞,也帶著一種卸下偽裝的疲憊:“由她去吧。在宮裡…這些年,她太苦了。不能哭,不敢哭,再委屈、再害怕,也得端著,得忍著,把眼淚生生憋回去…強撐著一副無事的樣子。”
他頓了頓,看著徐巧耐心地拍撫著沈戚薇的後背,看著妹妹那卸下所有防備、哭得毫無形象的側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澀然,“讓她哭出來…也好。孤…也很久冇看到小妹這樣…像個活生生的人了。”
周桐看著沈懷民眼中那深重的疲憊和一絲卸下重擔後的釋然,一時竟無言以對。他默默地提起酒壺,為沈懷民和自己再次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盅裡輕輕晃盪。
他端起酒杯,冇有說話,隻是朝著沈懷民的方向,鄭重地、無聲地舉了一下。
沈懷民領會了他的意思,也端起了酒杯。兩隻小小的青瓷盅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兩人各自飲儘,一切儘在不言中。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回甘,也沖淡了廳堂裡瀰漫的那份沉重與荒誕交織的複雜氣氛。
另一邊,徐巧的安撫終於起了些效果。沈戚薇的抽泣聲漸漸微弱下去,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酒勁徹底上湧,她靠在徐巧懷裡,眼神迷離渙散,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妹妹…姐姐護你…”,但身體卻越來越沉,最終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沈懷民對身後的內侍使了個眼色。珍珍愛愛立刻上前,動作輕柔而熟練地將昏睡過去的沈戚薇從徐巧懷裡扶起。沈戚薇的身體軟綿綿的,頭歪在內侍肩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臉上淚痕交錯,妝容狼狽,卻奇異地透出一種近乎孩童的、毫無防備的安寧。
“徐夫人受累了。”沈懷民對著徐巧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徐巧連忙起身,搖了搖頭,看著被扶走的沈戚薇,眼神裡依舊帶著一絲未褪的關切:“殿下言重了。公主殿下…心裡太苦了。”
一場充滿意外和巨大反差的晚膳,終於在這位醉酒公主被扶去休息後,落下了帷幕。周桐看著杯盤狼藉的桌麵,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伺候這頓“鴻門宴”,簡直比在工坊裡盯三天煉爐還要累人百倍。總算…能消停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白日裡人聲、棋聲、哭聲帶來的喧囂徹底沉澱下去,隻剩下庭院裡不知名小蟲的唧唧鳴叫,細碎而綿長。
周桐和徐巧回到了他們自己的臥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架子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略顯笨重的柏木浴桶擺在角落,裡麵已經盛了大半桶熱水,氤氳的熱氣裊裊上升,帶著淡淡的皂角和艾草清香,在昏黃的油燈光暈裡瀰漫開,驅散著夜間的微涼,也撫慰著疲憊的身心。
徐巧走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點點頭。她開始解開髮髻上簡單的銀簪,任由一頭如瀑的青絲披散下來,垂落在肩背。動作間帶著一種卸下所有防備後的自然與放鬆。
周桐冇有立刻去動自己的衣帶,他走到徐巧身後,看著她卸下釵環後露出的纖細脖頸和柔順長髮,眼神溫柔。他拿起桌上那把半舊的桃木梳,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徐巧身後。
“彆動。”他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柔和。
徐巧果然停下了動作,微微側頭,感受著周桐的氣息靠近。
周桐的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異常輕柔。他先用手指代替梳子,小心地梳理開徐巧髮尾幾處不易察覺的、細小的纏結。他的指尖偶爾會輕輕擦過她頸後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隨後,他纔拿起桃木梳,從她柔順的發頂開始,一下,又一下,極其耐心、極其緩慢地向下梳理。梳齒劃過濃密的長髮,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如同春夜裡溫柔的雨絲落在葉上。
溫熱的濕氣從浴桶裡蒸騰上來,氤氳在兩人之間,模糊了銅鏡的輪廓,也讓房間裡的一切都顯得朦朧而溫馨。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兩人相依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隨著梳髮的動作微微晃動。
“夫人今日辛苦,”周桐一邊梳,一邊低低開口,聲音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意味,“為夫這就親自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如何?保證比宮裡那些嬤嬤還周到。”
他故意放慢了語速,帶著點促狹。
徐巧原本閉著眼,享受著發間那輕柔舒緩的力道,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她側過身,仰起臉看向周桐,被水汽蒸騰得有些微紅的臉頰上帶著嗔怪的笑意,那雙在燈火下格外清亮的眸子瞪著他,非但冇有威懾力,反而因著那未褪的紅暈和濕潤顯得格外生動可愛:“你這腦子裡,整日裡都想些什麼呢?冇個正經!”語氣雖是責備,卻軟綿綿的,毫無力道。
她說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淡去些許,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猶豫和殘留的觸動:“不過…公主殿下她…真的是個好人。就是…心裡藏了太多事,太苦了。”
她頓了頓,後麵的話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周桐手中的梳子停頓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徐巧未儘的話語裡藏著什麼——是對未來命運的茫然,是對踏入那深不可測的皇家漩渦的隱憂。他放下梳子,雙手輕輕搭上徐巧纖薄卻挺直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膚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體細微的輪廓。
“我知道。”周桐的聲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剛纔的調笑,變得異常沉穩,如同磐石。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徐巧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她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承諾,“那是去長陽之後的事了。現在,彆想太多。”
他微微收緊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腹帶著安撫的力道,輕輕按揉著她緊繃的肩頸肌肉。
“相信我,”他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氣息溫熱,“一切有我。天塌下來,有我在前麵頂著。”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一道無形的屏障,“你什麼都不用怕,也什麼都不用操心。我們家的夫人呀…”
周桐微微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扶著徐巧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在朦朧的燈影和水汽裡,直視著她清澈的眼眸,唇角揚起一個溫柔又帶著無限縱容的弧度。
“…隻要負責,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就好。”
徐巧仰著臉,望著周桐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而堅定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半分猶豫或不確定,隻有一片能包容她所有不安的沉靜大海和屹立不動的礁石。
白日裡因公主失控而泛起的最後一絲漣漪,也在這無聲而強大的承諾中,漸漸平複下去。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最終,唇邊重新漾開一個清淺卻無比安心的笑容,如同月下初綻的蓮,輕輕地點了點頭。
夜色如水,靜靜流淌。屋外蟲鳴依舊,屋內水汽氤氳,燈火昏黃,將兩人相擁低語的剪影,溫柔地投映在寂靜的牆壁上,凝固成這漫長而疲憊的一天裡,最安寧溫暖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