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城縣衙的晨起點卯,向來比其他地方多了幾分……煙火氣。
“杜主簿,”周桐翻著今日的公文簿冊,手指點著其中一條,“這‘東市王二麻子狀告隔壁李瘸子偷窺其妻晾曬褻衣’……這種案子,你們調解調解不就完了?實在不行,罰李瘸子給王二麻子家挑一個月水缸!也值得寫成公文遞上來?”
杜衡捋著新蓄的山羊鬍,一臉嚴肅:“大人明鑒,此案涉及風化,影響惡劣!那李瘸子堅稱自己是在看王二家新掛的鹹魚是否發黴,絕非偷窺!雙方各執一詞,圍觀者甚眾,若不秉公處置,恐失衙門威信!”
一旁的吳毅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周桐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吳班頭,你笑什麼?商隊那邊最近如何?冇再出什麼幺蛾子吧?”
吳毅趕緊挺直腰板:“回大人,托您的福,太平著呢!上月鈺門關那邊新放進來那支草原商隊,規矩得很,按您的吩咐,交易稅銀都登記得清清楚楚,比本地某些老油條還爽快!就是那個領頭的烏爾汗,老打聽您啥時候再弄點‘琉璃’……”
周桐擺擺手:“不急,先把手頭的事處理好。對了,城西慈幼院入冬的柴火炭盆備足了冇?可彆讓孩子們凍著。”
“備足了備足了,”杜衡介麵道,“按您的意思,今年還多撥了些銀錢,買了新棉花給孩子們添了冬衣。街坊們都說大人您……”他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斷。
“小、小說書!不、不對,周大人!周大人!”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東……東城門!來、來人了!”
大堂裡瞬間安靜。周桐心裡咯噔一下。這衙役是守城的老趙,素來沉穩,能把他嚇成這樣……來者不善啊。
“慌什麼!”周桐沉聲喝道,穩住心神,“來了什麼人?多大排場?旗號呢?”
老趙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冇、冇旗號!車隊……看著挺樸素的,就三輛青布馬車。可、可那些護衛……”
他眼睛瞪得溜圓,帶著驚懼,“我的老天爺!那些人,看著跟廟裡的泥胎似的,走路一點聲兒都冇有,眼神掃過來,跟刀子刮骨頭似的!個個腰裡鼓鼓囊囊,絕對是硬傢夥!領頭那個穿藍袍子的,遞了塊牌子,守城的張頭兒看了一眼,差點當場跪了!”
周桐和杜衡、吳毅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護衛是頂尖的練家子,牌子能讓守城小官嚇破膽……長陽來人了!而且身份絕對非同小可!曹政的信,這麼快就起作用了?比他預想的早了小半個月!他原本還琢磨著能在這桃城逍遙到十一月底呢!
“走!”周桐當機立斷,整理了一下官袍,“杜衡、吳毅,隨我去迎!老趙,讓衙門裡的人都精神點,彆慌,也彆瞎打聽!”
一行人快步走向東城門。果然,遠遠就看見三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城門外不遠處的官道旁。
十幾個身著便服、但身形挺拔如鬆、氣息凝練的漢子散在車隊四周,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攻擊角度。
他們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城門口原本喧鬨的百姓和商販都被這無形的壓力逼退了好幾步,噤若寒蟬。
周桐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快步上前,對著中間那輛馬車躬身行禮:“下官桃城縣令周桐,不知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
一張周桐熟悉的臉露了出來。正是大皇子沈懷民。
但與上次在桃城書房初見時那沉穩中帶著一絲疏離和探究不同,此刻的沈懷民,眉宇間那股沉鬱的陰翳似乎散去了不少,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卻真實存在的溫和笑意,整個人像是被春水洗過一般,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鬆弛和……滿足?
周桐心裡那點“果然是他”的念頭剛落下,就被沈懷民這煥然一新的精神狀態給整得有點懵。這……被愛情滋潤得這麼明顯?
“周縣令,免禮。”沈懷民的聲音也比記憶中清朗許多,帶著笑意,“怎麼,不歡迎孤?”
“殿下折煞下官了!”周桐趕緊道,側身讓開道路,“殿下駕臨,桃城蓬蓽生輝!快請進城!下官已著人收拾驛館,哦不,殿下若不嫌棄,可暫居縣衙後院,清淨些……”
他一邊說著場麵話,一邊琢磨著這尊大神突然降臨的目的。封賞?不像啊,封賞用得著皇子親自跑?還這麼低調?
“不必麻煩驛館了。”沈懷民擺擺手,目光掃過桃城古樸的城門和略顯緊張的衙役們,似乎心情頗佳,“就住你縣衙吧,孤也想看看,你把這裡治理得如何。”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孤不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剛落,他身旁的車簾又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撩開,一顆梳著俏皮雙丫髻的腦袋探了出來。
這是一張極其明媚生動的少女臉龐。肌膚勝雪,杏眼圓睜,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靈動得像隻林間小鹿。她的目光一下子鎖定了馬車前躬身站立的周桐。
“大哥,”少女的聲音清脆如黃鸝,帶著點嬌憨,“他就是那個周桐?寫出‘為天地立心’的周縣令?”她歪著頭,眼神亮晶晶的,彷彿在看什麼新奇物件。
沈懷民眼中笑意更深,帶著寵溺,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女的手背:“不得無禮。”他轉向周桐,語氣自然無比地介紹道:“周桐,這是戚薇,孤的……愛人。”
愛人?!
周桐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瞬。愛人?沈懷民的愛人?那個鬨得長陽滿城風雨、被無數老學究指著脊梁骨罵“悖逆人倫”的……親妹妹?!皇帝陛下居然真放他們出京了?還一起跑到我這窮鄉僻壤來了?!
他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彈幕瘋狂刷屏:
【臥槽!真來了?!】
【沈懷民你真行啊!帶著‘妹妹’滿世界溜達?皇帝老兒心這麼大?不怕被禦史的唾沫星子淹死?】
【愛人?!這麼坦然的嗎?大哥你這思想覺悟領先封建時代一千年啊!】
【等等……她剛纔叫我啥?周桐?直呼縣令名諱?這公主……有點虎啊!】
【完了完了,這燙手山芋直接扔我後院了?我家後院還一堆雞飛狗跳呢!老爹他們還在牆頭蹲著呢!】
周桐感覺自己CPU快燒了,勉強維持著表麵的鎮定,但眼神裡的震驚和那一瞬間的呆滯,還是被沈懷民和沈戚薇捕捉到了。
沈懷民似乎很滿意周桐這“冇見過世麵”的反應,嘴角笑意更深。沈戚薇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個縣令呆住的樣子很有趣。
“周縣令?”沈懷民出聲提醒。
周桐猛地回神,趕緊再次躬身:“臣……臣參見安陽公主殿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安陽?”沈戚薇眨眨眼,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她的封號,笑嘻嘻地擺擺手,“哎呀,在外麵不用這麼麻煩,叫我戚薇就行啦!大哥說你家廚子做菜可好吃了,尤其是那個……唔!”她話冇說完,就被沈懷民輕輕捂了下嘴。
“好了,先安頓下來。”沈懷民打斷妹妹的“點菜”,對周桐道,“聽你的安排,去縣衙。對了,”他目光掃過周桐身後的杜衡等人,“讓徐夫人也一同過來用膳吧。”
“是,臣遵命。”周桐壓下滿腹驚濤駭浪,恭敬應下。他轉向杜衡,低聲快速吩咐:“杜主簿,立刻帶人回衙,把後院最好的那兩間廂房收拾出來,一應用具全換新的!吳班頭,你帶人護送殿下車駕,務必確保安全,閒雜人等一律清開!”
他特意強調了“閒雜人等”,眼神往自家院子的方向瞟了一下。
杜衡和吳毅都是人精,立刻領會,肅然領命:“是!大人!”
周桐這才又對沈懷民拱手:“殿下,公主,不如先在城中逛逛?臣需先行一步回府安排膳食,不知……公主殿下可有什麼忌口?”他看向沈戚薇。
沈戚薇眼睛彎成了月牙:“我都行!聽大哥說,你府上的菜亦可稱一絕!尤其是……”
沈懷民揉了揉她的腦袋,帶著無奈的笑意:“好了戚薇,客隨主便。周縣令,你看著安排即可。”
“是,臣告退。”周桐再次行禮,轉身,步履匆匆地就往自家小院趕。
他一邊走,一邊感覺腦瓜子嗡嗡的,內心瘋狂吐槽:
【殿下?愛人?安陽公主?這關係……它不對勁啊!非常不對勁!
【皇帝到底怎麼想的?這都能放出來?還手拉手到我這兒‘視察’?這是視察民情還是……度蜜月來了?】
【封賞?不像!興師問罪?更不像!這架勢……怎麼像是來‘串門’的?可這‘門’它燙手啊!】
【老爹!娘!巧兒!小桃!還有那一院子活寶……我的天!後院要炸鍋了!這比十個禦史上門還刺激!】
【命苦啊!真是鍋從天降!我這清名……哦不,我這清靜日子,算是到頭了!】
想到自家後院那剛經曆“爬床風波”、雞飛狗跳尚未完全平息的場麵,再想想即將駕臨的這兩位身份敏感、關係驚世駭俗的“貴客”,周桐隻覺得眼前一黑,腳步又加快了幾分,恨不得插翅飛回去。
【周宅小院】
晨光正好。小桃已經換回了利落的勁裝,隻是走路姿勢略顯彆扭,正和徐巧在葡萄架下咬耳朵。
徐巧聽得臉頰緋紅,時不時輕啐一聲,作勢要打,兩人笑鬨成一團,空氣中瀰漫著少女特有的親昵與剛剛經曆“大事”後的羞澀餘韻。
周平則拉著大虎、二壯、三滾蹲在牆角,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什麼,時不時爆發出幾聲壓抑的鬨笑,內容顯然少兒不宜。倪天奇和小十三依舊在石桌上挺屍,鼾聲此起彼伏。
周桐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氣息都有些不穩:“好了好了!爹!趕緊的!帶上人,回老宅去!那什麼,呃……”
周平被打斷,不滿地抬起頭,看到兒子略顯慌亂的神色,頓時露出一個“我懂”的促狹笑容,故意拖長了調子:“哎呀——我知道你小子是不好意思說,但是啊,我的兒!你要知道,人嘛,總有不足,遇到這種‘力不從心’的不足呢,咱就得正視!爹給你找的方子……”
“爹!”周桐簡直要抓狂,也顧不上什麼委婉了,直接打斷,“大皇子!當今大皇子沈懷民過來了!還帶著她那個……她那個在長陽鬨得沸沸揚揚的‘妹妹’!安陽公主!車隊就在後麵,馬上就到縣衙了!人點名要住後院!”
“啥?!”周平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圓,“那皇子又來了?還帶著那個非他不娶的親妹妹?!”他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對!千真萬確!人就在東城門!”周桐用力點頭,一臉“你看我像開玩笑嗎”的表情。
小院瞬間陷入死寂。
嬉笑的小桃和徐巧僵住了。
牆角的大虎三人張大了嘴。
連石桌上倪天奇的鼾聲都詭異地停頓了一下。
廚房門口,探出頭的老王和陳嬤嬤也石化當場。
周平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怪叫:“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這是要加官進爵啊!兒啊!潑天的富貴來了!”
周桐一臉懵圈:“嗯???啥意思?爹你清醒點!這明顯是個燙手山芋!”
“你懂個屁!”周平此刻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一把拉起還在發懵的大虎三人,“快!抬上老倪和小十三!老王!陳嬤嬤!你們倆留下幫襯!其他人,跟老子撤!麻溜的!”
他不由分說,指揮著眾人,連拖帶拽地把還在夢遊的倪天奇和小十三架起來,又拉著同樣一臉茫然的呂阮秋,風風火火地就往院外衝,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
老王看著瞬間空了大半的院子,又看看自家少爺那生無可戀的臉,咂咂嘴,長歎一聲:“唉……冇想到啊,老王我這把年紀了,也能體驗一把給皇子公主當禦廚的感覺?這祖墳……呃……”他話冇說完,腦袋上就捱了陳嬤嬤一擀麪杖。
“閉嘴吧你!”陳嬤嬤橫眉立目,手裡擀麪杖舞得虎虎生風,“這菜都得我來掌勺!你敢動一下鍋鏟試試?要是讓皇子公主吃出半根頭髮絲兒,或者鹹淡不合口,老孃先把你塞灶膛裡當柴火燒了!”
老王縮了縮脖子,委屈巴巴地嘀咕:“我就說說嘛……”在陳嬤嬤的死亡凝視下,他認命地抓起菜籃子,“得得得,買菜去!買最新鮮最貴的!少爺,您看要點啥?”
周桐哪有心思管這個,胡亂揮揮手:“嬤嬤您看著辦!清淡點,精緻點,份量足點!趕緊去!”他現在隻想靜靜。
老王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陳嬤嬤也挽起袖子,殺氣騰騰地衝進廚房。
院子裡隻剩下週桐、徐巧和小桃三人,麵麵相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和荒謬感。
徐巧擔憂地看著周桐:“桐哥哥,這……”
周桐剛要說話,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石頭摩擦堆疊的“哢啦、噗通”聲,還有極力憋著的粗重喘息。
他眉頭一皺,悄無聲息地走到牆根下,猛地一探頭!
好傢夥!
隻見牆外,周平正指揮著大虎和二壯兩個壯漢吭哧吭哧地搬著幾塊大石頭壘起來。
三滾則在下麵扶著,周平自己已經顫巍巍地踩上了最上麵一塊不太穩當的石頭,正踮著腳,努力扒著牆頭,隻露出一雙賊亮賊亮的眼睛往院子裡瞅!大虎和二壯也一臉興奮,躍躍欲試地想往上爬。
周桐:“……”血壓瞬間飆升!他二話不說,抬腿對著大虎腳下的石頭就是一腳!
“哎喲臥槽!”
“轟隆——噗通!哎呦!”
重心不穩的大虎驚呼一聲,連帶著腳下的石頭和他扶著的二壯,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嘩啦啦摔作一團,疊羅漢似的壓在地上,痛呼聲和罵娘聲瞬間響起。最上麵的周平也一個趔趄,差點栽下來,幸虧手快抓住了牆頭的瓦片。
“爹!你們乾什麼呢?!”周桐氣得腦門青筋直跳,“當這是動物園看猴兒呢?!”
周平扒著牆頭,老臉絲毫不紅,反而振振有詞,壓著嗓子道:“你小子懂什麼!老子這叫監視!懂不懂?戰略監視!萬一那勞什子皇子公主對你不利,或者圖謀不軌,老子帶著大虎他們,隨時能翻牆進來救你!這叫……這叫父愛如山!深謀遠慮!”
“我謝謝您老的‘深謀遠慮’!”周桐簡直要被氣笑了,“趕緊下來!摔著怎麼辦?人家帶著的護衛是吃素的?真當皇家暗衛是擺設?”
牆根下,剛被大虎壓得七葷八素的二壯揉著腰爬起來,聞言眼睛一亮:“皇家暗衛?少爺,聽說那玩意兒老厲害了?是不是跟咱們殺的金人不一樣?改天咱哥幾個試試手,看能不能逮一個玩玩?”
周桐:“……”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的耐心吼道:“玩個錘子!趕緊的!扶著我爹下來!然後,立刻!馬上!給我滾回老宅去!明天送菜的時候自然能見到!彆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添亂了!滾——!”
大虎、二壯、三滾被吼得一哆嗦,看著自家少爺那快要噴火的眼神,不敢再廢話,七手八腳地把罵罵咧咧、意猶未儘的周平從牆頭“請”了下來。
“臭小子!不識好人心!”周平被架著走,還不忘回頭瞪了周桐一眼,“等著!明天老子再來!非得看看那公主長啥樣不可……”聲音漸漸遠去。
周桐扶著額頭,看著瞬間清淨下來的院牆,又看看身後同樣一臉淩亂和擔憂的徐巧與小桃,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鍋,真是從天而降,還帶著皇家認證的戳兒!這日子,冇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