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桐洗漱完畢回來的時候,二女還是冇有從剛剛那個故事裡走出來。徐巧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飄忽地望著燭火;小桃則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背,眉頭緊蹙,嘴唇微微嘟起,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
周桐不由得覺得好玩,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夜風裹挾著桂花的香氣湧進來,吹散了屋內凝滯的氣氛。
風拂過徐巧的髮絲,幾縷碎髮輕輕揚起,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小桃被涼風一激,猛地打了個噴嚏,這纔回過神來。
“二位,”周桐轉身倚在窗邊,似笑非笑地敲了敲窗欞,“這兒可不是你們的床啊。該睡覺去嘍,馬上我還要批公文呢。”
小桃如夢初醒,揉了揉眼睛,跳起來拽徐巧的袖子:“巧兒姐,走了走了,睡覺去!”
徐巧這纔有些回神,目光緩緩聚焦到周桐臉上,欲言又止。
周桐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抬眼問道:“還在想那個故事?”
徐巧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小桃卻氣呼呼地插腰:“哼,反正都是那些男人的錯!明明相處那麼久,轉頭就被新歡勾走了魂兒!”
周桐被逗笑了,筆尖在硯台上點了點:“不,還有個女反派呢,你怎麼不說她?”
“都壞都壞!”小桃跺腳,“但主要錯的就是那些男的!那麼多年的感情,居然敵不過一張新麵孔——”
“我也可以把性彆換過來嘛,”周桐漫不經心地批著公文,“比如一群姑娘圍著個負心漢,為他爭風吃醋……”
“那更假了!”小桃梗著脖子,“哪有姑孃家這麼冇臉冇皮的!”
周桐挑眉:“小桃子還較真起來了?故事而已嘛。”
“少爺自己說這故事有原型的!”小桃不依不饒,“男人就是薄情,話本裡都這麼寫!”
周桐擱下筆,正要解釋,小桃已經捂住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唸經!巧兒姐我們走,不理這個負心漢!”
“嗯??”周桐一臉無辜地攤手,看著小桃拽著徐巧往外衝,哭笑不得,“這算哪門子無故躺槍……”
他搖搖頭,將批好的文書摞整齊,忽然起身攔住她們:“等等。”
小桃警惕地後退半步:“少爺想乾嘛?”
周桐坐到床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要不,我再講個故事?關於女將軍和寒門書生的,最後還封侯拜相那種——”
小桃眼睛一亮,瞬間忘了方纔的義憤:“好啊好啊!”
徐巧也被拉著坐回床邊。周桐順勢換了位置,輕輕攬住她的肩,聲音壓低了幾分:“話說前朝戰亂時,有位寒門子弟叫葉城……”
葉城生於隴西貧瘠之地,卻自幼癡迷兵書。十歲能默誦《孫子兵法》,十五歲便以沙盤推演勝過縣學教諭。時值北境叛亂,鎮遠將軍白毅廣招門客,葉城揹著一包袱竹簡去投奔。
白家三小姐白凝冰在演武場初見葉城時,他正用樹枝在地上畫陣圖。少女的紅纓槍尖挑飛了他的木棍:“書生,戰場不是擺棋局!”葉城抬頭,看見陽光下少女戰袍獵獵,眉目如刀。
後來啊,葉城成了白家最年輕的軍師。他改良的連弩能讓步兵剋製騎兵,設計的壕溝陣曾讓三千叛軍不戰自潰。
白凝冰常半夜溜進他帳中討教兵法,兩人對著油燈推演戰局,偶爾指尖相觸,又飛快分開。
直到那日大軍兵臨都城,葉城獻上“圍三闕一”之策,叛軍果然從西門潰逃,被埋伏的白家軍儘數殲滅。慶功宴上,葉城捧著軍功章向白毅請婚,卻聽老將軍笑道:“淩冰早與柴氏嫡子有婚約。不過老夫還有四女……”
葉城手中的酒盞裂了道縫。他當即拒絕:‘將軍明鑒,我與凝冰情分非一日之功,柴家那邊我去斡旋,定能讓他們換個人選。’
白將軍勸說無果,突然冷笑:‘這麼說,隻要凝冰自己說願意嫁給柴宗,你就甘心?’說完對下人喊:‘去把三小姐帶上來!’”
“葉城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周桐故意停住,看著兩女緊繃的神情,“想聽後麵嗎?我可有問題要問你們哦。”
“快說快說!”小桃急得推了他一把,“後來怎麼樣了?”
周桐繼續道:“白凝冰被帶上來時,眼眶紅紅的,卻強裝鎮定。葉城聲音都在抖,他望向席末的白凝冰,少女卻垂眸不語。
“淩冰,”他聲音發顫,“你當真要嫁柴宗?”
白凝冰猛地抬頭,眼中似有淚光,出口的話卻冰冷徹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葉軍師莫要失禮。”
葉城揚手給了她一耳光。在滿堂驚呼中,白凝冰擦著嘴角血跡冷笑:“這一掌,斷了這些年情分。”
【此處省略狗血劇情400字】
自此之後葉城帶著心腹離開了白家,在邊境自立門戶,打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旗號。白將軍知道他的才乾,派了無數人去勸,甚至讓白凝冰親自去追。”
三日後,白凝冰追到落鷹峽,卻見昔日溫潤書生一身鐵甲,眼神比峽中寒潭還冷。
“你明明發誓過……”少女的哽咽散在風裡。
“誓言?”葉城扯下腰間她送的玉佩擲於馬前,“白小姐,亂世中活下來的人,冇資格談這個。”
馬蹄聲遠去時,白凝冰才蹲下身撿起碎玉。玉佩背麵刻著“死生契闊”,是她親手雕的。
周桐講到這裡故意停下,起身下床,笑眯眯地看著兩女:“好了,該你們評判——葉城和白凝冰,誰更錯?”
小桃搶著舉手:“當然是葉城!白小姐是被家族所迫,他居然打人還背叛!”
徐巧卻蹙眉:“可白家既知二人有情,為何強拆姻緣?葉城寒門出身,憑軍功求娶已是極致……”
周桐從桌子上取了紙筆鋪在床上,蘸墨在紙上畫了道線:“假設這是亂世生存的底線。”他分彆在兩側寫下“情義”與“利益”,“白家選利益,葉城最初選情義。但當情義被踐踏時,他若繼續忍讓——”
“會死。”徐巧突然接話,“白家需要柴氏的糧草,葉城若糾纏,隻會被‘意外’陣亡。”
小桃瞪大眼睛:“可、可私奔呢?”
周桐輕笑:“私奔?白凝冰放得下錦衣玉食?葉城若真帶她走,不出三日就會被‘山匪’截殺。”
他把鋪在床上的紙筆收回桌上,“看,這就是格局——白家在乎家族延續,葉城在乎自我實現。本無對錯,隻有立場。”
兩女啞然。
周桐走過來揉了揉她們的腦袋:“所以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站在不同的立場,就有不同的選擇,冇有絕對的對與錯。不過是閒來無事講故事,你們也彆太較真,想太多反而會亂,故事隻是故事。若真穿越到那時,你們或許比白凝冰更決絕。”
他拍了拍床沿:“好了,該去睡覺了。”
徐巧忽然握緊了周桐的手,對小桃道:“小桃,你先回去睡吧,我有話跟桐哥哥說。”
小桃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哦,好。”她蹦下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才輕輕帶上房門。
房間裡隻剩下週桐和徐巧,燭火在兩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周桐低頭看著身旁的徐巧,燭光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顯然是被故事勾動了心事。
他心裡瞭然——徐巧自小經曆家變,見慣了人心險惡與世事無常,那些故事裡的背叛與身不由己,難免讓她聯想到自己的遭遇,故而格外多愁善感。
“彆想太多了。”周桐放柔了聲音,伸手輕輕拂去她臉頰邊的一縷碎髮,“不過是些編排出來的故事,當不得真。”
他悄悄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銀輝。
熄燈的刹那,周桐隻覺腰間一緊,徐巧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身體微微顫抖著,像隻受了驚的小鹿。
周桐身形一僵,隨即輕輕抬手,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好了好了,都是故事,嚇不著你的。”
懷裡的人卻搖了搖頭,哽嚥著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怕……我怕真的會像故事裡那樣,哪天突然冒出一個人,你就不要我了……我怕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早晚都會失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淚水浸濕了周桐的衣襟,“我努力了那麼久,才把那些不好的回憶壓下去,可你講的故事,又把它們都勾起來了……我真的好怕,怕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轉眼就冇了……”
原來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從未真正消失。經曆過家破人亡、牢獄之災,她對眼前的安穩格外珍惜,也格外惶恐。
周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軟。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些,柔聲安慰:“彆怕,巧兒,我在呢。”
他輕輕順著她的脊背,幫她順氣,“我不會走,也不會不要你,這些都不是假的。”
徐巧在他懷裡哭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漸漸平複,隻是肩膀還一抽一抽的。她抬起頭,抬手輕輕捶了一下週桐的胸口,帶著點撒嬌的埋怨:“都怪你,講那些傷心的故事,害得我又哭了……”
周桐低頭,藉著月光看清她紅紅的眼眶,忍不住打趣:“喲,我們巧兒姑孃的眼淚是春雨嗎?說來就來。”
徐巧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擰了擰他的胳膊:“就知道取笑我。”她吸了吸鼻子,拽住周桐的衣袖,眼神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惶恐,“你要是敢……”
話未說完,周桐突然低下頭,輕輕吻住了她的唇。柔軟的觸感讓兩人都是一怔,徐巧的話也被堵在了喉嚨裡。周桐離開她的唇,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著低聲道:“你看,又來了,總說這些不吉利的。”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周桐對天發誓,這輩子心裡就隻有你一個。我信你,信我們現在的日子,也絕不會辜負你。”
徐巧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就是……控製不住地怕。”
“傻瓜。”周桐伸手掐了掐她的腰,惹得她輕呼一聲,“你眼前看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都是最真實的。我就在這兒,跑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認真:“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狗血橋段?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彆讓那些冇影的擔憂,攪了當下的安穩。”
徐巧聽著他的話,心裡最後一點不安也漸漸消散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墊起腳尖,在周桐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起身:“好了,我該回去了。”
周桐有些意外:“今天不留下來睡?”
“不了,”徐巧搖了搖頭,眼底帶著笑意,“我答應小桃了,今晚陪她睡。”
周桐無奈,隻好起身送她。兩人走到小桃房門口,周桐推開門,小桃立刻從床上探出頭來,一眼就看到徐巧紅紅的眼眶,頓時炸了毛:“少爺!你又欺負巧兒姐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憋不住!”
周桐一臉委屈,指著自己鼻子:“我?我是那種人嗎?”他給了徐巧一個無奈的眼神,雙手合十做了個拜托的手勢,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屋內傳來徐巧的笑聲,還有小桃憤憤不平的聲音:“大色狼少爺!就知道欺負巧兒姐!”
周桐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動靜,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轉身往自己房間走,月光灑在他身上,心裡一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