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剛轉身想溜向廚房,就被徐巧和小桃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兩人異口同聲:“批!公!文!”
周桐差點哭出來,使勁掙紮:“我肯定會批的!跑不掉的!你們看我這一身泥,想跑也跑不遠啊!先吃飯吧,我午飯都冇吃,快餓死了,體諒一下行不行?”
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徐巧的眼神明顯鬆動了。小桃卻不管不顧,猛地甩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學著話本裡的腔調:“小桃已經冇了!你挑的嗎?少爺?”
周桐:“……”
他嘴角抽了抽,內心瘋狂吐槽:不是,這什麼跟什麼啊?這台詞亂入得也太離譜了吧?
“吃飯吃飯,吃完立馬乾!”周桐捂著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眼神裡寫滿哀求。肚子彷彿聽懂了他的話,又“咕嚕”叫了一聲,聲音響亮得連小桃都聽見了。
徐巧輕輕拽了拽小桃的袖子,低聲勸道:“讓他先吃吧,空腹做事也冇精神。”
小桃這才哼了一聲,算是鬆了口。三人匆匆吃完晚飯,周桐剛起身想收拾碗筷,就被小桃一把按回椅子上,連推帶搡往房間走:“少爺快去批文!這些小事交給我就行,快去快去!”
那力道大得,差點把周桐推個趔趄。
周桐被推進自己房間,剛要轉身,小桃“砰”地一聲關上門,還從外麵抵了一下。屋裡黑漆漆的——家裡隻剩他們三人,剛纔吃飯時冇顧上點燈籠,此刻隻有窗外透進的一點月光,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
“點燈啊!”周桐在裡麵喊,“烏漆麻黑的怎麼批文?”
小桃在門外嚷嚷:“自己點!彆想找藉口!”
周桐無奈,摸索著走到門邊拉開門,小桃正守在外麵,見他出來又要推他。“我真去點燈!”周桐哭笑不得,指著走廊牆上掛著的燈籠,“先點那個,再回屋點燭台。”
他取了火摺子,先點燃走廊的燈籠,暖黃的光立刻驅散了一片黑暗。回到房間,他從抽屜裡拿出銅製燭台,又摸出兩根蠟燭,小心翼翼地用火摺子點燃。
燭芯“劈啪”一聲爆出火星,昏黃的光線慢慢鋪滿房間,但角落還是有些暗。周桐索性又點了兩根蠟燭,分彆放在書桌兩端,這才把桌麵照得明晃晃的。
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公文,周桐長長歎了口氣:“我這是遭的什麼罪啊……”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先動手整理——把公文按日期排好,急報放在最上麵,瑣碎的民事糾紛歸成一堆。等理出眉目,纔拿起毛筆開始批閱。
房間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不知過了多久,周桐忽然放下筆,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他發現自己此刻的專注力格外驚人,竟然連窗外的蟲鳴都冇分走他半分心神。
“奇了怪了……”他喃喃自語,“要是前世有這專注力,彆說清北,哈佛耶魯都不在話下吧?”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日子——看論文時總忍不住刷手機,寫方案時每隔十分鐘就要點開社交軟件,連看部電影都要中途暫停好幾次回覆訊息。好像所有人都在被碎片化資訊撕扯,注意力像塊被掰碎的餅乾,再也拚不回完整的模樣。
明明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回頭想想卻什麼都冇做成。反倒是在這個冇有手機、冇有網絡的時代,心反而能沉下來,一筆一劃地處理這些枯燥的公文,竟也品出幾分踏實。
正當他對著窗外的月亮思忖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小桃和徐巧走了進來。小桃手上濕漉漉的,顯然剛洗過手,一進來就直奔周桐,伸手就往他袖口上擦。
“乾什麼乾什麼?”周桐一臉嫌棄地躲開,“冇看見我在想事情嗎?”
小桃指了指他手邊堆積的公文,撇撇嘴:“少爺,你速度也不行啊,半天就批了這麼點。”
周桐冷笑:“你以為批文是吃糖葫蘆?得逐字看,還得整理歸類。你們倒好,隨便抽一本就批,我光是理順順序就花了半個時辰!”
小桃冇理他,蹦到床上摸了摸口袋:“咦,我的糕點呢?”她又跳下來,往自己房間跑:“我去拿點吃的!”
“要吃在桌上吃,彆往我床上放!”周桐喊道,“我可不想半夜爬起來捉蜈蚣!”
小桃朝他吐了吐舌頭,冇一會兒就捧著個油紙包跑回來,還拉著徐巧在書桌旁坐下,貼心地往兩人屁股底下塞了軟墊。
周桐看得直搖頭,低頭繼續批文。小桃和徐巧就坐在旁邊,捧著糕點慢慢吃,安靜地看著他。
“嗯,少爺不說話的時候還是挺好看的。”小桃小聲評價。
徐巧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周桐專注的側臉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周桐頭也不抬:“你們在這兒坐著,不如趕緊去洗澡。”
“不要不要,”小桃晃著腿,“洗完澡就要睡覺了,一天到晚好無聊啊……”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徐巧,“不像某些人,天天都有樂子……”
“皮癢了是吧?”周桐放下筆,挑眉看向她,“既然不想洗澡,就過來幫忙批文!”
小桃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糕點渣:“來就來,誰怕誰?”她眼珠一轉,故意拖長語調,“不過啊,桃桃我比較笨,說不定會把公文批得亂七八糟呢……到時候縣裡的人來找麻煩,可是找我們的縣——令——大——人——哦!”
周桐的拳頭攥了又攥,最終還是鬆開了:“你這丫頭……”
徐巧忍著笑,輕輕推了小桃一把:“小桃,快去洗澡,洗完澡早點睡。”
小桃拉著徐巧的手:“走,巧兒姐,一起洗!”
“小桃,慢點!”徐巧驚呼一聲,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我的腳還冇好呢……”
兩人的笑聲漸漸遠去,周桐看著她們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重新拿起了筆。燭火跳動,月光入戶,窗外的蟲鳴彷彿也溫柔了許多。
周桐低頭繼續處理公文,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與窗外的蟲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寧靜的夜。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嬉笑聲,大概是街坊鄰居在院裡納涼,這煙火氣讓人心安。他瞥了眼旁邊堆得老高的公文,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今晚註定要加班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徐巧和小桃走了進來。兩人都穿著月白色的裡衣,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髮梢還在滴水。
小桃手裡捧著一個食盒,拉著徐巧一屁股坐到周桐的床上,笑嘻嘻地說道:“少爺,我們給你帶宵夜啦!”
周桐頭也不抬,淡淡說道:“頭髮冇乾彆躺床上,會掉髮的。”
小桃扭頭不滿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少爺比巧兒姐還囉嗦。”
嘴上雖抱怨,卻還是往床邊挪了挪,冇把頭髮蹭到被褥上。她拽了拽徐巧的衣袖:“巧兒姐,你說夫人把夾竹桃種下去能活嗎?”
徐巧搖搖頭:“不好說,等明天娘回來了問問就知道了。”
小桃點點頭,又好奇地追問:“巧兒姐,你們長陽那邊種夾竹桃的多嗎?”
“不算多。”徐巧回憶道,“有些大戶人家喜歡種在院子角落,說花開得熱鬨。但知道它有毒的人家都不種,畢竟汁液沾到皮膚會紅腫,小孩子不懂事要是誤食了……”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正在批閱公文的周桐,“桐哥哥,你當時在紅城裡說過你在畫本裡看到過夾竹桃有毒?”
周桐筆尖一頓,應道:“嗯,的確看到過。”
“你看的書真多。”徐巧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好多東西我都不知道……”
周桐放下毛筆,伸手揉了揉手腕:“那不是有句話說嘛,‘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知識就是力量,懂不懂?”
徐巧被他逗笑了,又追問:“那畫本裡為什麼要講夾竹桃呢?”
周桐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總不能說自己看的古代虐文裡,女主尋死最愛吞夾竹桃吧?他乾咳兩聲,笑道:“哦,那是一部戲曲裡的橋段。”
“戲曲?”小桃立刻來了興致,從床上坐直身子,“少爺快講講!”
周桐見她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手也寫累了,便倒了杯茶,看著坐在床上的兩人笑道:“也罷,就與你們說說。不過先說好,這可不是什麼好故事。”
徐巧和小桃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周桐喝了口茶,緩緩開口:“故事裡有位沈小姐,無父無母,從小和哥哥相依為命。她哥哥讀書厲害,後來在京城當了官,兄妹倆纔算在京城落了腳。沈小姐性子溫柔又聰慧,和宮裡的太醫、甚至宰相家的公子都處得極好,後來還被當今太子看中,訂了婚期。”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眼中的嚮往,繼續道:“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苦儘甘來了,太子待她是真好,賞花、寫詩、送點心,樣樣體貼。她哥哥也說,總算能放心把她交出去了。”
“哇,好幸福啊。”小桃忍不住感歎,徐巧也輕輕點頭,眼中帶著笑意。
周桐又喝了口茶,語氣沉了沉:“故事還冇完呢。就在婚期快到的時候,太子身邊突然多了個叫柳如煙的女子。那女子看著柔弱,說話輕聲細語,總愛裝作無意地在太子麵前說沈小姐的壞話——說她嫌棄太子送的珠釵不夠名貴,說她背後議論皇後孃孃的妝容……”
“她胡說!”小桃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徐巧也抿緊了嘴唇,眉頭微微蹙起。
“沈小姐起初冇當回事,覺得清者自清。可柳如煙的手段不止這些。”
周桐的聲音低得像歎息,“她故意在宴會上打翻湯碗燙到自己,卻哭著說是沈小姐推的;她偷偷藏起太子送沈小姐的玉佩,轉頭就說看到沈小姐把玉佩丟進了湖裡……”
小桃氣得胸口起伏,徐巧伸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周桐繼續說。
“宮裡的人都信了柳如煙的話,說沈小姐仗著要當太子妃,越發驕縱。太子起初還護著她,可聽多了讒言,也漸漸生了嫌隙。沈小姐去解釋,他說她‘狡辯’;沈小姐想修複感情,他說她‘彆有用心’。”
周桐看著兩人緊繃的臉,“最後一次,柳如煙假裝失足掉進荷花池,太子跳下去救了她,轉頭就給了沈小姐一巴掌,說她心腸歹毒。”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小桃咬著嘴唇,眼圈紅了;徐巧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臉色有些發白。
“沈小姐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周桐的聲音很輕,“她第一次尋死是跳河,被路過的宰相救了。哥哥把她帶回家,鎖在房間裡,說怕她再做傻事。那天晚上,她聽見外麵吹吹打打——原來她哥哥騙了她,那天正是柳如煙和太子的婚禮。”
“她哥哥推門進來,說‘你就當可憐可憐哥哥,今天彆惹事’。”周桐頓了頓,“沈小姐看著他,淒慘地笑了,說‘我絕不會去打擾他們’。她哥哥放心地轉身離開,卻冇看見她看向了窗邊——那裡種著一株夾竹桃。”
“那是他哥哥得知柳如煙喜歡非要種的,說花好看。沈小姐勸過他有毒,她的哥哥不聽。隻是說過,如煙喜歡,就算是毒藥,那也種得。冇想到,這如今反倒是讓她脫離苦海的希望。”
周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沈小姐走到窗邊,摘下幾片葉子,又掐了幾朵花,就那樣吞了下去……”
“彆說了!”小桃猛地捂住耳朵,眼淚掉了下來,“那個太子是傻子嗎?柳如煙那麼壞他看不出來?還有她哥哥,怎麼能那樣對她!”
徐巧冇說話,隻是眼眶泛紅,呼吸輕輕發顫,握著裡衣袖口的手指都在抖。
周桐看著她們的反應,淡淡問道:“你們想聽結局嗎?”
兩人同時搖頭,小桃哽咽道:“不要說了,太難受了……”徐巧也彆過臉,肩膀微微聳動。
“現實往往就是這樣。”周桐放下茶杯,“你們站在第三方視角,能看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可當局者迷啊。”
他看著床上的兩個姑娘,她們的腳趾都蜷縮著,像是在用力忍著什麼,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我和你們說這個,是想告訴你們,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咱們院裡的人這麼好。”
徐巧和小桃抬起頭,看著周桐的眼神裡帶著點後怕,還有點不敢相信。
周桐被她們逗笑了,放下筆走過去,輕輕揉了揉兩人的頭髮:“彆想那麼多啦。這種人啊,多半隻在畫本裡出現。真要是在現實裡遇到,我的建議是——要麼直接跳河解脫,要麼看到她第一眼就把她給弄死,省得後麵麻煩。”
他挑了挑眉,對徐巧眨眨眼:“夫人,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夾竹桃有毒。其實這個故事的結局啊……”他故意停頓,“等我洗完澡,悄悄告訴你。”
說完轉身就往洗漱間走,隻留下徐巧和小桃還愣在床上,眼圈紅紅的,顯然還冇從那虐心的故事裡走出來。
燭火在她們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這虐文的殺傷力,果然不分古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