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09

婚禮日期

像被抓包一樣心虛，殷九弱腦子「嗡」地一下變得空白，手裡的碗碟幾乎要脫手而出。

瑩白的手指交疊，扶清幫她端穩了碗，兩人卻也靠得極近。

“是，我準備了靈酒釀圓子。”

扶清斂眉認真看了看，殷九弱手中香氣撲鼻的淡紅色酒羹，讚道：

“小九，這羹你做得極好。”

複又歎息般輕言：“三個月未見，你長高了。”

麵前的殷九弱三個月前才堪堪平齊自己的唇角，如今已經隱隱高過眉線。

扶清自然地替殷九弱梳理著鬢邊碎髮，小徒弟不僅長高了，桃花眼彎彎而瞳孔澄澈，鼻梁秀挺唇瓣如花，就連暗紅色紋路都帶來彆樣的風情。

若再過幾年必然出落得更加美麗，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錯。

被扶清這般心無旁騖地仔細端詳，殷九弱的心跳了跳，臉上身上無端地燒了起來。

不過幾息之後，扶清退開，淡漠地端坐於桌案後，剛纔的親呢溫度似一緞流雲，一陣風便吹散了。

殷九弱眼神略顯迷茫，望著上座容色冷肅，至冷至清的長梵道尊。

正在這時，機關企鵝慢吞吞地走進來，頭上一疊類似賬本的淡黃紙張，古樸而有流光。

“尊上，”企鵝的聲音軟綿綿的，“第一疊是這百年來鶴雪峰的賬目。第二疊是小主人修煉所需花費的賬目計劃，請過目。”

扶清漫不經心地翻看，“甚好。小九，明日本尊便親自教導你修煉。音、劍、符、丹、陣法等輔助法器，你可按喜好選擇一二。”

“尊上，還有收徒儀式，”企鵝小聲聲提醒。

聞言，扶清蹙眉，但還是耐心道：“本尊一向不喜繁文縟節，但收小九為徒的儀式不可草草了之。你去與掌門商量，告訴他本尊家底豐厚，不必節省，儀式盛大，各門各派也需道賀。”

“宗門上下必將花費數月為小主人準備禮物和儀式，”企鵝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隻金玉之筆，唰唰記下了扶清的要求。

這一主一仆你來我往，唯有殷九弱目瞪口呆，插不上話。

所以企鵝管賬，黑熊管食宿打掃，其餘都歸仙鶴，她算是明白了。

“會不會太破費了？”她弱弱出聲。

企鵝停筆，圓圓眼睛轉啊轉，“不會，尊上資產非常豐厚，小主人寬心隻管花錢就好。何況看淡身外之物，對修行有益。”

到底是誰看不淡身外之物，還什麼儀式要盛大？殷九弱無力再多言，隻能看著企鵝再次慢吞吞出去。

另一邊，扶清摩挲著手中翡色碧玉玨，沉思許久發現殷九弱還站在原地，“小九，還有何事？”

殷九弱目光遊離，那幅人物畫像就在二人眼前，她想不通扶清是怎麼做到這般平靜自若的。

一般偷偷畫彆人的人，才應該緊張心虛。

扶清法相聖潔悲憫，並無任何異樣。

“就是……您怎麼會有我的畫像。”

殷九弱長舒一口氣，又提心吊膽等待扶清的回答。

雲間一輪明月若隱若現，像落在繭絲裡的珍珠，忐忑等待後她聽見扶清淡然道：

“本尊畫的。”

殷九弱趁著勇氣未喪失，繼續問：“您為何要畫我？”

“觀美景，便畫之。”

最後，殷九弱是紅著臉關門出來的，她冇看見扶清一揮袖，那畫便散去了。

不過是特意賞賜她的一場幻象。

第二日，殷九弱起了個大早，來到鶴雪峰另一麵名為甘露台的空闊處——扶清將在這給她授課。

白茫茫的山峰雪落如羽，遠處盛開著一片紅梅，猶如胭脂點雪。

殷九弱提早到了一會，站在嗬氣成冰的露台上。

遠遠瞥見扶清在梅花林中分花拂柳，折下一支紅梅，握在手心，踱步沉思。

其實這花與她並不相配，花色糜豔，人卻素淨，玉容仙姿。刺目如血的紅，恍若真法道言中的暗欲，一寸凡心。

扶清也看見了殷九弱，縮地成寸，一步行來，“誠心修仙，甚善。”

說罷話，女人輕輕拂袖，從金絲暗繡的袖袍中，拿出昨日那塊翡色雙魚碧玉玨，取下雙魚玉玨一半遞予殷九弱。

“師徒之禮。此玨可化為你的本命法器，同時可作定位之物。隻要持有，無論天涯海角，你都能尋到本尊。”

玉玨入手潤澤，彷彿藏著對方的體溫。

殷九弱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小鹿亂撞般躊躇著無法開口，在凡間玉玨一分為二，乃為定情。

或許紅塵世外的修仙者，並不在意這一點吧。

對殷九弱所思所想並無探究，扶清神情肅穆，專心授課。

“你應該也有所瞭解，修煉神魂為上上乘。身為本尊的弟子，小九你自然優先修煉神魂。”

“可是我應該不可以修煉吧，”殷九弱記得那一天掌門說過自己資質不佳。

扶清斂眸淡笑，美得攝魂奪魄：“本尊說可便可。”

殷九弱心中訝然，這就是悟道有成的大能者嗎？逆天而行如拈花飛葉般輕易。

她知道扶清冇有在誇張或是玩笑，三個月來自己不過在鶴雪峰上飲風汲露，吞吐月華。

因著扶清的靈氣滋潤，七個緊閉的靈竅便全部開啟。

“修煉神魂者，首要明晰一點，”扶清示意殷九弱上前聽訓。

女人紅唇輕啟，聲似金玉。

“窺天道，心無執。”

話落，世間萬物渺若微塵，四下之處聖潔無垢，恍有梵花盛開，光華漫天。

殷九弱心神大震，須臾之間，眼中彷彿流過紅塵萬相，又歸於虛無。

道是有情亦無情。

待殷九弱平靜下來，扶清引導著她盤腿坐下。

“本尊修習無情道，你修習與否，自隨心意。”

“無情道，”殷九弱跟著呢喃念道，“什麼是無情道。”

“每個人的無情道都不同，有人斷情絕念，有人博愛天下，有人悔恨一生選擇坐忘紅塵。”

短短的話語，殷九弱聽得膽戰心驚，不為話的內容，而是扶清眼中點到為止的平等溫情。

處處有情即無情。

“我修不了，”她此刻非常篤定，她就是一個著相、貪戀紅塵的人，喜歡美食美酒，喜歡賺錢，喜歡朋友，無法平等對待每一樣事物。

何況，她隱隱覺得自己正在滑向某個深淵，卻不想停下。

“修仙便是參道，情愛糾葛自古永存，若能參破，大道即成。”

“我……應該參不破。”

似有一聲歎息，扶清身姿皎皎，信手一指，甘露台上出現無數寶劍、丹藥、樂器等等法器靈物。

“這些是本尊的小部分藏品，去挑幾件自己喜歡的，”白衣道尊揮手出現更多寶物，“等你修煉至本命法器，那玉玨自會幻化。在那之前，選一些閤眼緣玩玩。”

看著占滿甘露台閃閃發光、寶氣莊嚴的器物，殷九弱對於扶清說自己家底豐厚，終於有了一個十分直觀的體會。

典雅端莊的劍架上，上百把清銳鋒利的古劍微微嗡鳴，吹雪立斷，清光如流水。

除此之外，刀槍斧戟，十八般兵器所煉的仙家法器應有儘有。

殷九弱看得眼花繚亂，過多仙品丹藥符咒陣法引來天雷，雷雲彙聚幻影電光，直到扶清拂手揚風，雷雲才儘散去。

同一時間，滄瀾宗各處正在修煉的弟子，看見這可怕的劫雲，紛紛以為宗門內又有哪位長老，或者天賦卓絕的弟子要渡劫進境。

隻是劫雲來時聲勢浩大，未有威力便散去，實在奇怪得很。

甘露台上，殷九弱不再猶豫，選定了一架纖巧優雅的古箏作為修煉法器。

箏弦雪白，似是上古神獸白澤的尾羽所製，她剛一觸上此箏，便起天籟絲竹之音，四周雲起雪飛，像是古箏與她迴應。

“小九，此箏名喚辟邪，你選定了？”扶清罕見地生出幾絲情緒波動，心道果然如此。

沉浸在與法器共鳴的愉悅中，殷九弱並未發覺扶清的異樣，開心地說：

“嗯，選定了。”

“如此也好，剩下的器物你也一併收下，”扶清祭出儲物袋，將占滿甘露台的器物收起，直接丟給殷九弱，“作為音修，修煉神魂最不易走火入魔，也最易走火入魔。”

對於扶清的「財大氣粗」逐漸習慣，殷九弱收好儲物袋，將心思集中在修煉上。

“為何音修最易又最不易走火入魔？”

扶清長睫斂下，沉默許久，“小九，往後修煉，本尊會一直伴你左右。日後此箏修煉的第一曲由本尊彈給你聽。”

“今日先授予你呼吸吐納，收斂靈氣，周天運轉之法。”

青玉紙傘驀然撐開，徐徐升入半空，阻隔山雪，引來清淨流光之靈氣。

扶清回身看著殷九弱，墨色青絲漫漫，衣袂若霜。

“過來，本尊教你。”

殷九弱步履慢慢，扶清算不上溫柔的聲音，在她耳中迴盪，她心裡動了動，覺得自己像是有了家的人。

可是為什麼會是扶清，妖主說扶清是來殺自己的。

她心底徜徉著溫暖與疑問，它們彙聚成一股涓涓細流，化為一個問句。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就在這時，扶清的門派傳音筒振動，裡麵傳來沈滄離親昵的聲音：

“長梵，我聽父親說你要與我商量婚禮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