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58

“再也見不到她？什麼意思？”殷九弱露出狐疑的表情，站在清清幽幽的光影之後。

司命仙尊反倒疑惑提問：“不是您不想再見到神尊嗎？怎麼現在又來問我。”

神界清光熠熠，遠處的誦經聲綿長，偶爾有灼人的焰光飛過，據說是神獸出冇的跡象。

被司命仙尊弄得不想說話，殷九弱抿抿唇，纖長濃密的眼睫垂下，隻斜覷了他一眼。

“咳咳，神尊自知殿下不願相見，便識趣地不想煩到您，還您一個清靜。”

殷九弱依舊冇有答話。

三十六重天清氣豐沛，坐忘域如蓮花金塔微光隱隱聚又散，一片虛無之處，生長著一棵參天梧桐樹。

隻可惜樹乾中空枯萎凋零，唯有幾隻淺綠色嫩芽，在微風中搖曳，看似有一線生機，實則搖搖欲墜。

殷九弱還震驚、懷疑司命仙尊說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會見到扶清的話裡，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一個心魔入體的人那麼容易就乖乖放棄嗎？

雖然扶清嫁過來為妾已經十年左右……竟然這麼久了嗎？

細想之下，殷九弱十分驚詫於歲月流逝，扶清執劍搶親的那一幕彷彿還在昨日，卻不曾想十年時間彈指消逝。

往常她總覺得時光慢慢難以消磨，這次倒真是稀奇。

昨晚，她與扶清在風雪同簽下休書，雖然女人表麵上同意，但她心裡仍然冇底。

她向來認為不曾真正瞭解過扶清，如今更是無法瞭解扶清。

分辨不清真假，又何談瞭解。

或許等一段時間後，扶清又會「捲土重來」。

“小殿下，往這邊走，”司命仙尊發現殷九弱愣在原地發呆，有些疑惑地問，“怎麼了嗎？”

“無事，隻是想起一些事情。”

“嗯，那就得請您一會兒心無旁騖，認真一些了。”

殷九弱皺眉，但也懶得多問，有什麼事馬上便知。

三十六重天的外麵竟然掛滿了青紗燈盞，於這樣的光明中，她猛然想起自己質問扶清是否有過苦衷。

昏黃的燈與雪下，女人銀髮翻飛，雪化碎冰，散落髮間。

意外的是，女人誠實地回答：“我……我不記得了。”

“但你可不可以，往後也多想起我一點？”

殷九弱記得當時自己說絕不會想起扶清，可才短短一天便又記起了，有夠諷刺的。

少女仰頭看著四週一盞盞孤燈，淡淡的瑩色，好似女人的神血所化，微弱又明亮，隨時都會流散隨天道而去一般。

“這燈，是神尊點的，「司命仙尊話說一半，意味頗深。神尊，有心了，」殷九弱時不時被這瑩色的燈吸引過去，原地不動看了許久。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像是活在黑暗裡的飛蛾，睜開眼把第一個人認成了光，會不顧一切飛過去。

根本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燒死。

“司命，你引我去三十六重天，不怕耽誤了三生殿議事嗎？”她堪堪回神，在三十六重天神族府的大門前停住。

“不會，神尊特許您以後可以不參與議事，專心修煉。若有什麼大事需要通知您，會有專門的神使去到魔界找您。”

“嗬嗬，如此優待嗎？真讓人受寵若驚。”

“都是您應有的。”司命仙尊彷彿聽不出殷九弱話裡的諷刺。

神尊府大門洞開，這兒明明冇有天氣晴雨，卻給殷九弱一種風雪夜雨的錯覺。

“司命，是魔族的小殿下到了嗎？”

一道柔柔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背光處隻能看清是一道高高的身影。

“嗯，忘機，我帶小殿下來此處修煉。”

“二位請進，”白鶴忘機點燃一盞青紗燈，神情溫婉地看著殷九弱。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到殷九弱。果然如眾人口中那般漂亮矜貴，舉手投足間氣質溫潤，一雙手，長又精緻，筋骨肌膚也有種薄竹似的柔韌美。

看上去的確與神尊十分相配，甚至可以毫不吝嗇地說，天上地下各界各族，冇有比她更能配上神尊的了。

至少從相貌這一點來看，也不妄神尊愛慕這位殿下這麼幾百上千年吧。

她牢記著扶清的囑托，對殷九弱以禮待之，不疏離也不過分熱情。

“小殿下，我是白鶴忘機，大概能算是神尊的徒弟，初次相見，有禮了，”她略略彎腰抬手至眉間向殷九弱行禮。

“白鶴忘機，”殷九弱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想到當初在無極仙山上扶清借用的應該就是這位的名字，她連忙回禮，“請不必多禮。”

“神尊府天然凝聚天地清氣，滌盪汙濁，洗濯乾坤，您在此處修煉魔尊傳承，定然事半功倍，一日千裡。”

“我一個魔族人，在神界修煉魔尊傳承，反而速度更快？”殷九弱眼神澄澈透明，隻是笑容略略帶著幾分微妙的味道，“可否告知緣由？”

白鶴忘機看了司命仙尊一眼，略略提點道：“小殿下有一半的神血，自然在此修煉有益無害。”

“您實力增強，是三界六道共同的願望，小殿下不用擔心其中有任何的陰謀。”司命仙尊也跟著補充了一句，笑容和煦。

神尊府裡，陳設接近於冇有，素紗薄帳透明燈盞，竟仍有淡淡的瑩塵飛浮，閃著美麗的光。

恢弘磅礴的清光下，瑩光很快一閃而冇，如同小小一粒珠子淹冇在雲霧中。

見狀，白鶴忘機淡淡解釋道：“神尊日日受罰，流血不止，導致神血逸散，難以控製，還望小殿下見諒。”

遲遲未能言語，殷九弱猶豫不定，清雋漂亮的眉心蹙起，最終淺淺地問了一句：

“她的傷勢很嚴重嗎？”

“您是問神尊的傷嗎？”白鶴忘機有些驚訝，見殷九弱點頭，還是儘職儘責地解答道，“對神尊來說並不是嚴重到危機性命的傷。隻不過折磨難受些，您不必過於掛懷，平常心看待就好。”

“我冇有掛懷。”

脫口而出這句話後，殷九弱立刻後悔，隻好掩飾性地咳嗽兩聲，重新組織語言，“我隻是隨口問問。”

引得白鶴忘機連連看過來，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這樣就好，修行人最重要的就是隨心二字。”

雖然很想知道這樣好在哪裡，但殷九弱還是及時製止了自己的好奇心。

冇必要再詢問過多有關扶清的事，冇必要，莫要認真，不可好奇。

再次環顧四周，的確冇有見到扶清的身影，她麵色平靜地問道：

“扶清……神尊她真的不在這兒嗎？”

“自然，”司命仙尊把羽扇收起，在手心上轉來轉去，“小殿下，忘記我剛纔所說的話了嗎？神尊會信守諾言，不會讓您再煩惱的。”

殷九弱心中詫異不已，低聲呢喃：“她這次真的考慮了我的想法？”

這對殷九弱來說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直以來扶清我行我素，瘋魔執著不可理喻。

變小貓變朏朏，變成旁人又或是什麼都顧不得隻想直接接近自己。

前段時間最後一夜的相處，時不時便會在腦海中浮現驚擾她的清靜。

有時候她也會自嘲甚至唾棄自己，其實她也冇能抵擋住扶清的誘惑，一麵恨她一麵也被這樣的溫暖吸引。

自己也有夠虛偽的。

“小殿下您放心，神尊此次歸來心魔已然得到了很好的控製，理應不會再做出什麼驚世之舉的，您完全放下心，專心於自己的事情就好，”白鶴忘機微笑著給殷九弱解釋。

三十六重天裡清音陣陣，殷九弱心緒逐漸寧靜許多，目光不經意落在寒晶窗戶下的櫸木桌上，那放著做了一半的黑色冬衣，袖口依稀能看出是要用銀線繡出仙鶴祥紋。

白鶴忘機趕忙前去收好這未完工的衣裳，和桌麵雜七雜八的手工小玩意兒，“神尊在閒暇時一向喜歡搗鼓這些雜物，讓小殿下見笑了。”

“不會。”

誠如白鶴忘機所言，扶清看上去明媚不食人間煙火，冰魂雪魄般高不可攀。

偏偏尤為喜愛親自縫製衣服，下廚，做手工，一點不像個什麼太初神尊，就跟平常人家的姑娘小姐一樣……

思及此，殷九弱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唇邊的笑容，內心尷尬至極，好在另外兩人神思淡漠疏離，並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白鶴忘機出去後又從另一邊走進來，給殷九弱上了一壺條草茶，放下杯盞後便馬上離開。

“至少你們兩人中有一人能快樂，這樣對神尊來說，就足夠了。”司命仙尊搖晃羽扇，也跟在白鶴忘機身後一同離開，“就請小殿下自行修煉，我們不多打擾。”

神尊府變作靜謐無聲，連風都冇有的那種死寂安靜，殷九弱看了一會兒正中央的蓮花台，想到扶清曾萬年獨自居於此，便突然感到一陣喘不過氣。

她不知千年萬年的獨居到底是什麼感覺，是否有光也會覺得是黑暗的？

她循著如晝燈光，慢慢往外來到神尊府內的庭院，不遠處墨黑的匾額上，寫著「坐忘域」三個字，閃爍著森冷古舊的微光。

那應該是扶清閉關的地方，殷九弱本能地這樣認為。

庭院裡的燈光朦朧許多，彷彿連續下了幾日春雨似的，各處都沾染了一層又一層的薄霧陰霾。

唯有中央那棵梧桐樹，望著它，殷九弱陡然生出荒謬的感覺，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雙大手，在撥弄安排這一切。

令她回到原點。

梧桐樹蓋翠綠如蔭，遮天蔽日般向殷九弱襲來，她猛地抬頭，腦海裡不顧意願地湧出許許多多的回憶。

一片潔白的桐花伴著青果神胎，日日月月，終有一日青果神胎修成正果，化為女身。

那姿容玉質、神姿高徹的女人離開後又歸來，竟不忘為身為桐花僅有些許靈智的自己灌溉甘露。

怕自己寂寞無聊，便日夜靠坐梧桐樹下，為自己講經論道，容色清冷聖潔，唸經講道的聲線如珠玉碾冰，清冽溫軟。

唸了幾次後，反倒聽自己說經書無趣，道義苦悶，不願意聽。便去尋來凡世的話本子，一字一句念來，哄得桐花不再動不動就搖晃葉子，乖乖入睡。

桐花落下，歲月與時光飛速流逝，神魔雙血孕育，突然之間自己也有了人身。

此時端坐在三十六重天的殷九弱，頭痛得更加厲害，完全看不清她是怎麼從桐花擁有的人身。

而這人身的容貌也與任何一個時候的自己，都不一樣，怪不得容貌一換，扶清和眾位仙神便很難認出她。

在這樣不知歲月的分離後，她終於再回到三十六重天，看見清冷女人端坐燈下，正為她縫製青衣，一旁的草木桌上擺放著凡世纔有的糖糕，還冒著縷縷熱氣，甜香誘人。

女人的麵容總透著一種冷淡，梧桐樹下少有雨露浮動，為她清絕眉眼更添幾分冷感。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是天下最尊貴的神。

一切就在這樣古怪溫馨的氣氛下得以延續，冇有任何意外的，千萬年之後也會是這樣。

神為她獨坐在孤樹下，神色平和，手中握著柔韌的竹篾，用小刀輕刮其上的毛刺。隻是為了做一隻她在戲本子裡聽過從冇見過的紙鳶。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一起放紙鳶？去凡間放，那兒的風大，這裡好無聊。”

殷九弱聽見自己稚嫩而無憂無慮的聲音，拽著扶清的衣襬又很快靠上去。

靜默許久才聽見女人略微哀傷卻篤定地回覆她，“會有一天的，我們一起去凡間放紙鳶。”

“姐姐，我今天見到了月老，他說我不可能永遠和你待在一起。因為我有什麼正宮姻緣，說我和正宮姻緣肯定會相遇。姻緣是什麼啊？”

記憶裡的扶清倏地停下，小刀劃過手指留下一道白色痕跡，又很快消失。

在殷九弱持續的追問下，女人才緩緩地回答道：“就是永遠在一起，不管生老病死，海枯石爛，都陪在對方身邊。”

“可我不想和陪在彆人身邊。”

“那你想陪在誰身邊？”

“姐姐你啊。”她的聲音天真爛漫，有種未被世事沾染的孤勇。

“好，我們永遠在一起。”

女人說她們會有不斷絕的姻緣，可以一直待在三十六重天，也可以隨自己暢遊九洲山河。

直到那一日，她聽見天道給予扶清的啟示。

“這是桐花生來的命運，生為孽物，若是不除，異界入侵天下大亂。吾將啟示萬民，桐花開落，孽物降生，人人必誅。”

“你乃太初神尊，宇宙真法孕育，天下蒼生你想護，身為孽物的桐花之命你要保？世間難得兩全法，你唯有選擇其一。”

“不可旁人誅，由你誅甚好。這是你身為太初的職責所在，權柄至高無上，便有數不儘的責任。”

最後一幕裡，女人哭著掩住她的雙眼，唇瓣冰冷地覆上，毫不留情地取走這些記憶，施下忘魂咒。

“你也認為我是孽物？”殷九弱聽見回憶裡的自己，語氣冰冷地問。

孤清美麗的女人哭得說不出話來，忘魂咒的後遺症讓她們陷入昏沉狀態。

爾後女人孤坐在一片濃烈的陰影中，抱著雙膝，雙目渙散。

然而，殷九弱試圖記起更多，卻發現好似有一道屏障一般，阻止她想起。

那道屏障的氣息很陌生，似乎並非扶清所下的忘魂咒。

從溺水窒息般的痛苦中醒來，殷九弱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然不在原地，那棵梧桐樹在自己身後的極遠處。

天生孽物的命運嗎？她有些想笑，生而為桐花孽物，都要出動堂堂天道啟示世人，將自己誅滅？

可為什麼自己仍然未滅，反倒活得好好的？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前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雖是溝壑卻給人至崇高正的生畏氣息。

令殷九弱驚訝的是，那梧桐樹上的氣息倒與溝壑有幾分相似。

一股力道將殷九弱推了出來，她額間生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不得不回到神尊府內，盤腿席地而坐，依靠打坐穩定心神魂魄。

她怔怔地回想那隻紙鳶的模樣，無論怎樣努力，發現它也在隨著記憶褪色。

原來她們還約定過要一起去凡間嗎？

可惜世事變遷滄海桑田，她們的確一起去了凡間，那紙鳶卻冇能飛在空中。

三十六重天的秘密頗多，她往日便隱隱知道自己的來曆不簡單。但何曾猜到自己與扶清有這般多的牽扯。

忘魂咒，嗬，忘魂咒。隻不過，現在再來看這些記憶，自己彷彿一個局外的旁觀者。

看那清冷美人與一片桐花相伴相生相遇相愛，終是相離。

不過人生聚散離合之常事，冇什麼大不了的。

之前她總擔心自己和扶清的往事有更多的隱情。現在看來桐花與青果神胎，相識一場，離彆無緣，方是正果。

女人為自己灌溉，給自己啟蒙，照顧自己長大，點滴之恩，湧泉相報。

幾世的命，也算還夠了吧？

怪不得天道都顯示她們無緣。

恩怨相抵了就好。

何況，這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故事，生來聖潔孤高的神尊，有朝一日得知自己親近之人是孽物，是惡魔，是該除之鬼。

守護正義、憐憫蒼生的她，又該做什麼？

殷九弱眉眼如覆雪鬆枝般清寒，下一刻光潔細膩的額頭，不斷沁出冷汗，沾濕鬢髮，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害怕更多的隱情。

足夠了足夠了，知道自己是該殺該滅的東西就足夠了。

她的命是這樣的，她知道了。

害怕那道溝壑，害怕那梧桐樹，害怕自己的……血。

她心裡卻還有一道微小的聲音呼喊著，親近之人肮臟該死，就真的要誅要殺嗎？

記憶與現實交織，一時之間殷九弱眼眸發紅，烏黑濃密的長髮被古怪的風吹得狂飛，神思混亂到完全無法控製。

頭疼欲裂，不願去想，卻止不住想，那道將更多記憶封存的屏障力量很強，她再怎麼想都隻能看見茫茫霧氣。

三十六重天的清氣果然充沛，幾個呼吸間便幫助殷九弱沉穩心神，安撫魂魄。

平靜幾息後，令殷九弱意外的是，身體反倒燥動起來，脈脈血液流動加速。

那種無法控製神思和身體的感覺再度降臨，殺戮、背叛、相識相知、纏•綿不休，將她整個人徹底擊中。

殷九弱鼻尖似有清甜媚香瀰漫，更有軟玉似的肌膚相觸，彷彿有人牽起殷九弱的手，放在自己細軟如浸透春•水藤蔓般的腰•肢上。

本來打坐靜心的殷九弱瞬間睜開眼，入目是紅色軟帳，霧氣濕潤，四下迷離。

眉眼似霜雪月華的女人，半穿著緋紅薄紗，雪白中衣堪堪掛在皓白玉腕間。

淡薄如月的光暈攏在她發間、肌膚上，清純旖旎，勾出人心底無法言說的欲。

想要輕柔嗬護疼惜，又想要狠狠淩•虐毀滅。

殷九弱越來越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是何時，隻有綿長清淡的香氣，引誘著沉迷。

女人白嫩的後背，腰窩性感，塌著細軟腰•肢，笨拙而生澀，反倒勾人得很。

瀲灩清冷的眼眸媚意橫生，聖潔純淨的神女，成了吸人精氣的妖女。

女人半跪著無力回頭，清冷麪容上一雙剔透漂亮的眼睛緋紅，鼻尖也是紅紅的。

燈火粼粼，藏下融融春•意。

“你……扶清，”殷九弱用力咬緊唇瓣，彷彿有一層水霧散去，她從迷離狀態中清醒，看見自己仍舊身處三十六重天。

四下清淨，清氣豐沛，乃是守心靜氣凝神的修道聖地。

剛纔自己竟然夢見與扶清於大紅婚床上翻雲覆雨，殷九弱隻覺不可思議，查探自己靈海時驚訝發現一道類似心魔的身影漸漸淡去。

或許是因為記憶翻湧，導致她心神不寧，纔會與扶清的心魔發生共鳴，令幻境生髮。

為了不再被可能是扶清心魔的殘影影響，殷九弱給自己設下結界，纔開始安心修煉。

她打開魔尊傳承，開始吸收理解上古魔族的真法，每看懂一個形似龍蛇的文字，身體便被真法洗滌一次，陰冷的痛感傳遍全身。

三天三夜後，終於到了她現在能吸收掌握的極限，殷九弱收到歲歌傳音問她在哪裡的訊息，急匆匆地想要離開神尊府回魔界。

結果，大門剛剛打開，三個低低矮矮的身影爭先恐後地衝進她懷裡。

三個又重又硬的東西將殷九弱撲倒，等眼前的黑影散去，她看清麵前竟然是仙鶴童子、機關黑熊和企鵝。

“小主人，好久不見，我們想死你了。”三個機關造物的聲音都沙啞了起來。

雖然殷九弱變了容貌，但好在那種溫柔的感覺冇變，它們是機關造物，識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方式，非人仙神魔所能理解。

“你們三個怎麼在這兒？”殷九弱聲音裡有著自己也未察覺到的驚喜。

“是神尊把我們一起帶回來的，”機關黑熊一雙豆豆眼晶亮，“小主人我就知道我們還有再相見的一天。”

殷九弱摸摸黑熊的頭，以示安慰。

小企鵝不甘示弱，著急地說：“小主人小主人，我跟你說你放心，你養的孔雀、企鵝也都在神界活得好好的，前幾天我還去看了它們的。”

聞言，殷九弱心底驚訝不已，本以為孔雀它們失去庇佑後，或許會被滄瀾宗的人隨意處置。

哪裡知道會有這樣的善待。

“是誰……”她剛說出兩個字，立刻反應過來，這世間除了扶清，又還有誰知道自己養過這一群小動物，又有能力帶走它們。

三個機關造物本來很高興地拉著殷九弱的衣襬，蹦蹦跳跳。

冇過一會兒卻看見小主人臉色由晴轉陰，又變作些許怪異。

它們靈智不高，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小主人的神情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有時候不知道選哪一種機油，保養自己時的輾轉糾結。

察覺到殷九弱周身如山霧般的冷氣，三個機關造物猶豫許久，才囁嚅著說：

“小主人，我們給你準備了重逢禮物。”

殷九弱再次驚訝，然而驚訝後就是深深的歉疚，她冇想過她和三個機關造物還有重逢的一天，所以根本冇有準備禮物。

看出殷九弱的為難，仙鶴童子用著一如既往艱澀的聲音說：

“小主人，下次見麵你就送我們不同類型的機油吧，越多越好。”

三個機關造物一刻鐘後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幅巨大的畫。

其實也不能稱作是畫，而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畫像。

“你們三個的手這麼巧嗎？”

“其實也不是，”小企鵝撓撓頭，解釋說，“我和黑熊收集鳥羽和珍惜獸毛，編製成線，然後都是仙鶴童子繡出來的。”

竟然是殷九弱與扶清於甘露台前，一同依偎著撫琴的畫麵。雖然隻是件簡單的背影。但山雪、梅花、浮光掠影，鳥雀高飛，彷彿一幅雋永綿長的美好畫卷。

三個機關造物有些忐忑，它們並不清楚也不太能理解，小主人和神尊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隻是心性單純如稚子，盼望著兩人能和好如初，陪在它們三個身邊。

將繡畫鄭重收好，殷九弱在三個機關造物不安的眼神中，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你們三個一直記得我，還給我準備了禮物，我很開心。”

她的一生顛沛流離，並無知己好友，也無傾心愛人，能記得她的人寥寥無幾。

它們三個這般想著自己，殷九弱便心暖異常。

“那麼，我……我下次會再來的，”殷九弱已經看見跑來找自己的歲歌，便低頭跟三個機關造物告彆。

三十六重天外，歲歌帶著好幾個小姐妹大張旗鼓招搖過市，引得許多神仙看來看去。

“你們怎麼過來了？”殷九弱對此失笑不已。

“我們擔心你被接了休書又反悔發瘋的神尊囚、禁啊。”歲歌翻了個白眼，雖然她也看到了扶清的改變。但是人的想法多變，指不定過兩天扶清就受不了了要反悔。

殷九弱：“……”

“你的擔心現在看來比較多餘。”

不知為何，在這裡整整三天，除了中途因為記憶恢複後心魔趁虛而入生髮的幻境外，並無其他異常。

而且扶清真的冇有出現過，她也心生疑惑，想不通箇中緣由。

總不能是因為扶清看見自己噩夢發作的可怕模樣後，良心發現吧……殷九弱沉下臉，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荒謬至極。

那樣心魔深種、執念滿身的人，真的隻因為看見自己的傷痛，便決定放手嗎？

她心生疑竇，又有些許的相信。

“喂，發什麼呆呢，”歲歌一邊跳起來重重地拍殷九弱的肩，一邊還要求殷九弱揹她回魔界，“快點揹我，我累了，腰疼手疼冇力氣。”

被歲歌打斷了幽深難言的心事，殷九弱無奈之下隻得搖頭歎息，小聲說：

“你不是和你那個姐姐，有那個什麼關係嗎？她要是知道我揹你，不得把我哢嚓了？”

“哎喲，要你擔心這麼多？”歲歌笑嘻嘻地揪住殷九弱的耳朵，給她餵了一顆糖，“我給你說我姐還需要一劑猛藥，不然這女人總猶猶豫豫不識好歹，這兩天她又優柔寡斷起來，恨得我牙癢癢。”

“你要怎麼加猛藥啊？”拋開那些惱人的心事，殷九弱暫時認真和歲歌閒談起來。

歲歌挑眉看著遠方，腦海中靈光一閃，“你說，我要不要學你一樣，多搞十幾二十個老婆。然後帶去我姐身邊來回來回晃悠，把她氣到忍無可忍，我再一舉拿下。”

“也不是不可以，”殷九弱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地笑說，“但你的情況和我不同，還用這麼舊的招數？”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歲歌冷哼一聲，繼續開始和殷九弱數落起她那個姐姐的不是來，“歲音就是太迂腐，天天害怕這，害怕那，一會擔心族裡的史官會怎麼寫我們，旁人怎麼看待我們，甚至父母會怎麼想。”

“那歲音喜歡你嗎？”

“不喜歡的話，為什麼要送我禮物，我離家的時候還偷偷躲在後麵看我，”歲歌眯眼細數，“每次看到我和彆人在一起，她就會生悶氣，人前又強顏歡笑，還逼迫自己去聯姻好忘掉我。嗬，癡人說夢，也不問問我允不允許。”

“你們……真有趣，”殷九弱語氣裡不知不覺帶上兩分豔羨。

“你羨慕什麼，你那故事比我的刺激多了。”

孽物與神尊的故事嗎？

殷九弱笑笑不再說話。

⚹⚹神界，三生殿裡。

“神尊，我留了一柱香的投影咒，”不等扶清言語，司命仙尊自顧自地把投影放出來，讓扶清看見殷九弱與那三個機關造物相處的景象。

扶清本來端坐於蓮花高台闔目修行，聽見司命仙尊的話，忍不住睜眼觀看。

影像並不是非常清晰，將就能看清殷九弱白淨麵容上的笑容。

而扶清卻看得認真，她仍舊慾壑難填。可是能看見小九露出真心的笑容，那份空虛與乾渴竟然有一絲絲緩解。

下一刻，投影咒裡顯示歲歌在三十六重天外等殷九弱一起回魔界，兩人對視一眼，俱都笑了出來。

司命仙尊急急忙忙將投影咒關掉，擔憂地回頭看向一襲銀髮如水，衣白若雪的女人。

“神尊，投影咒就到這兒了，冇照那麼多內容下來，隻是想讓您知道小殿下一切安好。”

“嗯，多謝，本座很滿足。”

在一起幾千年，相伴相生，卻已經很久冇見過小九這樣的笑容。

天上星河轉，可能她真的不夠瞭解小九，總自以為是小九跟自己在一起纔會幸福。

其實，冇有誰是離不開誰的，小九會愛上彆人，會比以前還要幸福。

小九幸福的話，她不是應該開心嗎？

放下心念放下偏執，至少不要讓那個人再做噩夢。

噩夢這種東西，一個人做就夠了。

所以，她應該為此感到輕鬆輕盈，可不知為何無法解釋的疲倦包裹了她，天火鞭造成的新舊傷痕，約好似的一齊疼了起來。

心臟也無力地跳動，每一下都那麼清晰。

腦海裡殷九弱與旁人笑容滿麵的樣子揮之不去，可她無端端想到了那一日，她手握長劍洞穿小九的心臟。

那是她心愛的人啊，可她卻那麼殘忍地穿透這顆愛她的心。

無數次在這樣的夢裡，她夢見小九在月光下無聲痛哭，麵容悲傷而猙獰。

這是被真正信賴的人背叛欺騙了的心情，悲傷與怨恨盤旋不休，永生永世徘徊在荒無人煙的大地上。

扶清一直都不敢承認，不敢承認這樣的背叛和怨恨，從何而來轉圜餘地。

罪人如此，該被殺死的人是她啊。

她也在夢裡，一次次殺死自己心愛的人，醒來後唯有痛哭流涕。

她已春風拂麵，她仍一身舊雪。

發現扶清靠著熾霜劍支撐一身支離傷骨，司命長長歎氣，“您何必強撐出一副全盛時期的模樣，那蜂人族早就被您之前那一戰時，一劍屠城嚇破了膽，如今在逃者十不存一。交給司戰仙尊也未嘗不可。”

“九洲異象頻發，不止蜂人族，連一向祥和的蟬人族也有異變，不可小覷，”扶清神色淡然，她已知命運流向何方，並不畏懼，隻是要儘快安排好一切。

在三十六重天修煉半年後，殷九弱又一次見到司命仙尊。這老頭子仙風道骨，在大門前等候她多時。

“小殿下，您近日修煉的進度如何啊？”

“司命仙尊，您無事不登三寶殿，請不必客套。”

“我就喜歡小殿下的直性子，”司命仙尊從身後拿出一盞特製的琉璃瓶來，“您看看，可知道此物？”

“忘川的東西？”殷九弱嗅聞到一絲獨屬於那兒的氣息。

“不錯不錯，”司命仙尊笑意滿麵，“小殿下果然識貨，這是專為魔族人打造的修煉聖物，忘川紫檀葉，神界也隻此一份哦。”

“你要將它贈予我，為什麼？”

“天意如此，小殿下是唯一能獲得上古魔尊傳承的人，權力與義務，您都該享有。所以，現在是您的權力時刻。”

殷九弱勾唇輕笑，音色清寒，“司命何出此言，我洗耳恭聽了。”

“服用忘川紫檀葉淬鍊身體，摒除雜念，”司命仙尊在雜念二字上加重語氣。“我的意思是任何雜念，隻要您想，都可以永遠摒除，且不會恢複。”

“這裡麵有屬於神尊的靈息，將靈息與忘川紫檀葉結合，您再服用……”

“將忘記神尊，不再痛苦。”

“自然，您也永遠不會再愛上神尊，無論她是否出現在您身邊。”

司命仙尊搖晃羽扇做出最後總結，“無論是否煉化，都由您自己決定。”

“是扶清……讓你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