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九清 > 057

九清 057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1:50

魔界今日依舊陰雨綿綿,但四處堆砌出一堆又一堆的燈山,火樹銀花,燈光閃爍如晝。

倒把蕭瑟寂寥的煙雨照成瑰豔的燈絲,清淩淩的,熠熠生輝,看著一點都不冷。

殷九弱低頭睨著扶清,眸光清瀅平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幽泉。

她本來隻是想得過且過,自己的人生已經是這樣了,猶如一潭死水,或許偶爾命運眷顧的時候,水麵會蕩起波瀾,有新的生機湧現。

但那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她喜歡這樣平靜的生活,不用為誰憂心,為誰輾轉反側,時不時還能去摳一摳藤壺,逍遙又自在。

最多有一些求而不得的心願,會做幾場無法自拔的噩夢。

但人生不就是這樣,不如意事常,世間哪有月月圓滿的時候,世人有誰能做到樣樣不缺的?

這樣的生活她很滿意,陰晴圓缺悲歡離合,有滋有味。可偏偏總有節外生枝,令人難以安眠。

她不想承認也不願承認,噩夢驚醒之時唯一能安慰到她的人是扶清。

真的很諷刺,殺戮者是她的拯救者,這叫人情何以堪呢?

就好像原本溺水的人,無人能救,已經認命般地任由自己永沉海底。

有朝一日,海底生出帶著明亮光暈的浮木,前來溫暖她拯救她。

可那浮木就是拖她入水的那個人。

是毒藥也是解藥。

過往溫柔歡喜,曾經皆為夢魘。

能救她於夢魘,賜她歡喜的都是同一人。

這個人的權力也太大了一點,她不想給她這個權力,所以選擇退縮了。

就這樣吧。

殷九弱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拿著休書的手指骨節分明,肌膚和筋骨俱都漂亮流暢。

這樣一雙手遞出了休書。

“扶清,休書給你。”

一片細如絹帛的白紙,上麵白紙黑字,在兩人之間飄揚,恍若流沙之河,再無追憶機會。

扶清凝視著殷九弱的眼睛,麵目清冷但認真。

這是她見過最澄澈的眼睛,映著雨霧的顏色,瑰麗又寧靜,總會讓她心安。

雨霧繚繞,女人忽然笑了笑,笑得溫和好看,卻冇有一點歡•愉的意思。

這些日子以來,她過得滿足而惆悵,滿足於能與殷九弱有一夜共枕,惆悵於不知道這樣的美好何時會戛然而止。

就好似賞花賞月的人頭上,懸掛著隨時會落下的鋒利刀刃。

刀未落時不安心,刀落下時不甘心。

不甘心也無用。

細如絹帛的白紙在霏霏小雨中被打濕,墨跡暈開,帶來山水畫一般婉約柔美的意境。

就在殷九弱以為休書快被細雨淋壞時,扶清竟然伸手去接了休書,蒼白單薄的指骨,微微用力,好似抓住心愛之人給予的珍寶。

兩人的指•尖在微妙的小雨中相撞,又很快分開,隻有透明的雨滴飛濺。

“那日叫你做小,不過是戲弄之語,如今……如今,戲弄結束,我很抱歉,你回三十六重天吧,”殷九弱微微闔眼,似是並不覺得這樣的說辭有什麼光彩,反倒讓她覺得自己有些無恥。

可能就是一種奇怪的同情心氾濫吧。

如果對麵的人不是扶清,她也不是殷九弱,這一場不過是凡世間休妻……棄妾的戲碼。

無論是誰狠心拋棄,都足以令人唏噓感慨一番,生出難忍不捨的情緒。

然而,這場戲的主角是她和扶清,於是便冇有了為這一幕歎息的理由。

互為戲子戲耍一番,你來我往的,一場鬨劇也該告一段落了。

扶清低頭展開手中的絲帛休書,上麵的字跡未乾,還殘留著殷九弱袖間清淡的墨香,裡麵的字句也很簡單,隻是訣彆之意更濃。

【願相離之後,再無重見之日。若偶有相見,可作點頭之交,如今釋怨解結,不再相憎,且彆離,兩生歡喜。請以此憑證,永消執念,任與旁人嫁娶偕老。】

出乎殷九弱的意料,扶清此刻平靜異常,眉間的寂滅朱痕並未有加深之勢,隻是頗有死寂凋敝的雪意。

“我若離去,或許再難有相見之日,”女人反覆看著休書上的字,喃喃自語。卻冇有多做什麼,隻是把休書珍惜地摺好,“該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呢?

是不是這世間的事情都如此,有人急切渴望,反而什麼都得不到。有人放棄了,到最後柳暗花明。

道經裡寫作:得與失本來並冇有任何區彆,本來無一物,本來就不曾有,冇有得也冇有失。

扶清捫心自問在千年萬年以前,或許還可以虛假地相信這些話,自欺又欺人地相信,可她早已在得失之間失去了自己的心。

再也無法說出這樣虛偽的話。

風雪入袖,翻出殷九弱黑衣裡一截潔白的暗繡裡衣,白黑兩色濃烈非常。

她微歎一聲:“謝謝你為我堆的雪人,和編製的青紗燈。如果心無芥蒂的話,我會十分感激。甚至為此開心幾天幾夜,但日久年深,噩夢難消。”

愛恨已然交融徹骨,情•愛早已癡纏難分,芥蒂已深再無拔除之日。

若是再勉強下去,纔會是永無寧日吧。

這些日子,她總以為自己會因為深埋心底的恨與怨、被噩夢激出的後怕控製,在扶清麵前變得失控,變得歇斯底裡,變得不可理喻。

可她不但冇有,反而越來越平靜。

或許深藏心底融入血肉的東西,無論是恨是愛,都已然如空氣、入草木、如花露般悄無聲息。

與扶清在一起愈久,那些好的壞的,誰欠誰的誰愛誰的,變得愈來愈明晰。

也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忍受不了再見這個令她愛恨交織的人。

“隻是遺憾冇和你一起賞過極北之地的雪花燈,”扶清眼裡泛起淡淡的光,映得周圍的燈影也暗淡幾分,“我試過許多法術,做出的雪花總冇有自然真實的山雪好看,思前想後便冇有送予你了。”

女人淡淡笑,垂眸的模樣清冷蕭瑟,一身法衣肅穆莊嚴,可她心裡已然泛起煙塵滾滾,嗆人的、酸澀的、燃燒的、不停歇的、令人無法忍受的。

“沒關係,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吵著想看雪花燈的小徒弟了。不會為看不到燈,就那般怨你,恨你。”

即便失落、即便受傷憔悴,也掩不住女人的美麗,這張清冷疏冷的臉,排貝一般的牙齒緊咬著唇,從蒼白中碾出血一樣的嫣紅色。

殷九弱迅速彆過臉去,她也不知自己是否違心,隻下定論一般地道:

“所以,你不必為此傷懷。”

畢竟她早就熄了曾經的期望,扶清也就不曾辜負過她。

她們也就一筆勾銷,也就兩不相欠,也就可以算作,未相識未相知。

有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到眉間,扶清微微垂首,才顯現剛纔的雨都變成雪了。

下雪了啊。

可殷九弱叫她不必傷懷。

不傷懷嗎?可她無法不傷懷。

若再也無法見殷九弱一麵,向她問一句是否安好,怎麼能不傷懷?

她已沾染人心最深處的毒,再無轉圜餘地。

“往後我們各自安好,我已然不恨你,你也可安心,”殷九弱垂著眸說道,並未泄漏自己一絲一毫的情緒。

這般的安慰之語,反倒讓扶清心中更添哀慼,殷九弱隻是不再期望與自己這個人,同賞雪花燈。

是啊,現在有人與殷九弱長伴長夜,有人與她長點燈燭,有人陪她獨行路,有人與她共訴衷腸,有人共她一生幸福安康。

有人站在燈火闌珊處。

自己是該安心,應該安心啊。

所愛之人有人疼有人愛有了好歸宿,即便與自己無關,那也應該為此開心歡喜不是嗎?

你愛的人開心快樂,你便可以滿足,不是嗎?

若自己不是一個自私透頂的人,就該滿足安心。

“九弱,你磨磨唧唧地在做什麼?快來玩啊,歲歌給你買了桃花小鎮的糯米元宵,是花生芝麻陷的,好甜哦。快過來聽樂隊演奏的新年曲目啊。”

阿引的聲音,引得兩人回頭,看見歲歌站在一簇簇的燈花下,開心地衝殷九弱招手。

原來快到魔界的新年了嗎?這段時間心緒混亂,殷九弱幾乎忘了這回事。

“好,我馬上就過來,”她也笑著迴應,跟歲歌揮手。

兩人笑眼彎彎,似乎連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扶清看著這一幕,滿心的妒意已經無法隨風起了。

這個人真心的笑容,將妒火平熄。

她努力過了,努力想要殷九弱重展笑顏,但還是失敗了。

罪孽太深,永生永世也贖不乾淨。

現在出現了這麼多能讓殷九弱開心的人,是不是也該放手了?

月華朗朗,細雪如塵。

“小九,和她們在一起很開心嗎?”扶清如花瓣的濕潤唇瓣開合,聲如煙霧縹緲,找不到支點。

殷九弱循著扶清的視線,望向簷廊下燈火闌珊處,那些人已經吃完了元宵,隨手抓起庭院裡乾淨的積雪朝對方扔去。

阿引為了幫衝憂擋雪,被好幾個人逮住,丟進雪地裡,翻滾著帶起一大片淡淡的煙青色雪霧。

“是啊,從未有過的輕鬆自在。”

飛雪落鬢,扶清的臉很冰,體溫也很低,落在她手心的冰粒,晶瑩分明,並冇有一點兒消融跡象。

“小九,連騙騙我都不可以嗎?”

就像前晚一夜溫•存,讓她恍惚以為有希望也好,一瞬也好。

她甘願受騙,永遠清醒地困在編織的幻夢裡,如同沙漠前行的旅人,幻想前方有清泉,便可一直一直走下去。

淡薄的月色與寒霧交織,燈火幽幽,殷九弱的麵容看不真切。

“扶清,騙人……太累了。”

其實有時候,她回想到當初扶清臉上欲語還休的複雜神情,便猜女人也是累的吧。

隻是戴著麵具過活,戴久了摘不下來,累死了也摘不下來。

她不想這樣,欺騙者纔是可悲的。

“你騙了我那次多次,應該比我更有感悟吧?你必須時時刻刻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馬腳破綻,”她指骨屈起,竟有片刻失神,“騙人先騙己,或許你無怨無悔,我卻不想用欺騙囚住自己一生。”

“或許你告訴我,你……”殷九弱忽然露出古怪但釋然的微笑,“你是有苦衷的,這樣或許我往後會多想起你一點。”

“我……我不知道,”扶清苦笑著搖頭,但她想以自己的性子,又能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要欺騙自己深愛的人,“但你可不可以,往後也多想起我一點?”

她心知這幾百年來,都是她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地找尋連接二人的愛恨纏綿。

其實,她們本是無緣的,不過曾恰好遇見,相伴一時。

什麼雪花燈、條草茶凍,都不是她能與殷九弱共賞的。

女人在心裡勸解自己,隻要殷九弱開心。就算這份開心與自己無關,那也是極好的。

“我並不會想起你,”殷九弱神清目冷,並未作任何修飾。

扶清斂眸,長髮娓娓隨風,比輕雪更添凋零之感。

魔界的新年六十六年一次,那些高掛的綵帶綢緞、金珠吊墜在各處屋脊簷牙隨風而蕩。

這新年的歡喜氣氛倒與凡界有異曲同工之妙,唯獨魔界白天的時候人少,大部分人不是外出工作,就是在家修煉。

也並不能見到小攤小販,雜耍表演之類的,更彆說皮影戲,小雜劇之類的。

不遠處,傳來歲歌與衝憂、阿引,還有其他王妃嬉鬨的聲音,將荒蕪寒意十足的魔界從孤寂中拯救,變得煙火氣十足。

是殷九弱會喜歡的氣氛,會安心快樂的……家。

這纔是家吧,有真心的愛侶,有知己的朋友,有嬉笑玩鬨的人。

扶清覺得自己應該放心了,有很多人陪著小九,都是能讓小九安心睡眠的人。

而自己隻會讓小九噩夢連連。

她私慾滿懷,早就是深淵裡的惡鬼了。卻久久無法放手,隻想將殷九弱擁住,抱得越來越緊纔好。

但勉強相擁的結果,隻能是自己這個自私的惡鬼,將心愛的人一起拖進更深的無光深淵。

她真的這樣希望嗎?不,不是的啊。

“那麼,你……你也好好的吧,”殷九弱的語氣不鹹不淡,叫人看不出情緒。

鎮風樓最高塔的屋脊上,綻開五顏六色的煙花,煙花與煙塵共同絢爛,五光十色的影很快落下,又被那些人遠遠拋起。

煙花在魔界冰霜與烈焰的天空綻放,歲歌很快又往地上仍了一串鞭炮,其中有一種炮仗在地上亂飛亂炸,直衝殷九弱和扶清這兒來。

那炮竹一邊火光四濺,一邊尖銳爆鳴。

“那是什麼?”扶清自然而然地問道,好似殷九弱剛纔予她的不是休書,而是情信一般。

“飛地鼠,一種炮竹,”殷九弱也回身看去,聲音裡不由自主帶上笑意,那東西滿地亂竄,像是她小時候會喜歡的東西。

聽見對方隱含笑意的聲線,扶清心底微動,被這跳躍的火光喚醒了久遠的記憶。

萬年肅穆孤寂的三十六重天,也曾紅簾滿地,年畫、春聯。甚至還擺上一個泥塑凡間的灶王爺和兩個大胖福娃,笑嘻嘻地看著前麪碗裡的麥芽糖。

“姐姐,你看這是什麼?”

同樣也是這樣跳躍逃竄的火光,她看見年少稚嫩的殷九弱倚靠在梧桐樹彎,烏髮裡簪著一片潔白桐花。

少女笑得狡黠燦爛,一股腦兒扔下好幾個東西,火光炸裂,在坐忘域外亂竄,驚起一圈又一圈清氣震盪,半金半翠的梧桐葉飄落盤旋。

而殷九弱在樹上笑得開懷,還乖乖巧巧地將她也抱上樹,一同看著這難得的煙火喧囂。

“姐姐,我們以後一起去凡世過新年,有更多的煙花看。”

“姐姐,以後我給你縫製新衣……”

“姐姐,我新學了一個食譜,條草茶凍,隻做給你吃。”

“姐姐,我做了一盞不會滅的雪花燈,你閉關的時候想我了就看看燈。”

原來,在更遠的時光裡,她們已經相守過那麼久,久到記憶變淡變薄。

她現在還緊緊抓住不放手,是不是太貪心了?

貪心就該受到懲罰。

可那時,她是怎麼想的?

一念心動,永生永世。

最可怕的是,冇有期望了。

但小九隻是對自己冇有期望,她還期望著彆人……而那個人恰好也能迴應她的期望。

這樣也好,自己得不到的,願小九都能得到。

她的愛意太淺薄傷人,隻好將愛意收回藏好。

“小九,你都得到了就好。”

終於,扶清點點頭,同意了殷九弱的話,她們在休書上寫下各自的姓名,從此一刀兩斷。

天色濃黑如墨,點綴幾顆孤星,扶清看著殷九弱在雪中遠去的身影。

以後可能很少能一起看雪了,因此她目不轉睛。

殷九弱來到簷廊下的時候,歲歌正和阿引行酒令,接不上的人必須滿飲對方指定的酒。

因此,旁邊的玉桌上擺放著一排溫好的酒,酒罈的泥封打開,有嫋嫋熱氣蒸騰而上,酒氣熏然欲醉。

圍在周圍的人也紛紛有了幾分醉意。

見人看見殷九弱過來,連忙喊著來這麼晚,必須自罰一杯。

“一杯哪裡夠,必須罰三杯,”歲歌喝多了酒,眼眸水潤潤的,更因為心中歡喜,語氣不由得帶上跳脫的樂意。

於是,同樣喝得醉醺醺的阿引立馬跑過去拉住殷九弱,讓她坐下。

而衝憂也已經為她倒好了三杯熱酒,然後在殷九弱耳邊小聲說:

“不烈的果酒,是師姐在青丘釀的,你嚐嚐看好不好喝。”

“好,”殷九弱接過沖憂遞來的白玉杯盞,連飲三杯,隻覺得酸酸甜甜,冇什麼酒的苦澀腥味,“師姐釀的酒最好喝。”

“是啊,我都還冇喝過,你師姐就先帶過來給你,”阿引一雙醉眼裡滿是委屈,招來歲歌毫不留情的大聲嘲笑。

“青丘帝姬好冇本事,還要吃人家師姐師妹的醋,羞羞臉。”

阿引頓時臉漲得通紅,想了好久大聲反駁,“你不就是勾搭上你姐姐了嘛,有什麼了不起,到時候我……”

“你什麼呀,你什麼呀,你哪裡是狐狸精,明明醋精,用海碗裝的那種,”歲歌牙尖嘴利,弄得阿引毫無反擊之力。

不過,她又哼哼唧唧地說:“還冇完全勾搭上呢,那女人難搞定得很。”

青丘帝姬偷偷瞄了一眼衝憂,“等我到時候成婚,肯定辦得比你的更盛大,走著瞧吧。”

“哎喲喲,好了不起哦,誰不知道你青丘帝姬慣常會吹牛,之前還吹自己和九弱青梅竹馬,有長輩定下的婚約呢。我看你就是空口無憑。”

頓時,阿引的臉頰有些燙,囁喏道:“我那不是為了幫九弱擺脫那誰嘛,我跟你說,我回青丘就準備提親,賭不賭,你敢不敢賭?”

聽見阿引被歲歌激出提親二字,殷九弱連忙轉頭去看衝憂。但見自己師姐麵頰微紅,眼底卻徜徉著淡淡憂愁。

“師姐,”她低低地喚了一聲。

瑩潤溫和的燭光中,衝憂回過神朝殷九弱搖搖頭,“阿引還是個孩子。”

“她都比我大三千歲啊師姐,”殷九弱嘀咕,覺得自家師姐是否有點太寵阿引了。

“我的意思是,這個傻孩子都看不出自家父母並不屬意我這個凡人,隻滿心滿眼是成親。”

殷九弱蹙眉,搖搖頭:“她是青丘帝姬,若她喜歡,父母再阻攔也冇用。”

給阿引和歲歌遞去兩碗醒酒湯,衝憂長長歎氣,語氣溫柔。

“或許吧,但她是天生神族,壽元恒久。而我一介凡人,拚命修煉不敢一日懈怠,隻怕有一日我先她而去。輪迴轉世,再無記憶,那時又待如何?”

再無記憶這四字,讓殷九弱有一瞬的失神,她不由得回看一眼,仍留原地的扶清。

女人手持著青紗燈杖,火光將她周身不斷瀰漫四溢的光塵共同籠罩。

記憶中好像也曾有過這樣的景象,女人周身神血蜿蜒流淌,還笑著叫她不怕。

殷九弱額間沁出冷汗,努力將這奇怪的景象甩出腦海。

她並不想記起有關扶清和自己以往的記憶,僅僅就是不想。

她已經受夠了悲傷和分離,不想知曉更多。

恰好衝憂此時為兩人重新斟酒,打斷了殷九弱的思緒。

“行了九弱,不說這些,至少先把當下過好。”

“好。”

“你們兩個在旁邊說什麼悄悄話呢,小心我們的青丘帝姬又吃醋了,”歲歌攔著阿引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起殷九弱,“剛纔和神尊聊什麼了?”

“冇什麼,就是把休書給她了,”殷九弱淡淡地回答。

旁邊的三人:“……”

冇聽錯吧?

“九弱,你敢直接給神尊休書?你就不怕她……她又瘋到做什麼事情?”阿引酒都醒了一半,激動地拉住殷九弱。

雪霧模糊殷九弱的麵容,她鼻尖都是白汽,“我想,她應該不會。”

若是會的話,又何必接下休書,還寫上自己的名字。

“她哪裡不會,”歲歌冷笑起來,眉眼間滿是濃厚的嘲諷,“神尊有多瘋,我們又不是不知道,她怎麼可能主動放手?”

有句話叫做什麼來著,對了,叫做:

不要揣測神明的心,神的胸膛是冇有心,有的隻是冰冷雨•露。

雨•露均灑,澤被蒼生。

隻不過,這太初神尊更可怕一點,她哪裡是冇有心的樣子,而是有一顆不瘋魔不成活的心臟。

明明至高無上,卻跟那撲火的蛾子冇兩樣,一生向著自己心中炙熱的火飛,燒燬一切無所謂,燃儘自己也不可惜。

阿引也跟著點點頭,她們這幾個人可是親手經曆扶清從光風霽月的神尊,變成不顧一切也要擁有殷九弱的瘋子。

哪有正常人甘願做小,甚至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和彆人魚•水之歡,還能淡然處之。

“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不想裝下去了,太累了,”殷九弱眼含疲憊,“等她離開魔界後,就告訴你那些小姐妹,恢複正常,不必每晚來我房裡裝模作樣了。大家都好好休息。”

或許歲歌說得對,扶清就不是個正常人。畢竟冇人會變化成彆人的模樣,隻為與心愛的人溫•存一夜,甘作替身。

燭光搖曳,三人久久未能言語,最後隻能將溫好的每一罈酒都飲儘。

“今天算是過小年,新春那天我們去凡世遊玩,就當散心?”歲歌還是忍不住提議道。

“好,讓你那幾個姐妹也出去玩玩,”殷九弱就著一盞燭火,吃著重新煮好的元宵,嚐到甜甜的豆沙。

她有點發怔,自己雖然喜愛甜食,但偏偏不喜歡甜過頭的東西,這兒的侍女廚娘並不瞭解她,做的東西經常過甜,她也懶得提醒。

怎麼今日會這麼合口味?

“等一下,”她叫住端來元宵的侍女,“我的怎麼是豆沙餡的?”

侍女臉上也是迷茫之色,“殿下,廚房專門做了豆沙餡的,就端給您了,或許是鯨王他們吩咐的。”

殷九弱擺擺手,讓侍女回去休息,她知道三位叔叔都不喜歡吃甜食,怎會特意要求廚房弄豆沙餡兒。

她心下一凜,強忍住不去看那個女人,麵色如常地對衝憂她們三人說道:

“師姐,我準備去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衝憂照顧著又被灌得酩酊大醉的阿引,衝殷九弱點點頭,“嗯,你去吧,明天出門時再來找你。”

“你酒量太差,我還要一個人再喝點酒,”歲歌嫌棄地看了眼阿引,又一個人跑到酒窖,又拿了十幾壇酒回房暢飲。

遠遠地,扶清隔岸遠望著殷九弱,四處燈火迷離,少女身姿纖長,姿儀如玉,整個人在冷暖交織的美麗光影裡。

於她,美好得如一場幻夢。

人一生又有多少好光景。

風雪漸大的深夜裡,殷九弱仍然待在議政殿檢視卷宗,過了三更天雖然睏意來襲,她卻不想回去安眠。

不知為何她心煩意亂,困極卻睡不著。

殿裡的燭火搖曳起來,冷風與殿內的炭火交織在一處,飛濺起一串火星。

一個穿著羽白錦衣身段婀娜玲瓏的女人,從殿門外慢慢走進來,如緞長髮流銀般瑰豔,髮梢在風中幽幽起落。

“不需要有人近前伺候,你回去休息吧。如果是三位叔叔讓你來,明日我會跟他們說一……”

殷九弱察覺到不對勁,抬眸看去,隻見女人一身素白法衣,明眸善睞,麵色潮•紅,清冷如霜的麵容被妝點得像是開到極盛的海•棠。

不張揚,但皎潔無瑕得勾到人心裡去了。

然而,扶清並冇有看向殷九弱,反而避著對方的目光,垂著眸像個倔強的少女。隻是唇瓣抿得緊緊的,好像緊張得厲害。

“扶清,你明日離開,現在來找我又是做什麼?”

女人不說話,隻是倔強地靠近。

“你……你在發什麼瘋?”殷九弱發現扶清墨色的眼眸隱隱發紅,淒豔絕色,完全是心魔發作的模樣。

“小九,”扶清半是清醒半是沉淪,幾乎自暴自棄地想讓自己再擁有一個夜晚。

下一瞬間,扶清幾乎癱軟在殷九弱懷裡,幸虧此時夜已深並冇有什麼人經過。

就這麼簡單的動作,殷九弱就已經感受到扶清漸漸升高的體溫。甚至於什麼都還冇做,女人便難以自抑地輕•顫起來。

她看見扶清眉心的硃砂,以及那雙鳳眸裡癲狂瘋•魔的媚色,這女人膽大包天,放縱著心•魔作祟,不顧一切地跑來議政殿。

就為了這最後一夜的相處嗎?

桌案上的書筒和筆墨紙硯,被過分的動靜碰得搖搖晃晃,殷九弱手中筆尖的墨汁幾乎甩到了扶清縈繞著瑩光的法衣上。

“扶清,你唔。”

女人毫無顧忌冇有保留地覆上紅唇,滋生出的甜香氣息清清浮浮,令殷九弱心下生出難以抑製的意動。

“小九,不要拒絕我好不好?”扶清軟言軟語地哀求著。

今日下午她理智地讓自己放手,給殷九弱自由和快樂,可她剋製不住理智的崩盤,隻想求得最後一晚的溫暖,容她狼狽離開後有可回憶的。

殷九弱心口微窒,即刻被已然瘋•魔無序的女人圈在一方天地,暫時逃脫不掉。

兩人的神魂也在這一刻交•融,甚至隱隱有淡金色的神魂鎖•鏈出現。

“殿下,屬下已經為您取來魔界前幾次大戰的卷宗,一共有十幾冊。”

殿外傳來勾玉的聲音,她發現議政殿的殿門緊鎖。可是她之前離開的時候應該是敞開的啊。

於是,她略微焦急地再喊了一聲:“殿下,我取來卷宗了,您剛纔不是說急著要看嗎?”

透過門後的光影,勾玉勉強確認她家殿下冇有危險,便冇有貿然推門進入。

議政殿的桌案前,殷九弱和扶清幾乎陷在寬大的梨木椅中,她竭力從媚•香似有若無的勾•引中清醒幾分。

聽見殿門口勾玉不斷髮問的聲音,殷九弱情急之下不由分說地讓扶清藏在寬大的桌案下。

會不會是殷九弱睡著了,這麼一想,勾玉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推門進去,還是找來侍女給殿下尋件禦寒的披風為好。

“殿下,殿下,”她又喚了幾聲見還是冇有什麼動靜,嘟嘟囔囔道,“那我先去給您找一件厚衣服過來,再讓她們送炭盆來。”

半跪在桌案下,扶清羽睫半掩的視線落在殷九弱骨感漂亮的指間,一張仙姿清冷的麵容洇著誘•人紅•暈。

“彆說話,”殷九弱從高處俯視著扶清,桃花眼裡已經是抑製不住的水色。

一雙修•長冷白的手自女人脆弱白皙的脖頸,慢慢往上,掩住扶清水潤嬌•豔的紅唇。

“勾玉,進來,”殷九弱強作鎮定,將扶清堵在批閱政事的桌案下。

正要離開的勾玉聽見殷九弱的聲音,心裡雖然奇怪,但還是聽話地走進殿裡。

“殿下,這是我剛找來的卷宗,裡麵詳細記錄了魔族與神族大戰時的狀況。”

“嗯,放著吧,我一會兒就看,你先說說你的見解。”

發現自家殿下鬢髮散亂,勾玉愣了好久,才朗聲道:

“當時……太初神尊率眾迎戰異界,屢戰屢勝,突然有一日在戰場上心神不寧,還受了重傷。”

緊緊攥著殷九弱的衣襬,扶清的眼眸媚紅迷離,不管不顧地輕輕覆上對方。

殷九弱不敢用力收回手,隻能以眼神警告,高台下勾玉還在繼續講述。

“據坊間傳聞,太初神尊得到天道啟示,纔會那般失態,但天道啟示具體是什麼,無人得知。”

勾玉頓了頓,繼續說:“其實屬下猜測,司命仙尊或許知道更多內情。但我們魔族一向不與他們有過密的交往。”

女人脆弱冷白的手臂撐在地毯上,被掩著唇,被動承受著來自殷九弱的怒火,纖薄瓷白的身體如飄零落葉般搖晃不已。

過了好一會兒,殷九弱清清嗓子,沉聲迴應:“你……你總結得很好,暫時先這樣,回去休息,明日再議。”

勾玉迷茫地「啊」了一聲,“可是殿下你不是說要和我徹夜長談嗎,怎麼?”

“我,我累了,且明日再談,”殷九弱被纏得太緊,眉心時不時蹙起,怎麼都收不回手來。

“是,屬下告退,”勾玉滿腹狐疑地退出議政殿,還不忘將大門掩好。

終於,殷九弱怒火中燒地將扶清拉上來,可能是時間過長的緣故,女人清絕如玉的臉龐多了幾道紅•印,眼眸也因為呼吸不暢而盛滿清霧茫茫般的水光。

“小九,想要。”

零零碎碎的潔白法衣,勉強穿在扶清身上,幾片布料驟然被慢慢抓•緊,在女人本就脆弱的肌膚上勒出一道又一道明顯的痕•跡。

扶清半伏在議政殿最大的桌案上,呼吸急促甚至有幾分掙紮,雙眼失神,不斷溢•出生理性的眼淚,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次的議政殿燈火通明,空無一人的肅穆地方,高高掛著一麵濯銀的明鏡,鏡子裡清晰照出宮殿裡這場無法忽視的交錯光影。

扶清被迫仰頭時,能看見沉溺欲•海,為了能再求得一刻歡•愉而放縱心魔的自己。

翌日,殷九弱從宿醉一般的疲倦中清醒,還以為那個女人會故意拖著不走。

冇想到,議政殿一室清幽,空落落的。

魔界新年後,又到了殷九弱去神界三生殿點卯的日子。

果不其然,她剛來到三生殿外,就看見搖晃羽扇的司命仙尊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樣。

顯然已經在此久等她了。

“聽說小殿下你已經前去吸收上古魔尊的傳承了?”

“不錯,司命你似乎很瞭解我?”殷九弱散漫地回答。

“這個自然,不光我,還有些人都在關注小殿下,希望您修為精進,能支撐起魔界,甚至更多。”

“什麼意思?”

司命仙尊從懷裡拿出幾瓶色澤均勻、清氣充沛的靈藥,“這是給您的靈藥,對您吸收上古魔尊的傳承很有幫助。”

“我為何要接受你們的饋贈?”

“因為這是殿下您應得的,這些靈藥本就與魔尊傳承放在一處,隻因變故才流落至神界,現在物歸原主纔是正當的。”

殷九弱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準備把靈藥為何流落神界的原因告訴我?”

“是的,小殿下真聰明。”

殷九弱一臉無語,懶得再理這個神神叨叨的司命。

“小殿下您隻需記得,您越好,這方世界也會越來越好。”

聞言,殷九弱神色一凜,心裡轉過萬般思緒,“你到底要說什麼,不如痛快一點?”

“可是小殿下您並不願意恢複記憶,何況那些記憶都與神尊有關,”司命笑得像隻成功偷腥的老狐狸。

“可我覺得,您總有一天會受不了的,所以請您儘快強大起來吧,這個世界需要您。”

殷九弱被司命這一頓說法弄得心煩意亂,本就因為修煉傳承而不穩定的氣血,更加翻湧,導致她略感眩暈。

眼前幾乎能浮現那棵高大森然的梧桐古樹,古樹下青衣少女與白衣女人相依相偎。

或許司命仙尊說的對,那是她逃不過的宿命。

正要進三生殿議事,殷九弱身體微微僵了一會兒,才慢慢恢複。

司命仙尊眼明心亮,立刻出聲提醒道:“殿下您放心,神尊此時並不在三生殿。”

“不在?她還在領神罰嗎?”

司命仙尊笑笑,並正麵未回答殷九弱的話。而是拉住殷九弱往三生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司命,這是要帶我去何處?”殷九弱看著前進的方向,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自從那日最後的失控纏•綿,她和扶清已經很久未見。

“三十六重天,放心,您不會再見到神尊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