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44

留下術法小人當作掩護後，殷九弱再次檢查自己的行李，法器日月金輪在靈海好好放著，小鸚鵡在歲歌身邊維持她們兩個人的通訊。

現在她的修為雖說不到頂尖，比不過扶清這種神，但日行千裡隱匿氣息，還是很簡單的。

一場婚禮被扶清攪得亂七八糟，不過也虧得太初神尊下凡大鬨婚禮，導致三界六道的關注全被吸引過來，魔界那邊賣產品的，多了許多客戶，銷量又嘩嘩增長。

這都是日後強大魔界的基礎。

她勾唇笑笑，覺得扶清真有意思，破無情道揮劍從三十六重天神降，一人浴血彷彿帶著千萬神兵，結果隻是為了求自己娶她。

每一次，這女人的陣仗都令人迷惑，誰知道這是不是新的一場以柔弱之態博取信任的騙局。

不管怎麼說，她現在需要一個冇有扶清存在的地方，呼吸到新鮮空氣。

想了想，她又留下一封訣彆信：

【餘生迢迢，緣儘今朝。

我無意與你再生瓜葛，天地逍遙，九洲廣闊，歲歌與我已有婚禮之約，還望神尊勿念勿擾。】

雖然她心裡清楚明白，扶清這入魔的狀態，絕對不可能勿念勿擾，但能拖延幾分鐘扶清看信的時間也不錯。

趁著扶清去廚房做點心的功夫，殷九弱多留了些許時候，又在訣彆書上新加了一句話：

【你若實在忘不掉，不如學我一樣多談幾段情，自然能忘。我記得那位沈滄離沈少主一直對你情深意重。】

並且「和歲歌已有婚禮之約」改成了「已有婚禮之實」。

停筆後，殷九弱緊急用魔族特有的傳信方式，將狼王召來。

兩人站在鎮風樓偏殿側麵，一麵竊竊私語，一麵警惕觀察著四周。

“好在這位神尊心有慈悲，並未為難任何一個人，”狼王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不過她們神族倒真是一個比一個高傲。”

殷九弱擰眉，直接說道：“狼王叔，務必將這位滄離仙君引來魔界，最好讓她和太初神尊遇到一起，為我爭取一點時間。”

“滄離仙君？我懂了，”狼王看著殷九弱遞來的畫像，皺眉想了一會兒，記起這人似乎是那如意宗的少主，他們特地查過她的底細，也是神族放下界輔助這位神尊除魔的，“殿下您放心去，萬事有我們三個頂著。”

“還有最近我們和海洋的貿易往來，份額有所提升，必須維護好和他們的關係，我和歲歌的喜酒記得送一杯過去。”

“臣明白，殿下您要走的話，就趕快走，神尊那兒有我們幫您糊弄，”狼王順便翻了翻，最近九洲大陸的戰報，南邊的異動才被扶清平息。並不好以天有異象的理由，支開扶清。

還得再琢磨琢磨。

殷九弱點點頭，回房換下婚袍，穿上玄黑長衫，以極快的速度從魔界的小路離開。

夜霧淺薄，縈繞於魔界新粉刷的碧瓦紅牆。結果，她剛走出幾步就撞上了一隻九尾狐，對方木愣愣地看著殷九弱，忽然喊起來：

“摩刹殿下，今兒不是你和修羅王女的大喜之日嗎？但是我來晚了，隻聽見驚天的雷聲，敢問殿下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這隻九尾狐好像參加過無極山上的聯誼會，還頂替掉扶清和自己的約會機會來著。

殷九弱思索半晌，喊出了這隻九尾狐的名字，得到她歡喜的迴應。

“冇想到殿下成婚了還記得我的名字，好驚喜，”她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有過多娶幾位王妃的想法嗎？”

實在是殿下長得好看又溫柔，魔族又蒸蒸日上，嫁過去了就能享福。隻要見過殿下的人，冇有不動心思的。

殷九弱：“……”

“現在事情比較麻煩，你能幫我帶路到你們九尾狐族嗎？”

“去九尾狐族做什麼？”九尾狐驚訝又狐疑，“可殿下你不是和我們帝姬交好，讓帝姬來接您不好嗎？”

明白九尾狐在說阿引，但阿引現在跟她根本聯絡不上，再說了也不好在眾目睽睽讓青丘帝姬公然掩護自己。

“來不及解釋，麻煩你幫我帶個路，”殷九弱駕馭魔族之力，竊取路徑，帶著九尾狐一步千裡地往九尾狐族趕去。

期間，九尾狐通過跟族內參加婚禮的姐妹通訊，得知了她們神族的太初神尊，強行神降搶婚，紆尊降貴地請求嫁給摩刹殿下。

直鬨得是滿界風雨。

“你是知不道啊，”狐狸小姐妹在傳音筒裡跟她大聊特聊，“咱們神尊之前一夜白髮，眉心一道血痕，早就為殿下生了心魔，這次來身上全是天火鞭打在魂骨上的血跡，神血流了一路，比修羅惡鬼還不如哦。”

“為……殿下生了心魔，摩刹殿下？”她有點不敢相信小姐妹的話，太初神尊對她們來說是傳說中的人物。

當初天地混沌，太初神尊誕生後才穩定了這一方世界，清濁二氣規律運行，各族得以繁衍生息。

這樣神話般的至高無瑕人物，也會有凡心嗎？

實在是太難以想象了。

行進在密林江河之間，殷九弱神色平淡，鋒利精緻的五官立體深邃，她偶爾瞟了一眼對方的表情，就知道這人估計又在驚訝八卦中。

風聲嗚嗚往臉上灌，但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九尾狐盯著殷九弱，忍不住開口：

“殿下，你和我們神尊認識啊？”

“認識，前妻，”殷九弱淡淡地回答。

然而，九尾狐心裡驚起了驚濤駭浪，她們神族高高在上、玉潔冰清的神尊，竟然是魔族殿下的……前妻。

說出去，全天下誰敢信，而且還是神尊哭著要嫁給魔族殿下？

“殿下，那您是不願意跟神尊複合嗎？”

“不願意，”殷九弱邊認路邊回答，“和誰都可以，唯獨扶清不行。”

九尾狐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殷九弱是這麼地硬氣，那可是太初神尊啊，至聖至潔，旁的神仙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褻瀆神尊。

自從神尊誕生後，她萬年深居簡出，除了經常外出平亂，隻在大事上露麵，就這驚鴻一瞥，便令許多人念念不忘、茶飯不思。

“可是殿下，神尊她神通廣大，就算強行神降導致身受重傷，她的神力也不是我們能夠匹敵的。”

“是往這個方向，渡過弱水嗎？”待得到肯定答案，殷九弱心不在焉地笑笑，“我知道，但能拖一時是一時，少見她幾刻，我便神清氣爽。”

聽到這話，九尾狐已經呆若木雞，終於有了幾分她們神族在倒追魔族殿下的真實感。

魔界，喜慶的花瓣雨依舊在下，處處洋溢著婚禮的氛圍。

扶清特意換了一身大紅的新嫁衣，在魔族一眾人等呆滯的目光下，走進鎮風樓的廚房裡。

女人熟練地揉麪、發麪、醒麵，攪打雞蛋加入白糖，修•長手指瑩潤如玉，骨節分明，做起點心來優雅至極，賞心悅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換的雪白法袍再次染上淡淡的血跡，一道一道如刑鞭懲戒。

那是今日一百天火鞭在魂骨上留下的傷口，難以癒合，所以血流不止。

女人拿出乾淨的瓷盤和壺，像是要去汲水，一抬首，對上一群跑來看熱鬨的賓客。

羽族、魔族、九尾狐族、修羅族，幾乎全部人都在看著她。

微風吹拂，兩方對峙。

幾息後，扶清疏冷矜貴的麵容舒展，輕聲解釋：“她累了，我給她做點心，其他的事，晚一點，本座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眾人麵麵相覷，完全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隻能看著扶清汲水回來，將醒好的麪皮擀成幾乎透明的薄片，再放入雞蛋與牛乳，包起來在沸水中快煮。

然後再把捏成小兔子形狀的糕點，放入蒸籠慢蒸，這一套做得行雲流水，彷彿女人曾上千次為一個人這樣洗手作羹湯。

“王女殿下，”扶清將包著蛋乳的餃子撈出，放在瓷碗上，“要不要嚐嚐？”

歲歌逗弄著跟在自己身邊的小鸚鵡，滿不在乎地笑：“行啊，我嚐嚐你的手藝。”

眾人自覺退出一條路，讓扶清和歲歌一同往不遠處雅緻的小亭子走去。

扶清素手端著白瓷碗碟，衣袂飄飄，浸透衣衫的鮮血滴落在地，留下一串玫瑰般的印記，又很快化為瑩塵飄散空中。

偏偏女人對此毫無所覺，清冷麪容一派端莊肅穆。

涼亭裡微風習習，帶著魔族植物特有的清香，頭頂天空烈焰與冰霜交織，壯麗自然。

“神尊親自煮東西給我吃，該不會是想收買人心吧？”歲歌靠坐在石凳後的欄杆上，盯著扶清看。

“算是吧，”扶清站在一旁，披散的白髮娓娓垂下，帶著清媚的味道。

歲歌拿著白瓷勺攪來攪去，長歎一聲，“神尊你有冇有想過，已然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九弱和你那段已經過去了。”

她覺得太初神尊的腦子，是不是不太好用，還是說從冇跟人打過交道。

前妻過來求現任退出這場感情？

有夠好笑的。

遠處亮起的火光沖天，點映她的眼瞳，扶清攥緊手心的雙魚玉玨，眼眸時明時暗。

“我知道，隻是……我還想再試一試。”

“試到什麼時候為止？今天、明天，還是一萬年？”歲歌滿不在乎地提問，容色不羈，“可惜，神尊不像會死心的人。”

“神尊你到底知道什麼呢？九弱流離凡世，你費儘心機策劃每一場相遇，以欺騙為利劍，刺穿癡心人的心臟，你現在勉強再試，又有什麼用？”她妙語連珠，毫不停歇。

燈影被亭間橫梁切割成細碎的方格，恰似紛亂迷亂的心緒，扶清身淡如霧，不自覺閉上眼，喃喃道：

“是我對不起她。”

“既然神尊知道自己對不起九弱，就該按九弱的心意，遠遠離開，永生永世不再打擾，放你愛的人自由，”歲歌有些嘲諷地笑，毫不留情地說，“如果你的確愛九弱的話。”

“可我離不開她，”雪花拂鬢，女人眼底掠過哀哀如似霧的光，那光驟然破碎，便有更多的瑩塵上浮。

“神尊的意思是你愛九弱，可你真的愛九弱嗎？恐怕天底下冇多少人會相信這一點。”

月輝之下，扶清周身浮動的瑩塵急速飛舞，她心裡裹附陰寒，隻覺得陰冷嵌入神魂，使她心神震顫。

亭子下的湖麵偶爾有魚躍水麵，魚鱗閃著冰藍的冷光，風雪聲聲呼號。

鵝毛大雪籠罩著魔界。

扶清苦笑著冇有說話。

她不知道自己當年抹去兩人相愛的記憶時，心底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當年的自己若能預知現在，可會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她不知道。

那份殘缺不全的記憶，讓她同樣也看不清自己。

隻是那種猶如琉璃碎裂成渣在心上來回碾壓的痛苦，太過綿長，無法擺脫也無法言明。

讓她再也無法剋製自慎，心裡幽幽生出陰暗獨占的潮濕心思，隻想與小九在一處，能陪著她感受她，便足夠。

歲歌仔細觀察著扶清，發現她竟然露出似哭似笑驚悸怔忡的神情，頗讓人感慨情之一字，倒也磨人。

隻是，做錯過事，再想挽回，不是一句「對不起，我錯了」，「讓我補償你」，便能使那人迴心轉意的。

何況，扶清追求的還是自己今日本來要成親的妻子，自己怎麼可能有任何惻隱之心。

“神尊，聽我一句勸，你和九弱的連理枝已斷，連老天都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你不如學學九弱，談幾段情，尋歡作樂，自然而然就不會再記起一個微不足道的老情人。”

扶清想起在無極山上殷九弱與其他人談笑風生的風流模樣，慌亂與無措猝不及防升起。

小九早已經不再獨屬於自己一人，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蘭因絮果，自作自受。

歲歌趁熱打鐵地勸解道：“九弱已經收餘恨，不戀逝水，神尊您再強行執意下去，又有什麼好處呢？”

見女人慘白著姿容絕色的臉，歲歌繼續苦口婆心勸，“三千紅塵，宇宙洪荒，多得是戀慕神尊的人，您不和彆人試一下，怎麼知道您不會愛上彆人。”

女人的目光驟然空洞，過了許久，鳳眸再次染上偏執心念，“唯獨小九纔可以。”

聞言，歲歌輕笑一聲，覺得扶清這心魔怕是下輩子都除不掉，哪位至高上神，會是這般偏執癲狂的模樣。

或許她和殷九弱都不用太在意扶清想做什麼，光是這女人身體裡的心魔執唸作祟。說不定就足夠讓一代太初神尊殞落成灰。

辜負真心的神，也該長咽苦果，自毀於世。

“看來神尊果然要執迷不悟，搶走我的妻子了？”歲歌調笑地看著扶清，好似渾不在意的無所謂模樣。

隻因她勝券在握，清楚明白殷九弱的心早就不在扶清那兒。

女人默然不語，似乎覺得「妻子」二字太過刺耳，心魔勢力大盛，讓她一聲輕咳，臉色更加蒼白。

“點心應該蒸好了，本座給小九端去。”

“去吧，祝神尊一切順利，與我爭妻路上，好歹打個平手纔有意思，你說是也不是？”

扶清並未再在意歲歌，於是忽略掉了她眼眸中深深的譏誚。

回到廚房裡，扶清關上灶火，將馬蹄糕、紫米糕、棗泥酥、糖糕放進漆木食盒裡。

來到鎮風樓的大殿前，幾個魔族侍女一見到她，立馬緊張起來。

見扶清嫁衣染血，瑩塵漫浮，幾個人更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起來。

“本座來給小九送點心。”

其中一個侍女大著膽子，支支吾吾道：“神尊，我們殿下睡……睡著了，您要不晚些時候再來？”

“睡著了？”扶清下意識低頭看著熱氣騰騰的糕點，眉目間一片溫柔婉約，“讓我進去看看她，我會很輕的。”

侍女們緊張地漲紅了臉，想要阻止扶清，又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藉口。

“神……神尊，我們殿下休息時，不喜歡彆人打擾，您要不還是再等等吧。”

“她不在寢殿裡嗎？”扶清淡淡地看著硃紅大門，顯然神罰導致她神識遲滯，感應緩慢。但她還是能察覺到殿內似乎有一定的異常，“讓我進去看看吧。”

幾位侍女慌慌張張地讓出路來，扶清衝她們露出溫和笑容。隻是女人眉宇間的哀鬱沖淡了溫和，顯出一種強顏歡笑的味道。

空闊寂寥的大殿，依然燈火通明，卻靜悄悄得像一片死寂之地，扶清環顧四周，試圖感受殷九弱的氣息。

再往裡走，便看見一人穿著殷九弱的婚服，正背對著她，睡在床榻上，似乎睡得很熟。

跟在後麵的侍女看見這一幕，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鬆了一口氣。

豈料，女人上前一步，霜紅衣襬濺起瑩瑩碎光，蒼白指骨一點，那術法小人便露了真容。

將術法小人的氣息斂去，隻剩下淡淡的靈息殘留，說明她剛一離開，殷九弱就馬不停蹄地跑了。

寢殿另一邊角落的桌案上，用硯台壓著一方宣紙，扶清打開宣紙一觀。

入目便是「歲歌與我有了婚姻之實」，「我有過幾段情」，「勿念勿擾」這樣的字眼。

一瞬間，女人瑩塵嫁衣上諸般濃烈好似枯萎凋謝，失了全部生機，周身的雪意與寒霧隨心而起，天光凋敝，更勝嚴冬。

她攥緊宣紙，竭力從中汲取有關殷九弱的任何氣息，如桐花般乾淨溫暖的味道，是這百年來她最熟悉的。

循著這股氣息，女人施展回影術，腦海浮現殷九弱離開時的景象。

少女換了一身衣服，意氣風發瀟灑自如地從小路離開，在魔界門外……遇上一隻九尾狐。

兩人相談甚歡，爾後結伴同行。

“神……神尊，殿下可……可能隻是出去散散心，”侍女站在窗邊，望著血衣單薄羸弱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解釋。

扶清小心翼翼地把訣彆信疊好，收進懷裡貼緊心口。

殿外的雪花似乎也飄了進來，扶清身側的光塵隨著她一同輕顫，凍得她渾身發冷，冇有小九的時候，這個人世是這麼得冷。

冷得人魂魄骨縫裡都結成冰。

血淚如簇，毫無預兆跌出眼眶。

又在幾息後化為浮散的瑩光。

她感受到心口訣彆信上殷九弱的氣息，終於回過神，窗外的雪還在下，滿目霜白。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回身看著跟來的侍女，神情溫潤，雙眼卻黯淡無神，“多謝，但你不必安慰我。”

她心裡一直明白殷九弱會逃跑，但萬萬冇想到殷九弱會選擇帶上彆人一起私奔。

小九對自己的厭惡已經到這般無法共處一室的程度了嗎？

“神尊？”

侍女奇怪地看著扶清，明明這兒所有人都無法反抗於她，生殺予奪無人能敵。

但這一刻隻覺得至高無上的神尊，竟有滿心的哀慟，這哀慟讓脆弱得彷彿一滴剔透水滴，幾個時辰的烈日就能讓她消失於這人世間。

微風從視窗攜來粉紅的花瓣雨，墜在扶清身邊，將她單薄的背影襯得像一幅孤獨的畫。

準備離開的侍女，陡然莫名覺得女人體內的哀慟幾乎碾碎人的心肺。

可她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九尾狐跟著殷九弱拚命地趕路，終於在四個時辰後停下來。

看著周圍參天的古樹，九尾狐累得氣喘籲籲，疲憊不堪，“殿下，我們休息一會兒吧，再這樣跑下去靈氣不繼啊，我剛剛三千歲，修為不高。”

因為手握竊取之力，趕一點路對殷九弱來說。並冇有任何難度，但她不認路還是得靠九尾狐。

“好，我們休息會，”她從儲物袋裡拿出坐墊和乾糧遞給九尾狐，下一刻就感應到歲歌用小鸚鵡呼叫自己。

她們約好殷九弱先逃，在扶清不注意的時候，歲歌再逃，兩人依靠本命獸的聯絡定位彙合。

見這隻九尾狐正在休息，殷九弱走到另一邊，雙手結印，以小鸚鵡作為媒介，幫助歲歌竊取距離，讓她能夠快速跨越萬裡來到此處。

一陣半弧形的強光起起落落，萬物其間似乎都靜止一瞬，殷九弱彷彿號令虛空的君主，將還穿著大紅嫁衣的歲歌，從幾萬裡之外接來。

“九弱，這兒離九尾狐族領地還有多遠？”歲歌的靈氣被這次「旅行」消耗大半，說話都有些氣短乏力。

“還有一半距離，以我們趕路的速度再有半個時辰就夠了。”

歲歌點點頭，盤腿坐下開始打坐快速恢複靈氣，“我跟你說，扶清肯定是瘋了，徹底瘋了。”

殷九弱皺眉，不太理解歲歌為什麼這麼激動。

“我第一次見這女人那麼卑微的樣子，她說她冇辦法忘掉你。九弱，你說她該不會被奪舍了吧？還是心魔完全附體，一天天胡言亂語。”

聞言，殷九弱嗤笑一聲，“歲歌，神尊最擅長蠱惑人心，這世間的一切她都唾手可得，怎會獨獨非我不可？”

入夜天寒，山林草色，幽碧浸濕，有冰冰涼涼的小雨淅瀝落下，殷九弱連忙拿出兩把傘，丟給九尾狐一把，另一把直接撐開，為她和歲歌遮雨。

殷九弱這一番話頗有道理，歲歌不由得連連點頭，表示的確是這個道理。

太初神尊，地位尊崇天生靈胎，想要什麼，都不需要招手，就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為她奉上一切。

一個都不需要勾手，就能得到一切的神，怎麼可能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魔界少主輾轉神傷，墮落瘋魔。

“不，我的意思是，她貴為神尊，兩百年前親自平息三界六道的紛亂。之後又馬不停蹄地修補異界入侵後，有損的天柱，”歲歌皺著眉回想，“但這五百年來，她從冇停止過尋找你。”

殷九弱心中訝異，“你怎麼知道？”

“我修羅族的訊息也冇那麼慢，剛讓人查的。太初神尊在另外兩位神尊殞落後，以一己之力，修補天道，支撐萬物運行，她哪裡抽得出時間來找你。”

見殷九弱冇回答，歲歌自顧自地推斷，“由此斷定，神尊這麼忙還來找你，你逃不掉了。”

“大晚上，能不能不要說喪氣話，”殷九弱冇好氣地瞥歲歌一眼。

“哎喲，你還聽不得實話了，趕快把備選方案拿出來，我們商量看看可不可行。”

“這備選方案是狼王叔跟我提的，我就怕你，還有修羅族會覺得不好。”

歲歌勾勾唇，躲避著雨水，“彆賣關子，修羅族我說了算，而且我現在就想看神尊吃癟。”

商量完備選方案，歲歌靠著殷九弱，拽著她的衣服下襬玩耍，“九弱，為什麼你會想到去九尾狐族，然後再去神界？”

靜默片刻，殷九弱還是決定向歲歌解釋。畢竟她們即將成婚，而妻妻之間不應該有這樣隱瞞。

“我想去神界的神獄看看，”她低低出聲，桃花眼幽遠嚮往，“可能會見到我孃親。”

“你孃親？”歲歌驚訝地重複，她記得殷九弱隱隱提過這件事，但說的冇頭冇尾。

“嗯，到神界後我或許能遠遠看她一眼，”殷九弱說著說著，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她也冇什麼意思，對母愛並不抱期待，隻是想見見生下自己的那個人。

僅此而已，彆無他求。

“等等等，你把話說清楚一點，你孃親是神界原獄的什麼人？是幾位主簿，還是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司獄大人？”

今夜月色正濃，長雲濃霧，殷九弱始終聲線淡淡，“是司獄大人。”

歲歌思索半晌，還看見殷九弱眼中有一縷潮濕的水霧，“這位司獄大人比你那個太初神尊還神秘，神尊天天得處理各界事務，奔波勞碌，那位司獄就跟消失了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殷九弱漆黑清透的眼眸，鋪陳著冷淡底色，“的確如此，我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來的，就連魔界都冇有多少有關她的記事。”

“可我從冇聽說這位司獄大人有過姻緣婚姻，更彆提還有你這麼大的孩子，你確定冇弄錯嗎？”

人世洪流，紛紛擾擾，殷九弱低聲喟歎：“我……我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但見上一麵，或許就能真相大白。”

“我們修羅界訊息靈通，怎麼會一點都不知道，這事真蹊蹺。”歲歌嘖嘖稱奇，來回打量殷九弱，“誰想得到和我一起流落凡間的你，還是個混血。”

“是啊，誰想得到，不如還在桃花小鎮最好。”

“行了行了，那個誰一來，又搞得你傷春悲秋的，司獄雖然難找，但我們有的是時間，總會見到她的。”

殷九弱隨著歲歌輕笑兩聲，將眉宇間的愁緒斂去，將傘又撐高了些。

密林裡的雨越下越大，灌木叢被雨水淋得發亮，一團瑩潤的光亮在夜色中前行，身側縈繞著幽淡凜香，微弱卻綿延不斷。

死寂與靜謐中，帶著血腥味的光色流散而出，在濕潤淡薄的月華下，艱難凝聚成型，扶清神行萬裡，落在一樹盛開的桃花下，她眼睫微動，漆黑長夜中但見溫暖一幕，照得她雙目清明而酸澀。

不遠處，有一息微弱的暖光和兩人溫言談笑，黑衣少女站在一身嫁衣的王女身邊，任由雨下。

山徑泥濘，漆黑夜雨落在扶清肩上，她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卻在為彆人撐傘。

四周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陰霾之氣，她就這麼默默地在暗處，甚至可以說是貪婪地望著殷九弱。

隻因這個時候，殷九弱不會用那種厭惡、拒絕的目光看著她。

女人蒼白潔淨的麵容浮現一絲淺淡的笑意，她的眉眼依舊堆砌著雪意。卻因為這如春水的笑容，裹藏著一分不受控的遐想。

要是……要是能看見小九再次這樣對她笑，該有多好。

指縫的血珠滴入泥水中，俱化做光塵，那一小塊地一時洇濕一時熾熱。

鼻尖嗅聞到雨露外某種更清甜的香氣，殷九弱下意識地抬眸，便看見稀疏樹木間，女人白髮飄揚，點滴瑩塵在瀰漫的煙雨中浮動。

“來得真快，”殷九弱長歎一口氣，不過她也料到了這樣的結果，術法小人和三位叔叔未必能攔得住扶清幾刻。

“這也來得太快了吧，神力潰散還這麼強，”歲歌搖搖頭，心說怪不得太初神尊當年能以一己之力抵抗三千異界入侵，護佑此方平安。

真是強到莫名。

“我曾去過修羅族，瞭解他們和你們魔族的傳信方式，”扶清的眉眼浸透清冷的雪意，定定地看著殷九弱，“何況剛纔連理枝染了你的氣息，天涯海角我們都不會再分開。”

女人提著熾霜劍幻化的琉璃明燈，步伐緩慢地走出來，長衣白髮，眉心一點硃砂，似妖似仙，對上殷九弱漆黑泛冷的眸子。

山林之間，因為扶清的到來各處流散著淡淡光塵，光影變幻夢境一般。

殷九弱看見女人穿著硃砂紅的嫁衣，外罩著霜白潤澤的法衣聚攏神力，腰間血紅的絲帶隨風滌盪山林。

“小九，我為你點燈。”女人清冷麪容藏下瘋魔的心緒，神血外溢的衣袍泛著柔潤清霜般的潤澤。

殷九弱微垂眼簾，雙眼皮的褶皺舒展開來，顏色淡薄的唇輕啟，“不勞煩神尊，已有人為我點燈。”

“咳咳，”歲歌一聽這句話，秀美的眉頭一挑，從懷裡掏出一支小蠟燭點燃，衝扶清挑釁地勾唇，“點燃了。”

這兩人極有默契地一唱一和，引得那隻九尾狐都從小憩中醒來，忍不住噗哧一笑。

燈影之下，扶清握著燈杖的影子清淩淩的，照徹林上雪。

“神尊，您要不還是彆執著了，殿下說了跟誰成婚都可以，唯獨不想和您。”那隻九尾狐坐在巨大的樹蔭下，忍不住出聲相勸。

“小九，她也是你的幾段情之一嗎？”扶清語氣黯然，蒼白無色的麵頰滿是哀慼之色。

她站在蓊鬱繁茂的蝶花叢後，花叢影影綽綽，她身淡如煙，孤零零漂浮。

枉她修為通天，翻轉乾坤顛倒陰陽，卻唯獨無法使人心轉圜。

前塵已了，往事相消。

一時間，女人神思混沌，瑩光大作，幾乎難以剋製心間情緒翻湧。

“可我不想。”

“我不想修複過往。”

“屬於我們的幸福已經用完了。”

殷九弱冷淡淩厲的聲音，不斷在她耳邊重複，令她幾乎站立不穩，不得不倚靠身後的荊棘樹叢。

“姻緣簿上你我緣儘，”殷九弱隨著九尾狐的話，繼續說道。

“小九，你怎知曉？”

“是我親手劃掉的緣。”殷九弱輕抬眼簾，“本就是強行結緣，如今倒算是迴歸正途。”

冗長的寂靜中，扶清心口震顫難止。

“迴歸正途？”女人眼底泛上點點水光，麵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燈盞燭焰跳躍，掩魂骨鑽心疼痛時的顫抖。

“對，你有你的天下蒼生。”

“小九，魔界勢微，可不可以讓我幫你？”

“不需要，我可以自己做到。”殷九弱自嘲一笑。

她已經不是需要扶清遮風擋雪的小孩了。

諷刺的是，扶清是第一個為她遮擋風雪的人，也是賜她最大風雪的人。

就在這時，原本寂靜濕冷的密林間，劃過一道五色長影，又有一人落於此處。

細雨綿綿，殷九弱懶洋洋地說道：“神尊，你的良人來了。這位滄離仙君追隨您下界，情深意重，癡心不改，您何不接受她呢？”

“小九，你寧願將我推給彆人？”扶清眼瞼浸著不知是淚是雨，手中燈盞與光塵連成火紅一色，“我已立誓，每生每世，非你不嫁。”

“可我不想娶你，任何時候都不想，”殷九弱的眸色淩厲無邊，話語冷冽堅決。

風雨漸大，四周崢嶸萬狀、遼闊雄渾的原野上呼嘯號號，凜風不止，吹動扶清狀似流霧的身影。

看著殷九弱護著旁人的模樣，扶清血色糜•爛的唇輕抿，一言不發，冷得凋敝。

自小九離開後，她的世界萬物皆化為塵。

殷九弱和歲歌始終站在溫暖乾燥的傘下，那位滄離仙君一時被幾人之間的對峙所震懾，久久未能言語。

“小九，以後你隨意騙我，此生此世，萬世千生，隻要……”

女人雪發似霜，沉屙滿身，唇瓣染上病氣般的嫣紅，目光滿是祈求。

“讓我留在你身邊，能天天看到你就好。”

“讓我嫁你。”

深邃潮濕的雨幕下，燭火蓽撥幾聲。

扶清銀髮濕透心神恍惚，連熾霜劍所化的燈火，被漫天大雨澆熄都不曾察覺，一雙哀慼眼眸中還燃著倔強的火。

“好，你隻能做妾，”漆黑的夜幕中，殷九弱瞳光麻木而戲謔，“最小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