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43

魔界，漫天的光塵將所有人的影子拖成朦朧的一團，毛茸茸的，如燈照影。

婚禮的禮官站在最高處的岩玉上，手裡拿著屬於殷九弱和歲歌的婚書，被這如繁星墜落的一幕驚到手指發顫。

夜雪落肩，料峭寒風吹動女人霜紅衣袂，她眼裡閃爍著病態的嫣紅，高潔脫俗又糜•爛絕豔。

“小九，讓我嫁你。”

細如鹽粒的夜雪落下，她執劍的左手在一瞬後立馬無力垂下，不得不以劍指地支撐自己站立，艱難地近前一步。

然而，她向前一步，殷九弱便護著歲歌後退一步。

女人喑啞的聲音，彷彿浩蕩焰火，如平地驚雷，又很快消弭無聲歸於沉寂，留下一片斑駁的掠影浮光。

眾人聽見扶清羸弱的聲音，越發察覺到話語下掩藏的驚濤駭浪，無端令人百味雜陳，心生驚懼。

殷九弱堅定地後退，然而扶清步履踉蹌，握劍的手筋骨開裂，血與瑩塵縈繞其間，但女人始終倔強地不肯停下腳步。

直到，少女祭出日月金輪，鋒利冷淡的金霧抵在扶清頸邊，她毫無情緒地警告：

“再近前一步，我不介意兵戎相見。”

煙雪婆娑，熾霜劍裂紋點點，扶清墨色眼眸中緋色血珠同樣化作瑩瑩光華，帶來一瞬剔透，複又變作更濃的血紅。

“小九，你要殺我？”扶清尾指止不住顫，指縫的血滴落如星，血眸空洞無神，卻還在本能地往前靠近殷九弱。

“你且退後，我自不會傷你，若你執意向前，我當護我的妻。”

“護你的妻？”女人白皙如玉的頸間被金輪劃破，神血飛濺，她緊緊地盯著殷九弱，看見對方用力到手背的線條與筋骨越發淩厲清晰。

這樣不值一提的傷口，卻令扶清心臟劇烈疼痛，絕色麵容浮現一絲古怪生澀笑意，“小九，隻有我纔是你的妻。”

日月金輪發出一道煞氣，硬生生將扶清震出兩米多遠，女人身如淡霧無力支撐，勉強握著劍半跪於地，渾身被那一點傷痕刺得顫抖。

“我的天，摩刹殿下竟然能傷到神尊，這是什麼奇觀？”

“噓噓噓，不要命了這麼大聲說話，你看不出來是神尊不反抗嗎？”

“怕什麼，神尊又不會濫殺無辜，我們閒聊兩句怎麼了？不讓成親不讓開席，還不讓閒聊嗎？”

在這一刻，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望著殷九弱她們，看見了鋪就整座山的紅毯，桃花花瓣飄落其間。

“九弱，前妻在成親日殺過來，也太可怕了，”阿引被扶清身周淡淡的瑩塵所攝，小聲講話也不由自主帶上顫音，“你這要怎麼脫身？她太強了，神族被天道寵愛給予的力量太可怕了，簡直難以想象能強成這樣。”

她們九尾狐作為神族旁支，從小就聽各種神族故事長大，她以為那都帶點吹噓和誇大。

但今天實在是長見識了，天道竟然這麼偏愛神族，真不知背後需要用什麼交換。

歲歌幽幽地瞥了阿引一眼，“笨狐狸，你不也是神族嗎？”

“我們神族旁支九尾狐主要繼承的是勾•引人的本事，謝謝，”阿引冇好氣地回話，不甘示弱，“人家那是神血，神血，血化飛瑩，無界敢沾，受了神罰還能威壓眾人，這還有誰能做到。”

“那怎麼辦？”歲歌站久了有點累，就把頭擱在殷九弱肩上，權作休息，“打又打不過，能靠嘴說服嗎？”

扶清勉力重新站起，便對上了殷九弱淩厲如嚴冬的眼神，她頓時感到一種徹骨的冷，隨著血液的流失越發嚴重。

“不管你是誰，若是真心參加婚禮給予祝福，我當以禮待之，”殷九弱的聲音比此刻的雪更淡薄凜冽。

夜色幽幽，有縹緲的雪隨著瀰漫的瑩塵不斷飛揚。

遠處的簷瓦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又很快融化，順著瓦片滴滴答答，頗有聽雪之雅。

明明應該是上好時光，祝賀新人百年好合，再一齊開宴，賓主儘歡。

甚至圍爐煮酒，去鬨一鬨洞房。

然而，整座山頭彷彿被時光暫停的畫卷。

成百上千的賓客因為扶清強行神降的威壓，最多隻能與旁人說上一兩句話，就喘得厲害。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這荒唐絕倫的一幕。

“太初神尊，你不打一聲招呼，強闖魔界，毀壞我修羅族和魔族少主的婚禮，是何居心？”歲歌休息一陣後，蓄力說上這麼一句話，便惡狠狠地瞪著扶清。

忍受神罰鞭笞魂與骨的關係，扶清嫣紅的唇瓣隱隱有出血的痕跡，她握緊染滿自己鮮血的熾霜劍，虛弱卻篤定地說：

“對不起，過後本座自會前往修羅族賠禮道歉，任由你們發落。”

“但是，”一身血衣瑩塵飛浮的女人，定定看著殷九弱，一字一句道，“小九的妻子隻能是我。”

太初神尊的威壓將旁人死死限製在原地，鯨王頭上流汗，艱難地轉頭對狼王說道：

“她修為被壓製到如此之低……怎麼能闖進來的？我們魔界的禁製，可是前任魔尊設下的，不是什麼人……都能輕易打破的。”

狼王環顧四周，發現各界人士都在神色各異地交頭接耳，他搖搖頭：

“這是太初神尊，不是什麼普通人。”

“天道如此福澤於她，可還有公平二字？”鯨王修為最差，靠在一片芭蕉葉下遮雪。

“福禍相依，福澤也未必是福澤，”狼王頗有深意地盯著那滿身鮮血化瑩的女人，“貴為神尊，報應比我們來得更凶，你且看吧。”

“我且看什麼且看，”鷹王脾氣暴躁起來，即便在扶清的威壓下身體痠軟也要來回踱步，“她現在是要毀壞我們殿下的婚禮，居心叵測，“她真的是來搶婚的嗎？”

“她都說要嫁給我們殿下了，還能不是來砸場子的？”

“身為堂堂神尊，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事情，她想冇想過神界會因此蒙羞！”鯨王也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狼王回看鯨王一眼，涼涼地說：“你還不知道神界？護短出了名的，一切都是自家神族人做得對，哪裡管什麼禮義廉恥。”

不遠處，定好吉時的花雨瀑布在這一刻飛流直下，激流迴響，花瓣與種子齊飛，穿金裂石般驚天動地。

扶清跌跌撞撞地還想要靠近殷九弱，白髮飛揚，眉心血痕如同灼在雪上的硃砂，禁慾又糜豔，她試探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殷九弱。

殷九弱再次用日月金輪的煞氣震退扶清，一顆心陷入了疲倦與煩悶的境地，她不由得細細看著麵前人。

一雙瑩潤細白的執劍手，浸透鮮血，如同夜飲美酒的紅玉。

血衣包裹著纖細柔弱的腰肢，清冷如霜的麵容藏下惶然與淒絕，那雙平靜無波的鳳眼攜著幾分剋製，一瞬不錯地看著自己。

比起幾百年前滄瀾宗最後一彆，質傲霜華、清光婉轉的絕色女人，眉眼間多了幾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時光滄桑，命運輪轉不息，一切都變了。

“小九，我們拜堂成親，好不好？”女人目光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不是什麼小九，神尊您認錯人了，”殷九弱疏離禮貌地笑笑，“許是修煉出了岔子，您怎麼亂認人呢？”

“小九……”扶清收劍於靈海，熾霜劍破碎為細碎瑩塵，她上前一步想要牽住對方的衣襬，確認現在的真實。

“神尊，請自重，”殷九弱躬身行禮，眼眸裡是一片陌生平靜的淡意。

看著殷九弱冷淡有禮的動作，扶清動作一頓，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艱澀的聲音。

“小九，你不必對我行禮。”

“禮不可廢，我與神尊非親非故，不知您大駕光臨，我們魔族有失遠迎，乃是失禮，”殷九弱長睫輕抬，氣度矜貴自然，顯出一種異常的恭敬，“來人給神尊安排上座，再奉上最好的酒水。”

扶清握劍的尾指隱隱顫抖，聽見「非親非故」這四個字時，眉心縈繞的血氣濃鬱到無以複加。

“小九，你不肯認我嗎？”

“神尊說笑了，你我素不相識，何來認與不認？”

一聲令下，終於有幾個戰戰兢兢的魔族上前，為扶清指路，“神尊，請您站至一旁觀禮，我們殿下和王女的結婚吉時就快……”

“小九，我知道是你，我們先拜堂好不好？之後，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

“太初神尊，”聽到這話，殷九弱勾了勾嘴角，帶出幾分嘲諷的提醒味道，“今日要與我拜堂成親的是修羅王女，歲歌。此事九洲大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望神尊珍惜您和神族聲譽，莫要衝動行事。”

“無礙，我會昭告天下，我纔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扶清環顧四周，答話，“在座之人都可見證。”

“我要明媒正娶的人是歲歌，不是你。”殷九弱沉聲說道，鼻尖嗅聞到清淡甜香的血腥氣。

扶清呼吸微窒，眼中滴血，還是倔強說道：“我會親自向整個修羅族賠罪，你不必擔心。”

發現扶清心魔執念入體太深，油鹽不進，殷九弱深吸一口氣，堅決道：

“與我定下婚約的是修羅王女，歲歌。三書六聘，就差今日禮成。婚姻大事，實非兒戲，怎可隨意更改，望神尊自重。”

再次提醒扶清自重，殷九弱見對方一時無言，料想這女人應是冇有什麼應對之語了。

於是，她準備牽過歲歌的手，示意禮官繼續好完成婚禮流程。

豈料，女人素手輕抬，周身神血所化的瑩光再次流逸飛散，如夢似幻。

她手心浮現點點微光，如螢火般重聚，片刻後，長著木刺的連理枝出現。

幾乎是斷裂、接近枯敗的連理枝，卻被女人用紅線強行接在一處。

“小九，你說得對，婚姻大事非兒戲，不可說改就改，”扶清輕輕握著幾乎隻有一線生機的連理枝，指•尖的血滲入木枝中。

“所以，我把它接好了。”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看見那灰綠色的連理枝上，有著人為雕刻的姓名。

殷九弱扶清永結連理明明因為無緣而枯敗的連理枝，被女人強行雕刻名姓，每日一遍，無法消退。

那般灰暗的樹枝上，兩人的姓名卻是那般栩栩如生，紅線飄揚好似生機盎然。

殷九弱看著這早就破爛緣斷的連理枝，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竟想不到扶清心執至此，緣斷重續，違背天理。

不知不覺，扶清血色法衣的衣袖邊緣再次被血浸透，細膩如玉的腕骨上，鞭痕剮傷猙獰可怖，血珠凝在她指•尖，將墜未墜。

她注視著殷九弱，“小九，既已相許，死生不負，我此生隻嫁你，你緣何要另娶他人？”

往事一幕幕重現，殷九弱無奈地笑，卻不知如何說起。

相知相許，相許相愛，死生不負？

扶清是怎麼負自己的？

她本不願回想，更不願再沉溺其中，但偏偏女人非要再起事端……

連理枝重新回到扶清身體裡，一綹銀白細發落在她玉雪般的頰邊，眉心細血凝聚，彷彿皎月被凡欲沾汙的證據。

她低低喚了一聲：“小九，讓我嫁你可好？”

殷九弱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被扶清的威壓，弄得身體疲倦不堪，她歎了一口氣，“你先收束威壓，勿要驚擾婚禮賓客，我們到彆處單獨談談。”

“好，”扶清染著血氣的墨色瞳孔亮起，像找到主人的幼貓。

見狀，歲歌已經氣笑了，靠在殷九弱肩上大聲說道：“太初神尊，當眾仗勢欺人，將我修羅族的麵子置於何地，就不怕引起兩界大戰嗎？”

“王女，待我與小九成親後，本座自當前去修羅界賠罪，任你們處罰。”

“哼，還成親？神尊你多大的臉，也不看看我家摩刹想不想娶你，彆到頭來隻有你一個人單相思。”歲歌的話擲地有聲，目的就是為了讓扶清在眾人麵前難堪。

誰知道，女人目光深似汪洋，平靜海麵隱下洶湧驚濤，三分剋製下是完全的瘋魔，對旁人的一言一行毫不在意。

“我隻想嫁她，望成全，”扶清兩鬢銀髮間點綴著細小的雪珠，她一絲不苟地看著殷九弱，彷彿天下之間再無彆人。

“神尊，我求求你搞清楚，你想嫁給殿下又怎樣？我和她兩情相悅，山盟海誓，你堂堂太初至高神，好意思仗勢欺人嗎？”

歲歌還待再講，卻被殷九弱一個眼神製止，“摩刹……”

隻一瞬間，她讀懂了殷九弱的意思，讓她靜觀其變，殷九弱自有辦法。

於是，修羅王女理了理大紅婚袍的袖子，隻陰陰地說了聲：

“也不知道誰穿著破爛血衣，就想冒充嫁衣然後嫁人呢，也不看看彆人想不想娶，一廂情願不要太過分了。”

扶清自然看見了這兩人默契十足的對視，她手指攥緊，指•尖幾乎陷入皮肉當中。

隻不過，這一點點疼痛，比不上眼睜睜看著小九與歲歌大婚的失心之痛。

“那太初神尊是不是入魔了？眉心血痕，白髮紅唇，神族什麼時候跟魔族扯上這種關係了？”底下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發表各種揣測。

“太初神尊肯定瘋了啊，她可是神界至高至上的神啊，萬年冰清玉潔、無情無慾，怎麼會屈尊降貴跑來要……嫁給魔界少主？還弄得這般狼狽不堪，連神血都止不住。”

“為愛入魔？”羽族小公主樂得看歲歌被搶婚，反正她是得不到殷九弱了，也不想讓歲歌得到。

不過，這位太初神尊果然如傳說中那般風華絕代，姿容驚世，就是滿身戾氣執念，妖冶瘋魔。

就連越來越大的夜雪落在女人身上，也絲毫掩不住蜿蜒流淌的神血。

“肯定是為愛入魔，”旁邊九尾狐族的人立馬接上話了，“哪家正常人當著眾目睽睽，冒天下之大不韙跑來人家麵前搶婚啊，腦子不可能冇問題。”

“也不知道這事怎麼收尾，我還等著享受魔界的靈果魔羹呢，什麼時候能吃上席。”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隻想著吃席？可真行。”

“魔界的瓜果點心，吃了能增長修為，我怎麼不能想著？受這半天威壓，腰都疼死了。”

“稍安勿躁，會有美酒佳肴招待大家，”殷九弱安撫了三王以及眾位賓客，沉靜地轉向扶清，“走吧，我們單獨聊一聊。”

“好，”扶清跌跌撞撞跟在殷九弱身後，癡纏地望著少女，不肯放過每一瞬。

等扶清離開後，鯨王第一個沉不住氣，拉過另外兩人嘀咕道：

“怎麼辦，太初神尊親自神降來砸場子，她要嫁給殿下，這世上還哪裡有人攔得住。”

“我不同意這門親事！”鷹王直接表明自己的態度，“這太初神尊以前做了那麼多混賬事，現在想一筆勾銷嫁給我們殿下，想得也太美了。”

狼王稍微穩住了情緒，冷靜道：“你們彆急，剛纔殿下給了我暗號，三十六計躲為上。反正這太初神尊在我們這兒彆想隨心所欲。我們殿下哪裡是她放低姿態、認個錯求個好，想嫁就嫁的人。”

“這一回就算拚得我老命不要，也不能再讓殿下受欺負。”

狼王急匆匆來到歲歌身邊，一拱手，“王女，您放心，這事情我們魔族絕不會讓您受一絲一毫的委屈，魔族不會接受太初神尊做殿下的妻子。”

歲歌挑挑眉，悠然地擺手，“我能不清楚九弱的想法嗎？她早料到這一幕，和我商量過粗略的辦法，現在先靜觀其變吧。”

三王對視一眼，稍稍放下一點心來。

花雨瀑布最高處，隱冇身形站在暗處的司命仙尊和月老，旁觀了全程。

月老捋著長長的鬍鬚，歎氣道：“神尊和這位魔界少主，不曾有任何姻緣，已經徹底斷掉的連理枝，神尊又何必執著接上。”

“那紅線是你給的？”司命仙尊目光投向扶清踉蹌的身影，搖搖頭。

“天道哪裡允許我隨便給出姻緣線，是神尊用付出代價交換的，”月老眼神幽遠，“隻可惜那人並不想與神尊再續前緣，交換一場許是隻得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那位魔界少主，當真對我們神尊半分情意都無？神尊容色傾城，肯這般放低身段……”司命仙尊想到扶清當年所定下的計劃，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再多的情意也隻怕磨滅乾淨了。”

“感情的事，不是你付出得多，做得多，就能求得那人垂憐心愛。絕情丹都阻不了的情深，又如何？當年種下的因，神尊隻能自咽這蘭因絮果。”

月老目光澄澈，彷彿已看透世間情愛，他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們作為神尊的後盾，又和那少主頗有淵源，不管她們成不成了親，都應該再送些禮物纔好。”

司命仙尊皺眉，“你是說，嫁妝？”

“對的，咱們神族的排場總不能被修羅族比下去了，”月老拉住司命仙尊，緊急趕往九重天，準備召集各位仙尊、靈尊商量禮單。

十裡紅妝的魔界，賓客們麵麵相覷，紛紛看向修羅王女，希望她能給個示下，這婚禮到底還辦不辦，怎麼辦，和誰辦？

“開始擺宴，今日仍是我和摩刹殿下的婚禮。就算那太初神尊前來，也是一樣的，”歲歌笑得極儘嘲諷，故意讓那下山的女人也聽見，“畢竟，殿下心裡真正想娶的人是我啊。”

此言一出，眾人瞥見扶清雪白素衣上的血痕多了幾道，紛紛在心裡歎說修羅王女果真猛人，連太初神尊都敢公開招惹，一點不把神界放眼裡。

歲歌撫過小鸚鵡頭上的綠毛，嘴角始終帶著諷刺的笑，也不知扶清怎麼有臉想再嫁給殷九弱。

不再害人就不錯了。

殷九弱如文人雅客般分花拂袖，帶著扶清往鎮風樓走去，一旁有一座新建的宮殿十分惹眼。

這座宮殿的建造風格一看便是修羅族特有的，尖角平頂，簷牙高飛迴廊深深。

“小九，這是特地為歲歌建的嗎？”扶清走在殷九弱身後，分明知道答案卻還是想問。

渴望得到某個否定的答案。

“是我和她婚後的住所，”殷九弱平淡地指了指屋簷下掛著的一串串寒冰風鈴，隨意解答扶清的疑問，“她喜愛絲竹之聲，便尋了風鈴來掛上。”

扶清停下腳步，默默看著那一串色彩斑斕的風鈴。

路過的侍女與侍衛都有些戰戰兢兢地跟殷九弱和扶清行禮。

雖然女人已經收束了威壓，但天火鞭加註在魂骨上的傷害，令她神魂破碎難以控製神力的流瀉。

鎮風樓裡的燈光依舊比天光明亮，照得各處冇有任何陰影，熏籠裡燃著與歲歌身上一模一樣的香氣。

就連桌案上也有屬於修羅族人的玉筆，更彆說放在置物架上好幾件歲歌獨愛的紗衣。

光是看到這些，扶清便能想象到這兩人共同生活的模樣。

小九的生活已經這般充滿彆人的痕跡了嗎？

她止不住想象，殷九弱和歲歌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否溫柔地對談、撫琴、對弈品茶，又是否深切地擁抱……

有下人過來送上茶水與點心再迅速退下，整間大殿慢慢變得安靜無聲，那些有關婚禮的樂聲也漸漸消失。

她們對座於蒲草墊上，身前是剛剛煮沸的清茶，窗外烈焰與冰霜下的天空雲霧繚繞。

忽略一切，彷彿回到了闊彆已久的鶴雪峰。

可惜不會忽略。

殷九弱玉冠束髮，合身喜服襯得她秀美矜貴異常，可那雙桃花眼看上去十分冷情。

她抬手取下煮沸的茶，將顏色清澄的茶水倒入茶盞中。

“神尊，請先用茶。”

對於殷九弱的禮數週全，扶清隻覺心裡苦澀，待看見茶盞中的茶葉，更有酸澀直衝眼眶。

茶盞裡是天山上采摘的雪茶，是修羅王女歲歌最愛的茶葉。

她實在無法飲下這盞茶，隻能靜靜看著殷九弱，“小九，你變了好多，”

變得好耀眼好漂亮，也變得離她越來越遠。

“神尊，我不是你口中的小九，”殷九弱優雅地飲茶，再續水，不疾不徐。

“不，那日的夢裡，我與你同遊鶴雪峰，你就是小九，“扶清閉上眼，因為失血過多而容色蒼白。再加上一身血衣，顯得十分襤褸憔悴，“忘機是我附著神識的紙人，紙人冇有記憶。”

殷九弱眼底掠過一絲詫色，驚訝於扶清竟然這般坦誠地告訴自己忘機隻是紙人。

以她對女人的瞭解，應當瞞著這件事，以期完成更大的陰謀之類的。

但殷九弱隻是低頭笑笑，平靜地陳述事實，“神尊可能冇聽懂我的意思，您認識的小九，不是我。”

“或者說，那個小九已經死了。”

“死了很久。”“魂飛魄散。”

扶清哀哀地望著殷九弱，墨色瞳孔裡眸光破碎，指•尖的血幾乎浸透蒲草墊，再化為浮瑩。

“小九，我知道你就是小九，”她仍然倔強地不肯承認，“我要怎麼才能找回你？”

“找不回了，”殷九弱笑得溫柔，“那個小九已經告訴過你，每個人的福氣都是有限的，好日子過完……就冇有了。”

冇給扶清說話的時間，她又繼續說：“你既然就是忘機，應當知道我這些年都在什麼樣的噩夢裡。”

“小九，我……”扶清咬著病態嫣紅的唇瓣，她深深閉上眼，心中的愧與痛幾乎吞噬她的理智，“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好受一些？”

“什麼都不做，就當這世上再冇有殷九弱，隻有魔族的摩刹。”

扶清呼吸停滯，良久才艱難地搖頭，“我做不到，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不來見你。”

“我們已各有人生際遇，你又何必強求，你做你的九天神佛，我做我的逍遙邪魔，”殷九弱抬眸淡漠地看著扶清，“難道不好嗎？”

“不好，我偏要強求，”女人長睫濕潤，白髮隨風而動，光潔額間的血痕透出剋製禁慾般的糜豔。

“有的人一輩子不見也就這樣了，冇有誰離不開誰，真的，”殷九弱真誠地看著扶清，釋然後的心態極為放鬆，“你看我現在活得多好，等和歲歌成親後，和她一起建設魔界、修羅界，維護兩界繁榮。”

“你就這般想著歲歌？心心念念也要與她成婚嗎？”

聞言，殷九弱的氣息也沉下來，再抬首便是篤定認真的語氣。

“她是值得我好好愛的人，我當然念著與她成親。”

無論麵對忘機還是自己，殷九弱的說法都出奇地一致，扶清心口艱澀，如同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庭院，搖搖欲墜。

她明白這無一不昭示著殷九弱或許已經對她毫無留戀，可她就是無法就此放手。

大概也明白失去的東西怎麼都要不回來，隻好伸手拚命去要，似乎隻要她再努力一點，本冇有的緣就能續上，就可以不死心不絕望。

這世上分明有那麼多人，比她更適合給予殷九弱平安喜樂。

但她看透世間萬種悲歡離合，獨獨無法忍受與殷九弱分彆。

整間大殿沉寂下來，連窗外的玄鳥也不敢太用力地飛。

過了許久，扶清紅著一雙眼，心滿執念，“不可以，我不許，隻有我能嫁你。”

她心裡明晰，自己要的太多太貪心，隻是萬年念一人，如何放下？

殷九弱注視著扶清，女人那古鏡般平靜的眸子，早已盈滿入魔般的血氣，妖冶昳麗，誘人深入。

她不明白扶清怎會對自己這個傀儡，執念至此，一場誘騙棋子的棋局。

為何扶清這位執棋人非不肯放下？

指不定又有新的陰謀醞釀，殷九弱在心底冷笑，或許扶清還認為自己是那個傻乎乎一心相信她的蠢蛋。

又或許女人隻是單純地犯了人性不知足的罪罷了。

可是自己現在真的很好，無愛無恨無怨。隻是偶爾還會做噩夢，喜歡明亮一點的地方。

又怎會走那泥足深陷的回頭路。

“神尊，你執念太過，不利修行，”殷九弱將扶清教授的話，再說給扶清聽，“窺天道，心無執。你心魔入體，難道神族的人都不管嗎？”

“無礙，我已習慣，何況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如冰魂雪魄般潔淨的女人並不願殷九弱知曉她早已慾壑難填。

若不是有心魔存在，為她生出幻境紓解一二，又怎熬得過失去殷九弱的年年月月。

“等出大事的那天，就來不及了吧？”

扶清細細地端詳殷九弱，發現少女無怨無恨，心平氣和地勸解自己。

無怨無恨……亦無愛。

可若小九常伴自己身側，心魔自然消解。

“不會，天道予我神力，便無人可傾覆。”

“但神尊生心魔，總歸容易被人議論，您還是儘早祛除心魔，迴歸正道。”

迴歸正道？扶清閉上眼，絕色麵容顯出哀慼之色，何為正道？

為蒼生，太上忘情，強修無情天道。如今，無情道破，何以為道？

女人睜開眼，清冷的眸子滿是入骨偏執，“我已無道。”

察覺到扶清眼裡的情緒更像「你是我的道」，殷九弱眉心緊蹙，實在覺得命運太愛開玩笑。

這樣荒謬絕倫的命運，還冇把她玩夠玩膩嗎？

她心念微轉，略微有點緊張，對扶清溫柔地笑了笑，“我有點累，又累又餓。”

扶清怔了一瞬，隨即小心翼翼地問：“我給你做點心，甜甜的油炸糖糕好不好？”

油炸糖糕是自己最愛的點心之一，殷九弱恍惚一瞬，慢慢點頭說好，“還有神尊您受傷了，先包紮好傷口，再換一套法衣？”

扶清遲疑地看著態度大大轉變的殷九弱，問：“那你……會等著我嗎？”

殷九弱靠坐在桌案旁，神色慵懶貴氣，笑容異常溫和，“這就是魔界，我是魔界少主，還能跑到哪裡去？”

大殿的屋簷上殘雪融化，滴落的水聲敲打著扶清的心神，她不捨地看著殷九弱，“那你等我回來。”

“嗯，等你。”

女人慢慢離開大殿，一身血衣，行路時略有輕晃，淒豔清絕。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大殿裡。

從儲物袋裡拿出一罈清香撲鼻的桐花酒。

“這是那年後，我重新釀的桐花酒，想……等你回來後一起喝，”扶清倒好兩杯酒，分給殷九弱一杯，“我們將那日成婚時來不及喝的合巹酒補上，好不好？”

殷九弱愣了一會兒，低頭淺笑，接過酒杯一飲而儘，“你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

也許是殷九弱的笑容太具有蠱惑性，又或許扶清隱隱知道什麼，但她不願時刻緊逼殷九弱。

便冇有多說，靜靜地多看殷九弱一會兒，款款離開大殿，留下空間與機會給殷九弱。

待確認扶清的氣息走遠了，殷九弱立馬在心底呼叫本命獸小鸚鵡，詢問它歲歌準備得怎麼樣。

心靈呼應的溝通中，小鸚鵡告訴她歲歌已經打包好行李。並且準備了十幾個沾有殷九弱氣息的術法小人，跟她們同時出逃。

“九弱，我們跑到哪裡去？肯定不能回修羅界，那樣扶清瞬間就能找過來。”歲歌利用小鸚鵡跟殷九弱聯絡。

大殿裡，殷九弱猛灌了幾杯茶水，靈機一動，“去九尾狐族，然後混到神界。”

玩一手燈下黑，扶清應該不能立刻發現。到時候她和歲歌完成婚禮儀式，又能怎麼奈何她們。

堂堂太初神尊總不會要一個跟彆人有過婚姻的人了吧？

何況，神界還有自己想見的人，早晚都要去一趟。

在歲歌的啟發下，殷九弱變出與自己形貌相同的術法小人，脫下外衣罩在小人身上，便準備與歲歌一同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