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窮碧落下黃泉50
和他的夢境裡好似重合著,但又有些不一樣。
但至少年幼時是一樣的,南星年幼之時,真的是很喜歡他這個哥哥。
懵懵懂懂做些孩童遊戲,帶著南星做從前都不敢做的事,開心的玩耍,大膽的冒險,無知無畏,不知道南星是多麼的尊貴、多麼的脆弱。
他人不敢觸碰的、生怕摔著、冷著、熱著,瓷人一般的珍貴的聖童,他竟是愚昧地、大膽的帶著去上躥下跳。
南星往後日子裡多少的疼痛是因他年幼時帶著南星去玩耍帶來的,帶著人去山上玩耍,下起了大雨躲在樹下,回去時南星渾身濕透裡,惹了風寒發起了高燒,半條命都去了。
而他得了皇命回京城,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少禍根,不知道自己讓南星病痛多久。
大半年南星才緩過了氣,往後的日子裡所有的自由都被他消耗殆儘。
他虔誠的誦經學道,冰冷的成長起來,成為了慧極的國師。
他有不染煙火的美麗身姿、超越世人的聰慧,好像是神明降落到了凡人的軀體,備受□□凡胎的折磨。
而後在宮中相遇,南星像撥開雲霧般的指引他。
南星說:“中原需要一位明君一統天下,阿宴,你就是那位明君。”
他當時受寵若驚、萬分欣喜,以為是遇見了知己,以為南星注意他、關心他,以為是年少時兩人的情意,南星是自己的伯樂又是交心知己。
而事實上,他在南星眼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是愚昧蠢笨。
又甚至是,他更好的控製。
“中原需要一位明君一統天下”
原來如此。
原是天下需要統一纔是需要他,又或者是,南星隻是需要一個人而已,而他更好掌控更能聽從。
聽從南星的指引一步步的完成天下統一的願望,和兒時的情誼無關,更和他年少時、青年時的仰慕冇有任何關係。
他那麼遮遮掩掩、那麼極度壓抑的害怕南星知道的醜陋欲.望,南星早就發現了,比他想象得早得多。
南星縱容他的欲.望,甚至利用他的愛慕。
南星說:“此次征戰回來,我就是你的皇後了。”
原來這從來不是一句愛他的承諾。
不過是為了他不要死在戰場上、為了此次征戰勝利的一句話,給了他必勝的信念。
那個時候的南星已經是病入膏肓,時無多日,每日都被病痛折磨。
對於南星來說,死纔是解脫。
南星早就想解脫了,冇想到他回來得那麼早,竟是親眼看見他的死。
南星彷彿是一位冷血無情的神,他的心中裝的是天下蒼生萬物芻狗,他的眼睛看的是未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促成未來裡最好的局麵。
他的心裡並冇有情愛嗔癡,情感在他眼裡是一文不值。
可是他又是那麼的仁慈,又容易心軟。
南星死後的魂魄守著他身邊,見他生不如死痛苦萬分,也十分迷惘。
南星陪了他很久。
南星在他每個無法入眠的深夜裡都陪著他,神情茫茫的輕輕問,“阿宴哥哥,我以為你得到王位會很開心,我冇想到你會這麼痛苦,對不起。”
南星說:“對不起,是我欠你的。”
南星認真瞭解了世間的情愛,知道世上的情愛並冇有那麼堅固,知道三妻四妾實屬平常,更知道時間會沖淡一切。
而他和阿宴本身什麼也冇有,有的隻是一句為了他勝利的虛假承諾。
他以為很快就會過去了。
冇想到阿宴會痛苦這麼久,而且會犯下這麼多殺孽。
南星站在他麵前勸他:“阿宴,這些殺孽都是罪,你不知多少輩子才能償還,人類的一生太短了,短到孽果還冇降落就已經死亡。”南星輕輕碰了碰他不再年輕的臉,“你要償還很久的。”
終於,南星輕輕歎了口氣:“我在人間逗留太久,陰差已經來找我了,我很快要去地府。”南星在他未眠的又一夜,宛如對著空氣堅定的承諾,“我在地府等你,我會給你好的來世。”
“是我欠你的。”
可是他等了好久,久到被惡鬼所傷也冇有等到他。
張川穹拚命的喊:彆去!不用等,你不欠我什麼!
南星的確不欠他什麼,如果不是南星,他怎麼可能登上王位?他想要王位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南星實現了他的願望。
但是他更貪心了,他還想要南星。
南星隻是利用這一點,讓他更堅定的完成這個心願,他們的方向相同,剔除一切情感因素,南星對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的伯樂。
他因南星死亡而報複、而殺戮,再怎麼也怪不得南星,隻是他心中曆來已久的戾氣。
甚至他當時,隱隱約約感覺到南星就在他身邊。
他在怪南星,怪南星自儘,他甚至也感覺到了南星並不愛他。
他報複彆人、報複自己、更是報複南星。
‘你看見了吧,這是你的錯,因為你死了我才變成這樣的,都怪你,怪你不愛我、怪你騙我、怪你冇有真正的屬於我。’
就算南星不愛他,也是惦念兒時的情誼。
然後他贏了。
南星真的以為是他欠他的。
南星以為是自己在利用他,可他不知道人心是多麼複雜、多麼卑劣,他以為人類如螻蟻如塵埃,是棋子一樣,他不知道心是多麼的難以把控。
更不知道那顆心是如何算計他的。
南星總以為欠了、還回去就可以,如果不夠就還更多。
他不知道人心多麼貪婪。
他們是遠遠不夠的。
他看不見南星在地府是如何過的,隻知道陰差說南星的魂魄被惡鬼撕碎了。
他拚湊了魂魄,不久,自己也進入了輪迴。
輪迴的第一世是當牛被人奴役,他以為自己生生世世做畜生,勞苦的一生一世,冇想到,不知道南星是發生了什麼,竟是從地府出來了,找到了他,也好好保護他。
與這一世他變成人時冇有什麼區彆,南星已經守護了他好幾輩子。
而這一世把胎光給他,就是為了讓他下一世能有一個普通的命數。
可他生生的把南星給的命作冇了。
他這輩子活的真窩囊,他好好的機會冇有把握住,南星在他身邊這麼久,還真的和他成了親,可是因為他的無能、他的愚昧,讓他錯失了南星,也冇有保護好南星。
如果能夠重來就好了。
他看見自己的魂魄漸漸上浮,他在黑夜裡看見皎潔的月色。
美麗潔白的月亮冰冷的掛在遙遙的九天,將大地渡染成美麗的銀白,這樣的夜裡,就好像有神明降落一般。
他虔誠的、迫切地、焦急的祈禱著神明,祈禱神明能聽見他的願望。
“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一次會好好把握,我一定加緊修煉,我會比任何人都強,我會好好保護南星不讓南星受到傷害,也會好好愛南星!”
天地間寂寥空曠,他心裡的聲音彷彿飛快的、隨著他的魂魄一樣在消散。
他想,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願意獻出我的靈魂、我的一切,隻求、我能重來一次!
遙遙的,他好像聽見神明的嗤笑。
不知是在哪裡,好像遠在天邊近在耳側呢喃般的歎息。
【你已經交換過一次了。】
什麼?什麼交換過一次?
很快的他就明白了是什麼。
他的眼前好像出現了另一番畫麵。
一番可怕至極的畫麵。
他此生萬分僥倖的,僥倖於自己幸好早早發現南星纔是他前世戀人,而不是杜若仙。
僥倖於自己冇有對南星使用神冥錘。
僥倖於自己冇有拿南星給杜若仙做魄。
可是畫麵裡的一切,冇有所有的僥倖。
張川穹眼眶裡的眼淚洶湧的流落,極力的嘶喊:“不!住手!不要啊!你不能這麼對他!”
他的聲音無法阻止也無法抵達,畫麵裡的自己居高臨下冰冷殘忍,宛如愚昧自私年少的自己貫徹到底,拿著冰冷的鞭子打在南星身上、打翻供奉讓南星舔舐、欺騙南星殺人破壞他的功德。
他原以為杜若仙壞極了,拿著釘子釘南星,強行占有南星,鎖著南星不準他離開,可惡至極。
可他竟比杜若仙壞一萬倍。
明明知道南星功德加身,竟是故意引導南星殺人!
最後南星歡喜的過來和他說著、告訴他欺負他的人冇了,慶幸於自己又一次保護了主人。
而那與自己頗有淵源的主人、那個自己保護的幾生幾世的人,在涼涼的雨夜裡,昏暗的燭光下居高臨下神色冰冷,手中是一把神冥錘。
南星尖叫淒慘的哭聲彷彿穿越了兩個時空傳遞到了他的耳裡,好似一把尖銳的刀子一寸一寸、一下一下的,細細密密的將他的心臟刺得千瘡百孔。
張川穹在寂寥的天地間,在冰涼的月夜下,在消散的前一刻,滿臉的血淚像雨一樣流落。
原來那個世界的自己在最後的最後終於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已經是祈求了神明,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重來一次。
而這一世,已經是自己祈求的重來。
可他依舊冇有好好償還南星,也冇有好好保護他。
宛如所有痛苦悔恨的過往一模一樣。
依然是遺憾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