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原本的大英還沒有這麼不當人。
早在1601年,英國就頒布了《伊莉莎白濟貧法》,也就是俗稱的「舊濟貧法」。
這部法律下,政府收取濟貧稅用來救濟窮人。
按勞動能力分類救濟,健壯的貧民強製勞動,老弱病殘和兒童可獲院外救濟或安置,同時禁止流浪乞討。
雖然這部法律在實行中有種種弊端,但它至少還有個人樣。
而就在兩年前,也就是1834年,舊濟貧法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新濟貧法。
如果說舊濟貧法的核心是救濟窮人,新濟貧法的核心就是懲戒窮人。
是的,你沒有聽錯。在當時的執政者眼中,窮人為什麼窮,全都是因為他們懶惰或者道德敗壞。
那怎麼能救濟他們呢?這錢幹別的不香嗎?我們應該狠狠地懲罰他們,這樣窮人就少了!
於是,濟貧院徹底淪為了窮人的煉獄。但凡有口飯吃,沒人會選擇走進濟貧院。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就在這時,米歇爾的耳邊傳來一陣對話。
「求求您了先生,我的孩子發燒了,他快不行了......」一個女人哀求著守門的監工。
「發燒?發燒就該去醫院,來濟貧院做什麼?」監工不耐煩地回答。
「我們沒有錢......求求您,哪怕隻給他一口熱水.......」
「滾開!這裡不是慈善堂!」
話還沒說完,監工粗壯的手臂就猛地一推。
女人尖叫一聲,本就虛弱的身體向後踉蹌,眼看就要連帶著懷裡的孩子一起摔在冰冷的泥地裡。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出,穩穩地扶住了女人的胳膊。
正是米歇爾。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了過去。
「你他媽誰啊?多管閒事!」
監工見到有人來管,頓時惱羞成怒,舉起手裡的短棍指著米歇爾。
米歇爾沒有理會他,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懷裡臉色通紅、呼吸急促的嬰兒。
他伸出手,摸了下嬰兒的額頭。
很明顯,確實燒得很嚴重,他的心沉了下去。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還在罵罵咧咧的監工,一眼瞪了回去:「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動手,你算什麼男人?」
監工被他一米八幾的身高和一身還算體麵的外套震懾住了,又瞥見旁邊站著的狄更斯,氣焰頓時消了半截。
他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什麼,悻悻地退回了門後。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女人驚魂未定,抱著孩子連連道謝。
看著她懷裡那個發著高燒的孩子,米歇爾心裡一軟。
他從口袋裡掏出所有零錢,塞進了女人的手裡。
「帶孩子去看醫生吧,如果還能找到的話。」
女人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零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就是這些零錢,卻像一顆火星掉進了火藥桶。
原本蜷縮在門外、眼神麻木的那些窮人,在看到銅板的瞬間,眼睛裡齊刷刷地亮起了嫉妒貪婪的光。
「先生!行行好!我的孩子也快餓死了!」
「給我一點吧!求求您了先生!」
「我三天沒吃飯了!」
「轟」的一聲,人群活了過來。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朝著米歇爾湧了過來。一隻隻枯瘦、骯髒的手伸向他,抓他的衣服,扯他的胳膊。各種賣慘和哀求的聲音將他淹沒。
臥槽大意了,沒有閃!
「讓開!讓開!我沒有錢了!」
米歇爾被這情形嚇了一跳,他想後退,卻發現自己早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就在他快要被人群吞沒時,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快走!」
是狄更斯!
他拉著米歇爾,像橄欖球運動員一樣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硬生生擠開了一條路。
兩人幾乎是跑著逃離了濟貧院,直到拐進一條更深的巷子裡,才擺脫了瘋狂的追逐。
米歇爾靠著牆,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
直到這時,他纔有心思看看自己的樣子。
「我的衣服啊!我唯一一身體麵的外套啊!」
隻見米歇爾唯一一身體麵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個大口子。他胸口破了個大洞,白花花的肌肉露在寒風中。
如果這畫麵有bgm,那一定是「雪花飄飄~北風瀟瀟~」
「哈哈哈,米歇爾,你現在活像個流浪漢。」
狄更斯看到米歇爾的窘狀,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良久後,兩人才慢慢平復下來。
「現在你明白了?」狄更斯凝重地說道。
「我之前,比你還要狼狽。差點就沒出來。」
「直到後來我才懂了:你的善心,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引發更多的混亂和爭搶。」
米歇爾沉默了。
這話他竟無言以對,剛才那一幕,讓他差點感覺自己要速通了。
「可是那個孩子是無辜的。」他低聲說,與其說是在反駁狄更斯,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什麼都不做吧?」
狄更斯沒有回答,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裡,包含了太多的無力和悲哀。
米歇爾腦子裡亂成一團,但一個念頭卻逐漸清晰。
「我在想......」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狄更斯說。
「要揭露這些罪惡,讓人們看到這地獄般的景象,或許不一定非要寫那些血淋淋的犯罪故事。」
「是啊,孩子是無辜的......我們完全可以寫一個孩子,一個無比純潔、無比無辜的孩子。他什麼都沒做錯,隻是不幸出生在了這裡。」
「但是,他經歷了種種不幸後,即使全世界都對他充滿惡意,他的心裡,還保留著善良和正直。」
「你想想,當讀者看到這樣一個天使般的孩子,在這樣的地獄裡掙紮,遭受著本不該由他承受的苦難.......他們對造成這一切的製度,對那些冷漠的官僚和貴族的恨意,會不會比看一百個殺人放火的故事更加強烈?更加刻骨銘心?」
話說出口,米歇爾自己先愣住了。
我去......
這不就是把《霧都孤兒》的核心創作思路,對著作者本人複述了一遍嗎?
他抬起頭,想看看狄更斯的反應。
隻見這位大文豪完全靜止了。
那張一貫活躍、表情豐富的臉龐,此刻像是被凍結了一般。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瞪得老大,卻彷彿失去了焦距,穿過米歇爾,望向了倫敦深夜的濃霧深處。
周圍的一切在狄更斯眼裡都消失了。
監工的嗬斥,窮人的哀嚎,西區的繁華,東區的腐臭.......還有米歇爾剛剛那番話......所有的這一切,凝聚成了一個瘦弱、孤獨、卻又倔強的身影。
一個孩子。
一個在濟貧院裡,拿著空碗,怯生生地說「先生,我還要一點」的孩子。
「哢嚓」一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狄更斯的腦海裡碎裂,然後重組。
他臉上的茫然和凝重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創作激情!
那是一種繆斯降臨在創作者身上,才會有的神情!
狄更斯突然轉過身。
「我得回去!現在!立刻!馬上!」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一樣,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沖了回去,轉眼就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裡。
隻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
這種繆斯降臨的時刻,在文學史上並不罕見。
「多年以後,麵對行刑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這段文學史排得上號的開頭,就是在1965年 7月,馬爾克斯駕車去墨西哥度假途中,閃電般出現在他腦海之中的。他當即掉頭回家,取消假期,次日便動筆創作。
於是纔有了這部經典。
「喂,等等我啊。」
米歇爾一個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的看著遠方。
但他知道,就在今晚,一個文學史上的傳奇,提前拉開了序幕。
這麼說,1月份的《本特利雜記》,豈不是同時刊載《血字的研究》和《霧都孤兒》?
簡直質量爆炸!穩了穩了家人們,這波無敵了!
就問這陣容還有誰?
米歇爾差點就要半場開香檳了。
不過......這路要怎麼走餵???
直到這時,米歇爾才悲哀的發現,沒有了狄更斯,他自己根本不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