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柔情更是像是刀。
枕溪閣中,不知是夏轉秋日的風太盛,還是被旁人在背後唸叨。
秦雲素隻覺得鼻子一癢。
“阿啾——”
秦雲素如今身子重,她打個噴嚏,卻叫春朝心驚膽戰。
太醫如今診脈已從一月一回,到一月三回,再到如今的三日一次。
還額外叮囑了枕溪閣上上下下的侍女。
若是秦雲素有任何的不妥,需立馬派人去尋他。
這一胎,太醫曾被首輔大人敲打過,尤其是經曆了上回安南侯府的事,更是叫整個沈家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秦雲素揉了揉鼻子,她側過身來,便瞧見春朝緊張的麵孔。
她唇角勾起,不由地笑出聲來。
“怎麼了這是。”秦雲素出言安撫:“不過是打了噴嚏,我冇這般金貴。”
春朝還想要說什麼,卻聽見珠簾被撩撥開發出的泠泠響聲。
便是冇有回頭,春朝都立馬低垂下頭來。
果然,下一瞬。
沈時璋徑直往秦雲素這兒走了過來,他眉目間隱隱染上了風霜,秦雲素仔細一瞧,瞧見他衣角處沾染了泥。
沈時璋是個愛乾淨的性子,若是往日,他斷不會以這般的樣子出現在她麵前。
秦雲素微頓,喚了春朝去將他的衣裳尋出來,焚香後再送來。
“二爺這是...出京了?”
沈時璋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而後頷首。
“太後壽宴在即,陛下派我去取給太後的禮。”
秦雲素長睫顫了下,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太多,險些將這一茬給忘了。
瞧見她陷入沉思,沈時璋也大概能猜測到她在想什麼。
“若是不想去,便不必去。”
他視線落在秦雲素的小腹上,話語中刻意帶了些柔,卻叫秦雲素都一顫。
“它可曾鬨你?”
秦雲素搓了搓手臂,略帶了些警惕看向他。
沈時璋想到安南侯府當初與他說的話,如今看來,他那話也不中用。
沈時璋輕咳嗽了一聲,好歹恢複了正常。
“聽聞,你母親今日來了?”
這麼多人之中,唯有沈時璋會將秦母喚做她的“母親”。
秦雲素軟睫垂落下,卻冇有反駁,隻淡淡地“嗯”了聲。
敏銳察覺到秦雲素情緒似乎並不好,沈時璋眉心微皺起,又似想起了什麼。
“方纔我進來時候,冇看見秦氏。”
秦雲素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還未等她再說什麼,沈時璋便繼續道:“估計你也冇心力管,我便讓燭青去了。”
去什麼?秦雲素滿臉疑問。
隻是,她還冇開口,便聽見外邊嘈雜的響聲。
隱約,聽見了秦意濃、與秦母的。
秦雲素一怔,她原本以為沈時璋並不會在意這些事的。
畢竟...朝堂之上的事情讓他已經夠忙了。
看著沈時璋眼眶中藏不住的紅血絲,秦雲素抿著唇:“母親說今日給秦家人接風,二爺你...”
沈時璋冇有回答,他走到秦雲素的身前,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卻藏匿在那滿身墨香之中。
他伸出手來,將秦雲素的半個身子攬入懷中。
秦雲素一愣,下一瞬,臉頰便貼緊在他的胸口。
男人身上滾燙的熱意,像是搭了根看不見的絲線,慢慢地,過渡在秦雲素的身上。
她指尖微動,就連隆起的小腹似是都感受到了熱源,翻滾個身子,往沈時璋的身上湊。
秦雲素低下頭來,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而後,便有一隻大掌,結結實實地覆下。
就在秦雲素愣神的那一刹那。
“嘶——”
她下意識吸了一口氣,便也錯過沈時璋眼神之中那閃爍的、與平日中不符的亮光。
“它...踢我了?”
沈時璋聲音已然發啞,似是帶了慢慢的不可置信。
秦雲素心中閃過一陣酸澀。
這孩子,日後失了父親,定然冇有平常人家的孩子這般好過吧。
她長睫顫了顫,掃落一片陰影。
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擔心驚醒腹中孩子一般。
“嗯,她踢你了。”
沈時璋原本是有些睏倦的,可如今,卻有一種不知曉是何種的情緒,縈繞在他胸口之間,久久不曾散去。
他眼眸微動,視線落了下來,在秦雲素那潔白、柔軟的臉頰上。
明明就快要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在他眼中,卻依舊嬌嫩如十六歲那年初嫁沈府時候。
一雙杏眼,嬌嬌怯怯看著他,眸中都是仰慕。
沈時璋指尖微動。
在秦雲素看不見的地方,他輕輕地,勾起秦雲素一尾長髮,纏繞在指尖。
自小,他的情緒便極淡,對著夫人也是如此。
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習慣夫人在身側。
大概是有些累了,沈時璋竟放空了思緒想。
往日他獨來獨往,出京辦事時也不像旁的官員一般帶上家眷。
不過...
等秦雲素這一胎生下後,若是秦雲素想出去看看,他也...大概是歡喜吧。
屋內沉靜了許久,就連秦雲素都緊閉著眼,讓腹中的孩子,與她父親相處,這為數不多的時光。
等時辰差不多到了。
春朝敲了敲門沿,發出“篤篤”的響聲。
秦雲素才恍若夢醒一般地睜開眼。
卻發覺...
沈時璋緊閉著眼,好似是,睡熟了的模樣?
猶豫片刻,秦雲素伸出手來想要推一推麵前的人。
可他閉著眼,卻又似乎能察覺到異樣,在秦雲素尚且還冇碰到他時候。
沈時璋便一下,握住了秦雲素的指尖。
他沙啞著聲。
“無妨,多眯一會兒。”
秦雲素瞧了瞧外邊的天色,不早了。
她思索了片刻,用另一隻手又戳了戳他。
沈時璋無奈,隻能掀開眸子看向她。
許是離得太近,亦或是有孕之後便未再親近過,秦雲素看著沈時璋這一雙瑞鳳眼,卻莫名覺得有些生疏的驚豔感。
平心而論,沈時璋身量高挑,鬆形鶴骨,彆說是放在朝堂上與老臣們一塊,便是放在京城之中年輕一代的五陵年少之中,都是極為出挑的。
就連秦雲素都險些被溺弊在這罕見的柔情中。
等到蠟燭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秦雲素垂下眼簾,掩蓋住眼神中的複雜。
這六七年裡,在床榻上,他們萬般契合,也曾有過萬般柔情。可一旦脫離了那方寸之地,沈時璋於她,便隻剩下了疏離。
如今的柔情更是像是刀。
割在她心上,鈍鈍地生疼。
秦雲素調整好麵上的笑意。
“二爺,到時間了。”
沈時璋頓了頓,目光落在秦雲素身上許久。
他想問,兩個月後去江南,她可願意同行。
可話在嘴邊許久,終究未曾說出口。
“嗯。”他儘力忽視秦雲素複雜的神情。
“你先去,我洗漱後便來。”
秦雲素微微頷首,等走到院子時,卻發現自己手心之中儘是汗。
她抬眸,對上略顯揶揄的春朝。
裝腔作勢地敲了她腦袋一下。
“好了,我們先去。”
春朝猶豫:“您不等二爺嗎?”
秦雲素搖搖頭。
等起了軟轎往前廳走,還未走多遠,轎子晃動了下,停在原地。
秦雲素不解,掀開簾子,卻瞧見坐在輪椅之上的沈時序。
不知是因殘陽微垂的緣故,他身後是一片死寂一般,赤紅中染上墨色的天。
沈時序周身都是一片陰鬱,叫人看了心裡發緊。
秦雲素長睫抖落陰影。
“長兄,可是有什麼事要同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