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
馬車上坐久了著實有些難捱得很,秦雲素動了動身子,剛要說些什麼,便聽見車窗便人從外邊敲了敲。
春朝見狀,掀開車簾,入目的便是沈時璋的側臉。
他冇有往裡邊看,視線放得長遠。
“前邊就是驛站了,待會兒我們便下來,休憩一夜,明日再出發。”
聞言,秦雲素著實是鬆了一大口氣。
隻是她還冇有開口應下,沈時璋單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從胸口前拿出來個東西,精準無誤地丟在了秦雲素的懷中。
秦雲素被嚇了一跳,便聽沈時璋開口。
“此行,陛下給你我都用了個新身份,你且看看路引。”
秦雲素眨巴了下眼睛,緩緩打開了。
“這是...”
秦雲素眼眸之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她抬眸,看向沈時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
“傅商人,和他妻子宛氏?”
她麵上瞬間帶了幾分一言難儘,即便沈時璋這般打扮,可叫人信他是商人,當真有些困難。
聽著秦雲素狐疑的話,沈時璋輕輕咳嗽了幾聲,並冇有反駁什麼。
而是繼續開口:“陛下的意思,若是用官身,著實不慎妥當。”
秦雲素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而後將視線收回。
這宛姓著實是好聽,秦雲素略帶讚同地點了點頭。
“罷了,總歸是公務,也得聽陛下的意思來。”
秦雲素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綾羅綢緞,悠悠歎了一口氣。
為商,不能逾矩,這衣裳,怕是到了江南後就得脫下來了。
沈時璋不知曉秦雲素的想法。
他抬眸,遠遠地便瞧見了那灰濛濛的驛站。
驛站坐落在灞橋東岸百步之外,是一處灰牆烏瓦的方正院落。
門前高懸褪色的長亭驛匾額,院牆外拴馬樁排成一列,槽中草料混雜著泥土氣息。
暮色中,驛站門楣下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帶著河岸濕氣的晚風中搖曳,將往來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沈時璋緩緩開口:“快到了。”
秦雲素湊上前來,掀開車簾看向了外邊。
夕陽斜下,江邊霧氣朦朧,卻能清晰瞧見那客棧的影子。
如今他們身份已然轉變,不再是首輔大人與沈家宗婦。
而是這世間在平凡不過的一對小夫妻。
秦雲素吸了吸鼻子。
冇有首輔的身份,秦雲素與沈時璋入不了官棧。
這客棧一瞧便有些老舊,一時間秦雲素都有些擔心接下倆的行程。
纔是第一日,便要如此嗎?
還未等秦雲素細想,客棧已然近在咫尺。
沈時璋先一步下了馬,從車伕的手中接過韁繩,叫馬車停了下來。
待到秦雲素掀開車簾時候,她瞧了一眼,沈時璋冇有給她備下馬車的矮凳。
她緊緊抿著唇,看向沈時璋伸出的那一隻手。
沈時璋這一雙手修長白皙,指節勻稱如竹節,指腹上覆著層薄繭,是常年累月握筆磨出來的。
秦雲素隻是瞧了一眼,就將視線偏轉過來。
她避開了沈時璋的手,自己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待到落在地上後,秦雲素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而後伸出手,從春朝的手中接過歲歡。
小小的繈褓在懷中,卻叫秦雲素的心莫名安定下來。
就在秦雲素要抬步往裡邊走時,沈時璋忽然開口:“等會兒。”
秦雲素的步子停頓了一瞬,便察覺到沈時璋走到了她的身後。
他探手過去,取過身側侍從端來的那頂月白素紗帷幕,抬手之間,指腹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廓。雙手繞過她髮髻時,動作輕緩。
繫帶在他手中穿梭,打了個齊整的平安結。
尾端垂落的流蘇被他輕輕捋順,每一縷都服帖地垂在她肩頭。
沈時璋退後一步,目光掠過薄紗後朦朧的容顏,他眼眸黯了一瞬,旋即開口。
“好了。”
秦雲素一頓,她抬手輕撫帷幕邊緣,薄紗在指尖摩挲出沙沙聲。
透過那層朦朧,沈時璋的身影像是浸在水墨裡的影子,叫人看不真切。
他立在階下逆光處,眉目都似與光影融彙在一塊了。
秦雲素指尖垂落下來,重新摟緊了懷中的小人兒。
“天色漸暗,外頭起風了,還是快寫進去罷。”
沈時璋順著她的話,微微頷首,站在她的身側與秦雲素一道走進了客棧之內。
這驛站與秦雲素想象之中的相同,進門便是通高的堂屋,梁柱粗樸。靠牆設有簡陋的木製櫃檯,大堂散放著十餘張方桌條凳,此時已坐了不少人。
跑堂夥計的吆喝、旅客的南腔北調,雜亂無章,混成一片嗡嗡的響聲。
下意識地,秦雲素皺了皺眉頭。
燭青率先走上前去,將路引遞交給了驛丞,待看過後,燭青便開口,要了一間天字號房,兩間中字號廂房。
廳堂之中若有若無的視線掃過沈時璋與秦雲素二人,沈時璋察覺到那一絲視線,緩緩抬眸,掃視了一圈。
許是那眼神太過於銳利,漸漸地,即便大堂之中湧現不少好奇之人,卻也無人再去打量這抹窈窕倩影。
待上了三樓後,秦雲素才堪堪鬆了一口氣。
大概是天字號房的緣故,這兒倒是比秦雲素想象之中的要好上許多。
推開烏木門,迎麵是整扇的支摘窗,窗外能望見平靜的江水。
屋內的擺設陳列也不算破舊,北麵還有座絹素屏風,叫人站在屋外,不能一眼看穿屋內的佈局。
春朝率先進來,將屋子裡打掃了一遍。
等到她收拾完後,才從秦雲素手中將歲歡接過。
屏風後設著紅木雕花拔步床,懸著素羅帳子,一側的羅漢榻旁,另設了張小小的黃楊木搖床。
歲歡如今還未醒來,春朝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裡頭。
年歲尚淺,倒是在哪裡都能睡得踏實。
秦雲素瞧見,方鬆了一口氣,剛要將帷幕給拿下,便聽見了敲門聲。
沈時璋目光銳利,掃了一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