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的妻,隻有秦雲素
書房之中沉悶的墨香將整間屋子籠罩全了。
燭青聽著沈時璋的話,下意識問:“二爺,什麼書卷?”
沈時璋盯著他看了許久,見燭青那往日裡都是冷冰冰的麵容上,如今卻皆是困惑。
他歎了口氣。
“罷了。”
沈時璋揉了揉眉心:“你有冇有覺得,夫人她,與往日不一樣了?”
燭青一頓,頷首:“有。”
沈時璋手心驟然握緊,而後慢慢鬆開,他試探一般地開口:“比如,哪裡不一樣了?”
燭青低垂著頭,似是在思索。
許久未曾開口,書房之中隻餘下了靜謐。
突然,蠟燭“劈裡啪啦”一聲,將沈時璋從自己的思緒之中抽離了出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便聽見燭青冷靜開口。
“以往,夫人經常會交代,叫屬下看著您莫要睡晚了,也莫要老在書房之中睡。若是您許久不回後院,夫人還會叫春朝送來煲好的羹湯,甚至連屬下們都會得幸分到糕點。”
他頓了頓:“還有便是...以往您的衣裳都是夫人親眼盯著裁剪的,除去叫您穿著更舒服,還有便是花色、紋路都按照您的喜好來,既不奢靡,卻也顯出您氣質。”
燭青抬起頭來,對上沈時璋沉思的眼睛:“但...夫人已經許久未曾交代過屬下,未曾再讓春朝送來湯羹,就連您的衣裳...”
他指了指沈時璋放在窗戶邊掛著的衣裳:“這衣裳的花紋,太過張揚,您定然不會喜歡。看來,夫人也冇有去看這兩月繡房奴婢們新給您裁剪的衣裳。”
燭青一番話說完,便瞧見沈時璋整個人怔愣在了原地,就連手上的動作還依舊維持著方纔的,一動不動。
“二爺?”
燭青有些猶豫,喚了他兩句,見主子不吭聲,他擰緊眉心,就要走上前去在他麵前晃一晃。
在燭青出手之前,沈時璋動了。
他無比僵硬地將身子扭轉過來,唇角動了動,一開口時便是沙啞的音色。
“她竟做了這麼多...”
沈時璋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颳過就能消散在空氣之中一般。
聽著沈時璋的話,燭青深以為然地點頭。
與沈時璋平日中不太顧後宅不同,燭青作為他的侍從,卻是經常出入於後宅替他辦事,自然知曉夫人在府中上下的威望。
即便是當初新婚後,府中老人對這個年紀輕輕、又初來乍到的“宗婦”不滿,想要背地裡使絆子。
卻一一都被夫人給收拾乾淨了。
到後來,燭青都曾在老夫人的口中聽見過她對夫人的誇讚。
老夫人眼高於頂,見過的世麵廣,誇讚從不輕易宣出口,這也是在沈府多年,頭一回瞧見老夫人誇讚的,除去大姑娘之外的人呢。
燭青頓了頓,繼續說道:“對了二爺。”
沈時璋抬眸,見他欲言又止:“說”
“先前春朝來找過屬下,就在前幾日。”他擰緊眉心:“卻不知曉她為何支支吾吾,明明刻意來見屬下,最後卻什麼都不說便跑走了,瞧著...頗為傷心的模樣。”
傷心?
沈時璋看他:“你欺負人家了?”
燭青直愣愣地搖頭:“從未。她是夫人的人,屬下不敢。”
看著燭青跟木頭似得模樣,沈時璋扯了扯唇角,可下一瞬,他的心臟便突然抽搐地一疼。
就連燭青這根木頭,都能看出來秦雲素對他的情誼。
可這麼多年,他為何冇有察覺到?
不...
應當是察覺到過,卻又困於他那該死的自負裡。
沈時璋腦海之中率先浮現上來的,是那一個雨夜,他早早差人將回來的信送到府中,卻臨了被陛下喚住。
那夜大雨瓢潑,冷意順著雨滴幾乎沁進皮肉之中。
可等到沈時璋一個時辰後到沈府門外。
泛著微弱光芒的羊角燈懸在簷上,秦雲素站在廊廡之下,提著那一方疊玉千絲燈,巴掌大的小臉隱在寬大的鬥篷之內,泛白的唇角哆哆嗦嗦,卻還是執拗地張望著。
見他回來,那一雙杏眼之中瞬間迸發出光亮來,而後便從身邊侍女手中接過鶴氅,冒雨朝他跑來,忙不迭地將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生怕他著涼受凍。
朦朧的光影順著細細密密的雨一道,灑在了她瑩潤瓷白的臉上。
那是他們成婚的第三年。
沈時璋自知,他自小便與旁人不同,是連太傅都曾誇讚過的“天之驕子”。
沈府中,即便是他的母親瞧見他時,從不敢親近。在朝堂之上,約莫是他剛為官時,參過的大臣太多,等他一步步爬上高位後,周圍恨他、敬他、懼他。
卻冇有一個願意與他稍稍親近的。
至於後宅之中,未成婚前,妻子是誰,於他而言並不重要。
能打理好後宅事宜,與他相敬如賓,他便能給她足夠的尊重。
可秦雲素嫁來,卻是個始料未及的意外。
於沈時璋而言,秦府私換新娘,便是明晃晃地羞辱於他。待大禮過後,等到第二日拜見府中長輩時,才知曉他如今的夫人,是秦雲素,而非當初婚書之上的秦意濃時。
堂上宗親的錯愕,母親的憤怒,與前一夜與他纏綿至極,如今卻滿臉羞愧的夫人,在那時於他而言,猶如當頭一棒。
思緒回籠,沈時璋深呼吸了一口氣,卻儘數將涼意都灌進肺腑之中了。
他困於“被欺騙”這事太久,久到他自己早已放下,卻不自知。
如今...沈時璋再回想當初的事,卻隻剩下慶幸。
慶幸當初嫁來沈府的還好是她。
他唯一的妻,隻有秦雲素。
也隻能是她。
眨眼間,沈時璋的眼眸變得逐漸堅定了起來。
他什麼都冇有同燭青說,衣袖一揮,徑直往外走。
“二爺?”
燭青一瞬間跟不上沈時璋了,開口喚他卻見沈時璋頭也不回,甚至腳下的步子都更快了些。
秋日燥熱,前幾日好不容易練下兩日的雨,如今青石板地上依舊是濕潤潤的,周遭的空氣之中仿若也浮起青草的氣息。
待沈時璋推開枕溪閣的大門時候,卻瞧見春朝正在收拾著東西。
他指尖攥緊了,半晌纔開口。
“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