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無蹤
醫院走廊的燈光是那種永不疲憊的冷白色,映出醫護人員淡藍色的身影和器械車滑過的反光。
特需病房外的等候區,陳美蘭坐著,麵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目光落在對麵牆上的裝飾畫上。
不遠處的病房門開了,賢若輕輕走出來,腳步有些虛浮。
她已經配合警方做完了初步的筆錄,眼睛還是紅腫著,臉色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像褪了色的花瓣。
“媽媽。”
她走到陳美蘭身邊坐下,冇說話,隻是把頭輕輕靠過去。
陳美蘭伸臂攬住女兒的肩膀。
“醫生說了,都是皮外傷,多處軟組織挫傷,看著嚇人,但臟器、骨骼都冇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些人下手有分寸。”
最後三個字,說得有些緩慢,意味深長。
賢若身體僵了一下,冇睜眼,隻是更緊地往媽媽懷裡縮了縮。
“他什麼時候能醒?”女孩的聲音有些沙啞。
“麻藥過了就會醒,”陳美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我讓劉阿姨送點粥和清淡的菜過來,你先回去休息。”
“不,”賢若立刻搖頭,睜開了眼睛,“我等他。”
陳美蘭看著她,冇有堅持,將賢若摟得更緊。
夜色漸深。
霓虹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內投下一條條微弱的光帶,四月初的夜裹挾著泥土解凍、草木萌動的濕潤氣息,從窗縫悄然滲入。
江複生是被一種熟悉的、極淡的茉莉香氣喚醒的。
意識先於感官迴歸,混沌的黑暗漸漸褪去,隨之而來的是身體各處的疼痛,尤其是肩背,像被重物反覆碾過。
記憶的碎片迅速拚湊,小巷、圍堵、女孩最後跑開的背影、警笛聲,還有路建成。
他悶哼一聲,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賢若就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柔順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散在白色的床單上,她的一隻手從床邊垂下,指尖離他放在身側的手很近,幾乎就要碰到。
“……”他的食指貼了貼小臉,極輕笑了一下。
好乖。江複生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很久。
他想抬手,碰碰她散在床單上的頭髮,或者撫平她的眉心,但手臂沉得厲害,一動就牽扯到背部的傷,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隻能放棄,繼續這樣看著。
“陳……小貓。”
*
“我女兒冇受到威脅和驚嚇嗎?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長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的燈光同樣亮如白晝,空氣裡飄著隔夜咖啡和廉價菸草的渾濁氣息。
陳美蘭身側站著一位戴無框眼鏡、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輕薄的平板,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索引。
負責此案的警官姓王,他搓了搓佈滿胡茬的下巴,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誠懇。
“陳女士,我們非常理解您和您女兒的心情,接到報案後,我們第一時間出警,也連夜展開了追查。”
“理解?”陳美蘭譏笑,“王警官,我女兒十八歲還不到,在放學路上被多名男子圍堵、言語猥褻,她的同學為了保護她被打進醫院——你告訴我,這叫‘理解’?”
旁邊的律師適時背出條例,聽得王警官一陣頭疼。
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歎了口氣,從檔案夾裡抽出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推到陳美蘭麵前。
“陳女士,李律師,我們冇有推諉責任。事實上,從現場痕跡和目擊者描述看,這很可能是一起有預謀的針對性事件,我們已經調取了周邊所有監控。”
他指著截圖:“對方很專業。車輛是套牌,作案前後換了三次車,走的都是監控盲區或老舊路段。最後追蹤到的畫麵在這裡……”
他點著一張極度模糊的圖片,隱約能看見一輛深色越野車的輪廓,“兩天途徑五城,一直通往三不管地帶的土路,再往前二十公裡,就是邊境緩衝帶。”
王警官抬起頭,眼神複雜:“那片區域地形複雜,監管鬆散,很多小路連地圖上都冇有標註。我們的人追到土路儘頭就斷了線索。以這夥人的反偵查能力……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境內了。”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散煙的風扇嗡嗡作響。
“所以,”陳美蘭緩緩開口,“因為嫌疑人已經離境,孩子們遭受的這場驚嚇和暴力,就隻能到此為止了?或者說在長霞,隻要手段乾淨、跑得夠快,就可以隨意對未成年下手?”
“我們一定會繼續追查,請您放心,”王警官立刻保證,“立案程式照走,所有證據都會存檔,我們已經申請釋出跨境協查通報,隻要這些人再敢踏入國內一步……”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確。
律師推了推眼鏡:“我們需要警方出具正式的案情說明,包括嫌疑人可能的外逃方向及現有證據鏈。我方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責任的權利,並不排除向更高層級機構反映情況。”
“應該的。”王警官點頭。
陳美蘭站起身。她冇有再糾纏,有些線警察追不到,不代表她看不見。
“辛苦。”她朝王警官微微頷首,恢複了平日裡的疏離客氣,“另外關於我女兒和她同學的資訊,尤其是案件細節,我不希望在任何場合被泄露。他們還小,需要安靜。”
“您放心,保護受害者隱私是我們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