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痛
肉體砸地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轟然炸開,塵土和幾片枯葉應聲揚起。
一個穿著黑夾克、體格壯實的男人躺在了坑窪的水泥地上,一時掙紮不起。
“啊!”
賢若嚇得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所有血色從臉上褪去。
少年視線如電,飛快掃過前方巷口,又猛地轉向身後。
媽的。
那裡影影綽綽,又走出了三四個人影,體格都不小,徹底堵住了退回藤靜方向的退路。
賢若腳下像生了根,嘴唇咬得慘白。她跑了他怎麼辦?這些人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根本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聽話,”江複生額角青筋跳動,猛地用肩膀將她往巷口方向頂撞出去,力道之大, “跑!”
“江複生——!”
賢若被猛地一推,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回頭看見江複生已經轉過身,獨自麵對從巷子陰影裡走出的另外三個男人。
內心的恐懼和擔憂撕扯著她。跑,去叫人,報警!賢若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正要轉身全力衝刺——
“喲,小女朋友還挺擔心你啊?”一個染著枯黃頭髮、耳釘反光的混混忽然嗤笑出聲,打破了沉默的圍堵。
他故意扭了扭胯,做了個極其猥瑣的抓襠動作,“跑什麼呀妹妹,留下來看看你男朋友怎麼捱揍唄?哥哥們動作快,一會兒還能陪你玩……”
尾音還黏糊糊地蕩在空氣裡,甚至冇來得及落下。
原本背靠牆壁、甚至刻意收斂了反擊姿態的江複生,眼底那層冰冷在零點一秒內徹底崩碎。
“玩?”江複生抓著他的頭髮往牆上撞,“老子陪你玩——!”
黃毛根本冇反應過來,狠狠被他撞得雙腳離地,向後飛砸在對麵斑駁的磚牆上。
“砰——哢!”
沉重的悶響夾雜著骨骼斷裂的細微脆響。
黃毛連慘叫都隻發出一半就噎在喉嚨裡,像個破布口袋一樣滑落下來,痛苦地抽氣。
突然,江複生目光猛地一凝,捕捉到了某個細節。
有什麼東西從黃毛耳朵裡滾出來,露出一小塊黑色的、極其精密闌苼的電子設備輪廓,是一隻微型耳機。
不止他,另外幾個看似分散站位、實則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的男人,在他們輕微調整姿勢或轉頭時,衣領下或鬢角髮絲間,都極其短暫地閃過同樣的、冷冰冰的金屬或塑料光澤。
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甚至不是一般的打手。
動作訓練有素,沉默,配合默契,以及……統一的通訊設備。
電光石火間,路建成那張看似儒雅溫和、精於算計的臉撞進腦海,拚接成一幅清晰得令人齒冷的畫麵。
“是他讓你們來的。”
隻要他繼續動手,鬨大了,無數汙點就足以讓他被大賽組委會審查,被學校嚴肅處理,甚至被路建成以“影響集團聲譽”為由,名正言順地踢出棋局,徹底與陳賢若的未來錯開。
江複生胸腔裡翻湧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在這一刻奇異地冷卻,被一種更絕望、冰冷的徹悟取代。
操他媽的,原來在這裡等他。
他鬆開青筋暴起的拳頭,輕輕靠在了身後冰冷粗糲的紅磚牆上。
“來啊。”
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慵懶的、事不關己的漠然。
江複生鬆開黃毛,掃過幾個明顯訓練有素、等待指令的男人,嘴角扯了扯,勾起一個冇什麼溫度、甚至帶著點嘲弄的弧度。
“弄死我,”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寂靜小巷裡每個人的耳朵,每個字都拽得漫不經心,卻又挑釁十足,“算你們有點德行。”
空氣驟然凝固,彷彿連夕陽的光線都被這句話凍住了。
那幾個男人顯然冇料到他是這種反應,少年眼神裡的漠視,那語氣裡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譏諷,聽著刺耳又侮辱人。
領頭的眼神驟然陰沉下去,對著耳機低語了一句什麼,隨即不再猶豫,猛地一揮手。
“孃的!給臉不要臉!”
指令下達的瞬間,圍著的幾人同時動了。
拳頭,堅硬的皮鞋頭,甚至有人抽出了用報紙裹著的短棍。
擊打聲變得沉悶、密集、充滿了發泄般的惡意。骨頭撞在肉體上的悶響,鞋底踹在肋側的鈍痛,短棍抽在肩背的炸裂感,在寂靜的黃昏小巷裡迴盪,殘忍而清晰。
“嗯……操……!”江複生雙目充滿血絲,記下他們每一張臉。
疼嗎?當然疼,喉嚨裡的腥甜越來越濃。
但他覺得有點可笑,荒誕的可笑,路建成以為這樣就能打斷他的骨頭,碾碎他的意誌,讓他變成一隻斷了爪牙、隻能搖尾乞憐的狗麼。
群390/133-柒14
目光執拗地看向巷口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陳賢若已經跑出去了,跑得很快,頭也冇回。
小貓嘛,就是要跑得快。
他閉上眼睛,忍受著又一輪落在肩頸的重擊,意識在疼痛一波波沖刷下開始有些渙散、模糊,視野邊緣泛起黑霧,但腦子裡某個部分卻異常清醒,冰冷地運轉著。
陳賢若跑出去了。她安全了。這就夠了。
“我靠你再瞪一下?”
遠處,穿透昏沉的暮色和嗡鳴的擊打聲,隱約傳來了警笛,由遠及近,尖銳、急促,帶著公權力的威懾力,撕破了小巷逐漸瀰漫的血腥氣。
江複生感覺自己的視野開始劇烈地晃動、旋轉,大片大片的黑斑蔓延開來,遮蓋了磚牆、人影,聽力也變得模糊,警笛聲、自己的喘息和心跳,混成一團扭曲的噪音。
他勉強掀開千斤重的眼皮,渙散的視線努力聚焦,投向巷口那片晃動模糊的光亮。
光暈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逆著光,輪廓有些失真,但他絕不會認錯。
賢若的頭髮完全跑散了,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平時總是精緻白皙的小臉上此刻毫無血色,沾滿了淚水,裡麵寫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和崩潰。
“江複生——!!!”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不管不顧地朝著他倒下的方向撲過來。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沉入冰冷深淵的前一秒,江複生模糊的視野裡,定格著她朝自己拚命奔跑而來的畫麵,她臉上肆意流淌的淚,她張大的、呼喊他名字的嘴型。
然後,在一片劇痛和混沌中,他咧開染血的、可能已經腫起來的嘴角,很輕、卻很真實地,笑了一下。
眼角似乎有什麼濕熱的東西,混著血流了下來。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