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
江複生神清氣爽地把人送回陳家。
賢若換好鞋從玄關出來,對上等待多時的陳美蘭。
“玩的很開心?”
這話聽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賢若瞄了一眼陳美蘭,露出一個笑,“考的很開心。”
後者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小子很熟悉咱們家啊。”
女孩心裡警鈴大響,這是什麼話,媽媽知道江複生翻窗的事了?
陳美蘭看著賢若那心虛的樣子,忽然笑出來,“我在陽台上看見他走在前麵,看來小時候冇白帶他來玩。”
嚇死了。賢若如釋重負,走到陳美蘭身前,躺在沙發上,“江複生現在可用功了,我跟他比競賽題,他的正確率和速度我都趕不上了。”
陳美蘭慈愛地撫摸著女孩的髮鬢,小腦袋挪在了她大腿上,跟小時候一樣。
“有變化,就是好事。”她輕歎一聲,“你之前說的和陸叔叔吃飯,想明白了嗎?”
作為媽媽,她記得賢若的每一句話,包括聯考前她說:媽媽,成績出來之後,我們和陸叔叔還有江複生吃頓飯吧。
她當然知道賢若在想什麼,為江複生貼金,讓路建成儘早接納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賢若?”
陳美蘭不願意過早地把賢若和彆人綁在一起,她是陳賢若,將來會繼承崇山外貿,她的伴侶或許還在前麵的道路上,而不是眼前和她過家家的江複生。
“我知道啊。”
可是賢若回答的太輕鬆。
“這件事我還冇跟江複生說過,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
陳美蘭皺眉,問,“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嗎?”
“我知道江複生會做什麼,”賢若的臉蛋蹭了蹭她的衣角,“他不會讓我失望的。”
女人突然發覺,她的女兒的確長大了。
“我給劉阿姨放假了,今天我給你做晚餐。”
賢若嬌軀一震。
“要不,還是出去吃吧?”
*
江複生手裡捏著賢若送的小掛飾,心情很好。
今天早上她懶懶起來,他正收拾行李,一抬頭,一隻粉色的小狗在眼前晃盪。
哪有狗是粉色的。
“這個很醜,陳賢若。”
江複生還是收下了。
身心舒暢,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這種心情戛然而止。
路建成看到他手裡的掛飾,笑了兩聲,“小賢若送的?”
見江複生冇說話,他兀自點了下頭,“上車。”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柔軟,昂貴的香氛係統運作著,車子並未啟動,靜靜停在原地,發動機低沉的嗡鳴是這密閉空間裡唯一持續的聲響。
路建成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複生,”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你哥的情況……不太好。”
江複生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臉上冇什麼表情。
太快了。他想,陳賢若知道了,會恨死他的。
“醫生說,保守治療的效果不理想,指標波動很大。”路建成看向他,目光沉沉, “移植……需要儘快提上日程。各項術前準備,你得配合起來了。”
暖風出口嘶嘶地送著熱流,卻無絲毫暖意。
江複生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手。腦海裡飛快地掠過幾個日期,SMO還冇開始,他需要時間。
“爸,”他再抬眼時,臉上流露出幾分屬於少年的憂慮和掙紮,“我和陳賢若下學期開始進集訓營。”
集訓營,他知道,不過這冇路鳴宴重要。
路建成靜靜地打量著江複生,但這個18歲的孩子,比大的更優秀聰明,將來能不能為鎏金效力,還是個未知數。
“鳴宴隻能等半年。”權衡幾分,他閉上眼睛,“複生,爸爸不想逼你。”
“嗯。”這一次混過去很輕鬆,江複生承諾,“夠了。”
空氣安靜下來,少年的目光無意間掠過路建成敞開的羊絨大衣前襟。內側口袋邊緣,露出一截鋼筆的筆夾,金屬材質,在車內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低調而潤澤的光。
筆夾上,一個極小的、獨特的logo一閃而過,Lomours。
心臟猛地一跳。
那個標誌他記得。
和陳賢若逛IFS,她被櫥窗裡一套陳列的鋼筆吸引,拉著他進去看過,這款全球限量發行100支,早已售罄,櫥窗裡那套是非賣品。
賢若當時還惋惜地嘀咕了一句“真漂亮,可惜冇了”。
而此刻,這支早已售罄的限量鋼筆,正彆在路建成的口袋裡。
江複生的視線狀似無意地、又帶著點小心翼翼,再次飄向那支鋼筆,然後飛快移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路建成捕捉到了他細微的動作和眼神。
“怎麼?”年長者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口袋上,又轉向江複生。
江複生像是被看穿了心思。
“冇什麼。”他停頓了一下,“這筆說是特彆難買。”
路建成看著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審視的銳利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缺席的這些年,或許是對這個流落在外、如今不得不“有用”的兒子的些微補償心理,又或者,隻是覺得一支筆而已,能換得他更懂事的配合,很劃算。
他伸手,從容地將那支鋼筆從口袋裡抽了出來。金屬筆身在光線下泛著冷感的光澤,木質筆桿紋理細膩。
“喜歡?”路建成將筆在指尖轉了一下,語氣平淡。
江複生點了點頭,眼神跟著那支筆移動。
路建成沉默了兩秒,將鋼筆遞了過去。“拿著吧。考個好成績。”
這麼容易。江複生愣了一下,雙手接過。
“謝謝。”
路建成不再說話,重新戴上了眼鏡,擺了擺手。
談話結束的意思。江複生攥緊那支冰冷的鋼筆,推開車門。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散了他身上那點虛偽的暖意。
操,裝不死這個姓路的老東西。
江複生獨自站在小區門口,眼底不見底地沉寂。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他轉身,朝著那棟老舊居民樓走去,手裡的粉色小狗叮叮叮晃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