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
和平飯店的旋轉門像一隻緩慢眨動的金色眼睛,吞吐著衣香鬢影。
江複生從出租車上下來。
羊絨西裝妥帖地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肩背線條,裡麵是賢若搭的白色絲光棉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那枚小小的紅痣。
這身行頭讓他看起來像某個世家精心培養的繼承人,隻有他自己知道,布料摩擦皮膚的細微觸感,以及領口那點若有似無的束縛,都在提醒他這裡與他格格不入。
兩天前,那家安靜得隻有背景音樂的Auro Studio。
燈光被刻意調得很柔和,打在陳列的衣物上,泛出一昂貴的光澤。賢若熟門熟路地把他拉進來,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試試。”她把一套西裝塞到他懷裡。
“不要。”江複生喉結動了動,帶著慣有的抗拒。
他厭惡這種被審視、被擺弄的感覺,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更深處,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這種精緻世界的排斥。
這裡的一切都太完美,太有距離,提醒著他來自哪裡。
可是……陳賢若也來自這裡。
此刻,他的內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矛盾。
“江複生,”賢若彷彿看穿了他那點彆扭,雙手抱臂,微微仰頭看他,“你想穿校服,還是那件被你穿得快洗透了的黑衛衣?”
雖然她買的也不少,但也不能什麼場合都穿啊。一想到他就這副模樣去應付路建成那老狐狸,賢若就頭疼。
她頓了頓,湊近一步,“讓他看看,江複生光憑這張臉,就能讓鎏金股票暴漲,信不信?”
“陳賢若,你很喜歡講笑話?”
江複生目光淡淡,可賢若觀察到他的鬆動,似乎是被她的誇讚打動了。
這人簡直又裝又悶。賢若美滋滋笑,“快去嘛。”
少年沉默了一秒,然後抓起那堆柔軟的布料,轉身走進了導購無聲指引的試衣間。
賢若坐在軟椅上,掃視著衣架上的女裝,裡麵突然冒出聲音,“陳賢若,你過來一下。”
導購在一邊正要問詢,裡麵就跟預料到了一樣,“讓我女朋友進來。”
乾嘛,冇了她衣服都不會穿了?賢若皺著眉走到門口,還冇敲門,門縫一瞬間打開,裡麵伸出一隻手猛的將她拉了進去。
“?”
“你乾嘛?”賢若害臊地推他,“外麵有人的。”
“我又不乾什麼。”少年一手穩穩把著她的腰,防止她後退,一邊低頭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帶著點得逞後的懶散。
混蛋,太不看場合了!賢若又羞又惱,手忙腳亂地去掰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
不料指尖剛碰到他微涼的手背,那手就順從地鬆開了力道,甚至主動舉起到了耳邊,作出一副投降的姿態。
他垂眸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帶著點痞氣:“好看麼?”
賢若這才猛地回神,意識到他早就換好了衣服。
這一看,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試衣間頂光柔和,清晰地勾勒出此刻的他。
深灰色羊絨西裝完美貼合了寬闊平直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白色絲光棉襯衫領口最上麵那顆釦子冇扣上,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在嚴謹的包裹中平添了一絲性感。
……絕對不是因為他條件優越,是因為她陳賢若有眼光。賢若吞了吞口水,繼續欣賞著。
外套敞開著,能隱約看到襯衫布料下緊實卻不誇張的胸肌輪廓,少年人的勁瘦與逐漸成型的男性力量感,在這身剪裁精良的衣物下達到了奇妙的平衡。
他的腿很長,西褲筆挺,冇有任何多餘的褶皺。
賢若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那張臉上。
額前碎髮有些淩亂,大概是剛纔換衣服時弄的,反而削弱了幾分西裝帶來的正式感,多了些他特有的漫不經心。
這副樣子,褪去平日的懶散和戾氣,顯露出一種近乎鋒利的英俊,帶著強烈的衝擊力,讓人心跳都漏掉半拍。
“說話啊,陳賢若。”江複生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和漸漸染上緋紅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帶著明知故問的惡劣。
賢若猛地回過神,對上他看笑話的目光,故意板起小臉,伸手,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脖頸皮膚,感受到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她這才滿意地收回手,微微揚起下巴:“還行,人模狗樣的。”
於是江複生穿上了這身“人模狗樣”的衣服前去赴約。
他看著一輛線條流暢、漆麵暗沉的賓利滑到他身側,車門打開,路建成率先下車,秦離緊隨其後。
最後下來的是路鳴宴。他穿著淺米色高領毛衣,外搭一件質感柔軟的咖色休閒西裝,臉色比上次在醫院見時更蒼白了些,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又見麵了,複生。”
他看向江複生,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叫他。
“複生,等了一會兒了吧?”路建成上前,拍他的肩。
江複生冇有避開。“剛到。”
他滿意地點頭,“走走,外麵風大,包廂都安排好了。鳴宴,跟你弟弟一起。”
路鳴宴依言走到江複生身側。
兩人身高相仿,側麵輪廓依稀能看出血緣的痕跡,一個像溫養在無菌室的名貴瓷器,一個像在野地裡淬鍊出的冷硬頑鐵。
空氣裡漂浮著食物香氣和某種陳舊木料與香料混合的味道,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映照著光潔的餐具。
“複生,嚐嚐這個,”路建成夾了一塊鮑魚到他盤中,語氣慈愛,“鳴宴,你弟弟也不像你喜歡玩,人成績特彆好。”
“都是一家人,彆比來比去的,”秦離嗔了一眼路建成,“複生的成績我聽說過,京大冇問題的。”
江複生聽了賢若的話要細嚼慢嚥,卻感覺不出來有什麼好吃的,便抬眼回了一句:“的確。”
路建成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喜色:“等你進了京大,爸爸為你鋪路。鎏金未來在華北市場的佈局,正需要你這樣有衝勁、有見識的年輕人來挑大梁。”
秦離小口啜飲著湯羹,姿態優雅,偶爾抬眼看這對父子,眼神深邃難辨。路鳴宴則安靜地吃著麵前的食物,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江複生放下筷子,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此刻揉進了一點好奇與嚮往:“像你們平時談生意,是不是經常需要去高爾夫球場,或者會所?”
他問得有些外行,甚至帶了點年輕人對所謂上流社會膚淺的想象。
路建成得意地笑了,這小子窮了十幾年,開始對這些象征身份和階層的東西感興趣了。
“當然,”上位者身體微微前傾,“那裡纔是談正事的地方,環境輕鬆,你要是有興趣,下次爸爸帶你去見識。”
噁心。江複生適時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譏誚:“嗯。”
“哎,就是你哥哥……身體不好。”
話題來的突兀,但他早已料到。
見路建成冇有繼續說,江複生精準地對視秦離,“配型成功了?”
後者看了眼路建成,見他還不表態,迎著目光笑了一下,“複生,是成功的……如果……”
“大好日子,不說這個。”
幾杯酒下肚,路建成臉上泛起了紅暈,眼神也比平時鬆散了些。他似乎徹底沉浸在自己構建的“父慈子孝”的劇本裡,對於秦離的發言頗為不滿。
宴席接近尾聲,桌上的氣氛在刻意營造和酒精催化下,顯得格外溫馨甚至感人。
路建成的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流轉,酒精放大了他那點表演慾,眼眶竟真的慢慢泛起了一層濕潤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被情緒和酒精共同推動著,從西裝內袋裡鄭重地取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推到江複生麵前。
“複生,”他聲音帶著略顯粘稠的哽咽,“以前……是爸爸虧欠你太多。這卡你拿著,從現在起,你的所有開銷,學費、生活費,任何你想買的東西,想去的地方,都從這裡出。彆跟爸爸客氣。”
包廂內霎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江上遙遠的汽笛聲,如同一聲模糊的歎息。
“密碼,是你的生日。”
秦離怔怔的看著那無儘財富的象征,偏頭看向陸鳴宴。
而後者隻是百無聊賴地玩著筷子。
江複生看著眼前那張折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卡片。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像兩枚淬了冰的釘子,直直釘在路建成臉上。
“爸,我生日是多久?”
轟——
路建成精心醞釀的溫情,瞬間凝固。他嘴唇微張,那個他用於各種檔案登記的、隨口設定的日期——11月28號,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江複生那雙眼睛,那裡麵冇有半分感動或期待,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求證。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秦離放下了湯匙,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路鳴宴也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11月28號。”路建成最終吐出了這個數字。
江複生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像是某種尖銳到極點的嘲弄。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生日,路建成又怎麼會知道。
那個被福利院院長定下的、他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是千禧年的大年初一,江妍在所有人都在幸福的日子裡,拋下了繈褓中還因為饑餓而大哭的孩子。
他伸手,用食指和中指拈起那張卡。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像一條蛇,鑽進他的血管。
“謝謝爸。”他收起神色,聽不出絲毫喜怒。
窗外,江邊夜景依舊流光溢彩,霓虹閃爍。
江複生突然在想,陳賢若此刻在乾什麼。
在想他,還是在期待,他會被路建成接納。